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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你留在这。 时间再一次 ...

  •   时间再一次在沉默和呜咽中缓慢流淌。窗外透进来的那束光,不知不觉移动了些许,照亮了地面上几片飞溅的碎瓷,反射出冰冷的光点。

      终于,那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变成了偶尔的、控制不住的抽噎。那崩溃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间或的、吸鼻子的声音。

      陈徽知道,那场最猛烈的情绪风暴,暂时过去了。

      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抚平褶皱的温柔力量:“我懂。”

      很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共情,却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白非人心头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她埋在膝间的头,微微动了动。

      “你跟着会长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情谊比谁都深。”陈徽的语气平实而肯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他忘了你,你心里的苦,我都明白。”

      他略略停顿,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那一线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声音里多了几分沉稳的力量,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你要知道,非人,会长不是有意的。月魂草的代价太过霸道,他也是受害者。”

      陈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白非人露出的一小片侧脸和凌乱的发顶,语气更加郑重,带着一种引导和希望:“薛大夫正在想办法,说不定哪天,他看到某个熟悉的物件,经历某件熟悉的事,就能想起你了。”

      白非人咬着唇,没有说话。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膝头的衣料上。

      陈徽看向案几上的早膳。那碟刚送来的肉包子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那碗白粥的粥面已经开始凝结一层薄薄的膜。他伸手端起那碗粥,粥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温热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他将那碗粥轻轻递到她低垂的视线下方,“就算为了自己,也不能不吃东西。”声音放得更柔了,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不肯吃饭的孩子。

      “你要是垮了,等会长想起你的时候,看到你这副模样,他也会心疼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引导式的轻松,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调侃:“可能会问,‘诶,白非人呢?怎么几天不见,瘦成这样了?脸色这么差?’到时候,你怎么回他?难道说,‘会长,你不记得我的那些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差点把自己饿死了’?”

      白非人愣了愣,抬起头,看向陈徽。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委屈,有被戳中心事的窘迫,还有一丝隐隐的、被逗笑的冲动。可嘴角还没弯起来,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徽把粥碗又往前稳稳地递了递,几乎要碰到她垂在膝前的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却充满包容的纵容:“来,先喝点粥,垫垫肚子。不烫了,刚好入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温和地说,“不管天大的事,遇到了多大的坎,总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去面对,去扛着,去……等着。对不对?”

      白非人的目光,有些茫然地,从陈徽平静而温和的脸上,移到他手中那碗普通的、冒着几乎看不见热气的白粥上。粥面平整,米粒已经涨开,显得绵软。她的视线,又慢慢地移回陈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了事的客套,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急于解决问题的焦躁。只有一种沉静的、实实在在的关切,像冬日里燃烧得并不猛烈、却持续散发着稳定热量的炭盆,不灼人,却一点点、固执地驱散着周身的寒意。

      那温度,似乎透过那粗糙的瓷碗,透过两人之间短短的距离,一丝丝、一缕缕地渗透过来,试图温暖她那颗被冰冻和绝望层层包裹、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沉默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带着一种迟疑的、松动的意味。

      白非人抬起有些僵硬的手臂,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陈徽手中的粥碗。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一丝盘踞多日的寒意。那温度很轻,很柔,却真实地告诉她:有人在乎她,有人担心她,有人愿意这样陪着她。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慢慢送进嘴里。

      粥的绵密与暖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胃中,带着久违的饱腹感。她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饿,这么渴,这么需要这份最简单的温暖。

      陈徽见白非人肯进食,悄悄松了口气。他又拿起那碟包子,放在她手边,轻声道:“慢慢吃,不够还有。这包子是善非善特意让厨房新做的,馅料用的是你爱吃的鲜肉,还加了点香菇提鲜。”

