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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我想他了。 鬼山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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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山城
暖融融的日光穿过雕花木窗的镂空棂格,一缕缕斜斜地落进屋内,在光洁的青石板地面上晕开一大片柔和的暖金色光斑。窗外老树的枝叶随风轻轻摇曳,细碎的树影便跟着光影一同缓缓晃动、流转,斑驳的纹路在地面上来回游走,添了几分灵动。
整间静室里,空气清宁又温软,淡淡的中草药气息悠悠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清苦之余又带着一丝温润。偶有清风穿窗而入,裹挟着院外草木独有的清新绿意,两种气息交织相融,萦绕不散。周遭静谧无声,一屋一景、一光一影拼凑起来,俨然是一幅笔触温柔的闲静画卷。
只是这幅看似圆满的画卷里,偏偏空了一处最要紧的位置,少了那个朝夕相伴的身影,便连满室暖意都显得单薄了几分。
谢采半倚在铺着绵软锦缎的床头,身后垫着数枚厚实蓬松的软枕,将他的上半身稳稳托住。素色锦被规整地盖至他腰腹位置,隔绝了屋内微凉的空气。他整个人静坐着,目光却久久凝落在床侧的梨花木小几上,视线牢牢锁着那一套早已彻底凉透的早膳。
白瓷碗里盛着清粥,表面凝起一层半透明的薄米膜,失去了刚出锅时温热软糯的模样。旁边几碟精致小菜色泽黯淡,不再有方才装盘时鲜亮诱人的光泽,蔫蔫地趴在瓷碟中。一枚圆润饱满的白煮蛋孤零零地搁在最侧边的碟子里,通体雪白,自始至终无人触碰。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烦躁。那烦躁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先是转头望向窗外,望着院中的花木与长空,片刻后又默默收回视线;目光落向那碗凉透的清粥,稍作停留便又仓促移开;而后又下意识看向紧闭的房门,似是在期盼什么人归来,最终却只能轻轻垂下纤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般反复张望、辗转失神的动作,他不知来来回回做了多少次,屋内静得甚至能听见他极轻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转轴发出一声细微绵长的轻响,打破了一室沉寂。
池青川缓步走了进来,手中稳稳端着一只陶制药碗,碗里盛着刚煎好的汤药,温热的药汁上方袅袅升腾起乳白色的热气,丝丝缕缕向上飘散。浓郁苦涩的药香随着他迈步的动作四下散开,渐渐冲淡了屋内原本清淡的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小几上那些纹丝未动的早膳,原本平和的眉宇也缓缓拧起,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担忧与不解。
“怎么不吃?”他出声询问,语气平和。
谢采闻声抬眸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倔强。那委屈藏得很深,却偏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吃。”
他开口答话,嗓音闷闷沉沉的,像是情绪堵在胸腔里,一字一句都仿佛是费力从心口挤压而出,听得出兴致全无。
池青川将冒着热气的药碗轻轻搁在小几上,随后侧身走到床边,缓缓落座。宽大的床榻因他的重量微微向下一陷,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为什么不吃?”
谢采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池青川就这般静静注视着他,目光平静淡然,却又带着几分细致的审视,耐心等待着他的回答。
“不饿?”
谢采微微颔首,动作轻缓,“不饿。”
池青川凝望着他,片刻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里裹着满满的无奈,似是早已看穿了对方口是心非的心思。
“那,”他循循善诱,“为什么不饿?”
这句追问让谢采顿时语塞,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他再次抿紧嘴唇,索性彻底转过身子,将大半张脸朝向窗外,不肯再与他对视。
窗外天光正好,明媚的阳光洒满庭院,枝繁叶茂的树梢间,成群的雀鸟蹦跳嬉戏,清脆婉转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可这般鲜活的喧闹,却仿佛与屋内的他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半点也暖不透他心底的空落。
“不想吃。”隔了许久,谢采才再次开口。
池青川将他所有小动作与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缘由。
他安静地坐在床边,目光落在谢采微微侧转的侧脸之上,看着他明明望向窗外,眼神却涣散游离,全然没有欣赏景致的心思,整颗心早已飘向了别处。
“就因为姬别情回了凌雪阁?”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采垂落的长睫骤然轻轻颤动了一下。那一下震颤轻盈至极,宛如林间蝴蝶扇动薄翼,细微得几乎难以捕捉,却还是完完整整落入了池青川的眼中。
他依旧沉默不语,身子顺势轻轻往下一滑,抬手拉起锦被,将自己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摆明了不愿直面这个话题。。
池青川看着他这副“我就是不承认”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又不是不回来。”他放软了声音,像是在哄劝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谢采闷闷的声音隔着锦被传了出来,带着一丝低落:“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吃?”池青川继续耐心询问。
谢采又陷入了沉默。周遭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的鸟鸣隐约传来,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池青川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回应。
良久之后,轻柔的声响才从棉被里悠悠飘出,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池青川的耳中:“我想他了。”
那四个字,让池青川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床上那团把自己裹成粽子的身影,看着那张从被子里露出半张的、写满委屈的脸——那脸苍白,那双眼睛微微泛红,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什么湿润的东西。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知道姬别情为什么回凌雪阁,知道那是李俶的安排,知道那人最多三个月就会回来。他甚至知道姬别情走的时候,谢采表现得那么平静,那么懂事,那么“你放心去吧”。
可谢采不知道吗?
