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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那就是不好吃? 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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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将整个厨房烘得暖融融的。
林嬷嬷正站在灶台前,往锅里添水。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布衣,系着围裙,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种干练又慈和的气息。水瓢在她手里稳稳地倾斜,清亮的水流落入锅中,溅起细小的水花。
廊间传来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嬷嬷闻声停下动作,转头循声望去,便见池青川大步流星地走入厨房。
“池殿主?”林嬷嬷放下手里的水瓢,脸上露出几分意外。这位空城殿主平日里很少踏足厨房,更别说这个时辰了,“要吃什么?我给你烧。”
池青川走到灶台边,看了看那口正冒着些许热气的大锅。
他转过头,看向林嬷嬷。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难得的扭捏,却又努力维持着平稳:“嬷嬷,”他的声音低沉,“你教我这么煮面就行。”
林嬷嬷闻言不由得一怔。
“煮面?”她上下打量了池青川一眼,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挽起的袖口,又从袖口移到他站得笔直的身形,“池殿主,你要亲自煮?”
池青川轻轻颔首,“嗯。”
林嬷嬷望着眼前这人,看着他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的模样——那身玄色的锦袍一丝不苟,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分明是处理公务时的装束。
她忽然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慰,还有一丝“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的了然。
“成。”她说,语气里带着爽快,“我教你。”
她转身,从案板上取过一捆面条。
那面条是今早现擀的,又细又匀,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麦色。
“池殿主,你看好了。”林嬷嬷把面条递到他面前,“水开了之后,先把面条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免得粘锅。”
池青川接过面条,目光落在那口锅上。
锅里的水已经开始翻滚,一个个气泡从锅底升起,在水面炸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然后呢?”他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然后等面条煮到浮起来,再煮一会儿,就可以捞出来了。”林嬷嬷指了指旁边的碗,“碗里要提前放好调料——生抽一勺,醋半勺,一点盐,一点香油,还有葱花。”
池青川凝神听着,将每一个步骤记在心里。他学着林嬷嬷的样子,将那捆面条缓缓放入锅中。
“嘶——”一声轻响,面条落入滚水中,被沸水吞没,激起一小片白色的泡沫。
他拿起筷子,轻轻搅动。那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仿佛不是在煮面,而是在处理什么要紧的事务。
“对,就这样。”林嬷嬷在一旁注视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池殿主学得挺快。”
池青川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锅里的面条。
那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渐渐变得柔软,原本干硬的质地开始变得透明,散发出麦子特有的香气。那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让这冰冷的厨房都多了几分温暖。
过了一会儿,面条浮了起来。
“可以了?”池青川微微蹙眉,问道。
“还差些火候。”林嬷嬷经验老到地指点,“得再煮一会儿,让面条里外熟透。你看现在中间还隐约有点发白,等颜色变得完全透亮,软硬适中,就是正好。”
池青川依言又等了一会儿。
他握着筷子的手稳如磐石,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锅里的面条。那专注的模样,比批阅最要紧的公文还要认真。
终于,面条的颜色变得透亮,在沸水里翻滚着,像一条条白色的绸带。
他拿起笊篱,将面条捞了出来。
面条落入碗中,热气腾腾,麦香四溢。雪白的面条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池青川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旁边的调料碗——生抽、醋、盐、香油、葱花,一样一样地加进去。他的动作很慢,每加一样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分量。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一环,目光扫视灶台,落在了陶碗里剩下的几个鸡蛋上。他拿起一个,在锅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他指尖灵巧地掰开,金黄的蛋黄裹着透明的蛋清坠入依旧翻滚的沸水中。
“池殿主,鸡蛋要煮熟一点还是嫩一点?”林嬷嬷问。
池青川沉吟片刻,脑海中似乎闪过某个人的饮食偏好。
“嫩一点。”他低声回应。
林嬷嬷含笑点头,不再打扰。
鸡蛋在沸水里翻滚,蛋白渐渐凝固,变得雪白,包裹住那流动的蛋黄。透过薄薄的蛋白,能看见里面隐隐透出的金黄。
池青川看准时机,将鸡蛋捞出来,放进碗里。
他又洗了几片青菜,放进锅里烫了烫。青菜在沸水里打了个滚,颜色变得更加翠绿,鲜亮得像是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
捞出来,摆在碗边。
一碗面,就这样做好了。
面条雪白,青菜翠绿,鸡蛋卧在中央,蛋黄微微流动,葱花撒在上面,绿的白的黄的,煞是好看。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生抽的咸香,香油的醇厚,葱花的清新,还有麦子特有的香气。
池青川看着那碗面,嘴角微微弯了弯。
“池殿主,尝尝?”林嬷嬷适时地递过来一双干净的竹筷。
池青川接过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有嚼劲却不会太硬;咸淡适中,生抽和醋的比例刚刚好;香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混着葱花的清新,让人忍不住想再吃一口。
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低沉道:“可以。”
林嬷嬷凑趣道:“池殿主,这是你第一次煮面?”
池青川点了点头,“第一次。”
林嬷嬷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那笑意里,有对这位年轻殿主的刮目相看,也有对某个正在静室里等着的人的羡慕。
“是给谢会长煮的吗?”
池青川没有说话,只是将那碗面放在黑色托盘上,放好筷子,端起托盘转身朝厨房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却稳得很,碗里的汤面纹丝不动。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嬷嬷,谢谢。”
林嬷嬷心头暖洋洋的,笑道:“池殿主客气了,快送去吧,面趁热吃才好。”
池青川不再多言,颔首示意,随即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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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灿灿的日头爬过了鬼山城高耸的檐角,将澄澈的光线透过菱格窗棂投入静室。那光柱里浮动的尘嚣被映得纤毫毕现,像是一道道被切割整齐的琥珀,将室内衬得愈发静谧安详。
谢采倚在床榻的软枕堆里,身形被宽大的寝衣笼罩着,显得比平日单薄许多。他的脸色依旧透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像上好的宣纸,透着脆弱的纹理。双眸直直地投向那扇紧闭的紫檀木门。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有许久,久到窗外的光影在地板上挪移了半寸,久到连呼吸都融入了这方寸之地的寂静里。
“吱呀——”
一声轻响,门被自外推开。
谢采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视线随即牢牢锁在了那个跨进门内的玄色身影上。
池青川端着一只乌木托盘,步履沉稳。那托盘中央,稳稳搁着一只黑瓷大碗。碗里升腾起浓郁的白气,裹挟着食物的香气,霸道地占领了这方寸之地。那是一种极其质朴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味道——新麦揉成的面条在沸水中舒展后独有的清香,混着猪油化开的荤香,还有葱油爆香后那股子勾人的焦辣甜润。
池青川走到床边,俯身将托盘稳稳放在小几上,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磕碰声。他将面碗往谢采的方向推了推,语气是一贯的低沉平缓:“吃吧,小心烫。”
谢采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碗面上。黑瓷衬着雪白的面条,翠绿的菜叶点缀其间,中央卧着的荷包蛋金黄诱人,汤汁澄澈,浮着几点油星。他的瞳仁像是被这热气熏得亮了些许,倒映着这片温热的景象。
他迫不及待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筋道,咸淡适中。
他嚼了嚼,又挑起一筷子。
池青川在床畔一张圈椅里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落在谢采身上。他看着谢采苍白的脸上渐渐渗出一点血色,看着那双总是含着疏离或算计的眸子,此刻只余下纯粹的满足。这般专注进食的谢采,是他极少能见到的模样,褪去了所有身份与心防,脆弱得近乎坦诚。
“怎么样?”池青川开口,打破了宁静。
谢采没有抬头,只是又夹起一块翠绿的菜叶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着那点清甜。直到咽下口中食物,他才闷着嗓子,从喉间挤出两个含糊的字:“还行。”
池青川挑了挑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
谢采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对付碗里那颗蛋黄。竹筷轻轻拨开蛋白,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芯,他小心地挑起一撮面条,蘸着那流动的金黄送进口中,腮帮子微微鼓动:“嗯。”鼻音很重的一声应答。
池青川眸光微动,身体前倾了些许,视线锁住他:“那就是不好吃?”
谢采抬起头,正对上池青川审视的目光。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翘。
“好吃。”他说。吐字清晰,语气平淡,却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分量。
池青川愣了一下,原以为会听到几句惯常的调侃,或是挑剔咸淡,或是嫌弃油腻,却不想只得了这么直白的两个字。
他看着谢采,看着那张写满“我很满意”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因为一碗面而重新亮起来的光。
谢采重新低下头,专注于碗中餐食。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咀嚼许久,仿佛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一根面条,一星葱花,都不肯放过。汤汁溅了一点在唇角,他也浑不在意,只偶尔用舌尖极快地舔去,动作自然得近乎本能。
池青川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完那碗面,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池青川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看着谢采一口一口地将面条消灭,看着那雪白的瓷碗渐渐见了底,看着那澄澈的汤水也随着谢采的动作逐渐减少,直至涓滴不剩。
最后,谢采放下竹筷,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碗边轻轻搭了片刻,才缓缓抬起,重新看向池青川,唤了一声:“青川。”
池青川从那段静谧的注视中回过神,“嗯?”
“谢谢你。”谢采又说。
池青川望着谢采,望进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深处,那里面的情绪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他胸腔里某处坚硬的地方,像是被这目光悄然融化了一角。他极轻地扯了扯嘴角,吐出两个字:“不谢。”
他站起身,动作流畅地端起那只空了的乌木托盘。碗筷堆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玄色的衣摆随着步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沉稳的弧线。
行至门边,他脚步微顿。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道金色的轮廓。池青川侧过身,回望向床榻的方向,“谢采。”
“嗯?”谢采应声。
“那个姓姬的要是知道他不在的时候,有人这么惯着你——”池青川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怕是要急得连夜赶回来。”
谢采显然没料到池青川会突然说起这个,他愣了一瞬。
他看着池青川,看着那张带着促狭笑意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调侃。
然后,他笑了,重新靠回软枕,目光却追随着池青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纵容和一丝狡黠:“那就让他急。”
池青川看着他,看着那笑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随即,他转回身,大步迈出了门槛。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亮里,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尽的、面条的香气。
谢采枕在软枕上,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日光在他脸上缓慢移动,将那点暖意烙得更深。他闭上眼,鼻尖萦绕的全是刚才那碗面残留的、温暖的香气,以及池青川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雪后松林般的冷冽气息。胃里是前所未有的饱足,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温水浸泡着。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最后一点油渍,那滋味,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