他知道。
他知道那人会回来,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离别,知道一切都还在,知道那人只是去处理该处理的事。
可知道归知道,想还是想。
想念这种东西,从来不讲道理,也不分场合。
池青川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放得很柔,生怕惊扰了此刻心虚脆弱的人:“谢采,你要吃什么?我让人——”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面。”谢采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干脆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池青川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错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面?”
“嗯。”谢采在被子里应了一声,短促而坚定。
“什么面?”池青川追问,试图理清这模糊的请求。
“随便。”谢采答道。
池青川:“……”
他望着床上那团依旧裹在被褥里的身影,对方只露出的一双眼睛,眼眸亮晶晶的,里面藏着隐隐的期待。
见此模样,池青川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行,那我去让人——”
“你煮。”谢采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回语调清晰笃定,带着几分不容推脱的意味。
池青川彻底愣住了,面露讶异,“我煮?”
“嗯。”谢采终于伸手掀开覆着的锦被,将整张脸露了出来,抬眼直直看向身侧的人。眼眸里依旧萦绕着委屈与倔强,那份期待也变得愈发明显,如同在幽暗角落里悄然燃起的一簇小小火苗,微弱却真切地跳动着,“你煮。”
池青川凝望着他,看着他眼底直白的期盼,看着他因离别而茫然失落的深情,还有这副认准了人就不肯松口的模样,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发胀,一阵头疼缓缓袭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情绪,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我不会煮面。”
谢采眨了下双眼,长睫如蝶翼轻颤,“学。”
池青川:“……”
他再次深深吸气,胸腔起伏了一下,无奈之感更甚:“我煮的你可能不爱吃。”
谢采缓缓眨了眨眼,动作慢而认真,眼神无比笃定:“你煮的我就爱吃。”
池青川:“……”
一时语塞,竟再也找不出推脱的话语。
他静静看着眼前这人,望着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眸,望着那张被思念笼罩,失了往日神采的脸庞,望着他强装镇定,却藏不住内心不安与难过的模样。
方才心底那一点点无奈与哭笑不得的情绪,不知不觉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行。”池青川松了口,站起身,衣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煮。”
谢采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那光芒很淡,却真实得动人。
“要加蛋。”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池青川迈开的脚步微微一顿,“好。”
“要加青菜。”谢采又道,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
“好。”池青川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应了下来。
“汤要多一点。”谢采继续叮嘱。
“好。”池青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但他还是忍住了。
“葱花要撒在上面。”谢采说。
池青川转过身,再度看向床上的谢采。
谢采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眼底的光亮又浓郁了几分,像是得到许诺的孩子,细致地叮嘱着每一处小细节,生怕稍有偏差。
池青川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我就这么点要求”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已没了之前的烦躁,“还有吗?”
谢采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了。”
池青川静默一瞬,目光扫过那只早已凉透的药碗,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带着一丝警告:“记得把药喝了,不许倒掉。”
“好,”谢采应声,这次答应得格外爽快。
池青川不再多言,转身抬步朝着房门走去。
谢采缓缓坐起身,看着他的背影:“青川。”
池青川停住脚步,背脊挺直,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听着。
门外的阳光透过门缝洒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道细碎的光影。
“谢谢。”两个字轻软如风,悠悠飘来,清晰地落入耳中。
池青川沉默片刻,抬手拉开房门,迈步走了出去。
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细微声响。
他独自站在长廊之下,迎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带着庭院里兰草的清香。鸟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他抬眸望向澄澈的天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批过文书,握过长剑,写过密信,却从来没有煮过一碗面。
“一个两个的,”他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气恼,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都这样!”
语音稍顿,他又小声补了一句,像是要把这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吐出去:“气死我了!”
嘴上虽是这般抱怨,可脚下的步伐没有半点迟疑,反倒朝着院落深处的厨房方向,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