      白非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夹一筷子包子,就着温热的粥咽下去。

      陈徽就安静地坐在她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充满耐心的守护石像。他不再多言,不再催促,甚至不再刻意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给她留出了消化食物、也消化情绪的空间。他只是存在着,呼吸平稳,姿态放松,用这种无言的陪伴告诉她:你不必独自面对这一切,我在这里。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明亮而清晰,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出斜斜的光格,缓慢而坚定地移动着,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屋内,悲伤的气息并未完全散去,依旧萦绕在角落,但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似乎正随着那一勺勺粥、一口口包子的消失,以及这安稳的、充满尊重的沉默,一点点地被稀释,被推开。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鸟鸣声都换了几个调子,白非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碗。碗底干净,只剩一点残粥的痕迹,包子也吃完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陈徽,那双红肿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泪光,却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崩溃的绝望。

      “陈徽哥……”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平稳的质地,不再那么破碎不堪,“……谢谢你。”

      陈徽静静地看着白非人,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真实得动人。

      “谢什么。”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有什么话,别一个人憋在心里。我们都在。”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而轻缓,没有惊起一丝尘埃。他端起那个空碗和碟子,又将旁边那个盛着酥酪、似乎只被动了一两口的银碗一起,稳稳地收拢到乌木食盘里。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握着门闩的手顿了顿,回过头,又看了白非人一眼。

      “好好歇着,” 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落在她身上,“别想太多。身子要紧。有什么事,无论大小,随时可以来找我。”

      白非人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那张素来显得冷峻、甚至有些锐利的脸上,此刻被泪痕和疲惫冲刷,却奇异地只剩下一种近乎柔和的平静,以及深埋在这平静之下的、一点点重新聚拢的安心。

      陈徽没有再说什么,轻轻拉开房门,侧身走了出去,又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门外,几乎在门响的瞬间,一直像热锅上蚂蚁般踱来踱去的常宿就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吃了没?”

      陈徽点了点头,手中稳稳端着食盘。他嘴角那点还未完全消散的、极淡的柔和痕迹,似乎让他的回答也带上了些许温度:“吃了。一碗粥,包子都吃完了。”

      “呼——!” 常宿猛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许久,此刻终于畅快地吐了出来。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连珠炮似的说道:“可算吃了!这几日她不吃不喝,我都快急死了。”

      善非善也紧跟着松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手,从陈徽手中接过了那个空了的食盘,温声道:“吃了就好,吃了就有力气。我这就再去厨房一趟,让他们把灶火看好了,随时备着些易克化的羹汤点心。等白非人缓过劲,觉着饿了,立刻就能热上送来。”

      海瀚没有像常宿那样急切地表露情绪,他甚至没有立刻上前询问。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落在陈徽脸上,停留了比常人更久的一瞬。那深如寒潭的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了然——那是对陈徽能够成功安抚白非人原因的洞悉,以及一抹毫不掩饰的、对同伴能力的赞许。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西厢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持重,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这里暂且无事了。我去西厢看看,这个时辰,秀秀也该醒了。”

      “哎,对对对!我也去,我也去瞧瞧秀秀!” 常宿立刻接话,像是找到了新的任务目标,抬脚就要跟上海瀚那已然迈开的步伐。

      “你留在这。”

      “你留在这。”

      海瀚和陈徽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话一出口,两人都顿了一下,视线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交汇,那目光里似乎交换了某种无需言语的默契,随即又各自平静地移开。

      常宿被这异口同声的指令噎得一怔,抬起一半的脚尴尬地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急于奔赴新任务”切换成了纯粹的茫然。他眨了眨眼,看看海瀚那已经转过去的、透着“执行命令”意味的侧影,又看看陈徽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嘴巴张了张,似乎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是为什么。

      “咳,” 陈徽略显不自然地低咳一声,移开视线,避开常宿疑惑的目光,言简意赅地丢下一句,“我去处理点事。” 说完,便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只是背影似乎比来时轻松了些许。

      海瀚甚至没有再给常宿一个眼神,也没有多解释半个字,只是用眼角余光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守好这里,别让她一个人。然后,他也转过身,衣袂微动,朝着西厢的方向,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常宿:“……???”

      他彻底懵了,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看陈徽消失的走廊拐角,又看看海瀚走向西厢的挺拔背影,再回头瞅瞅身后那扇依旧紧闭、但气氛显然已不同的房门,最后,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唯一还留在现场的善非善。

      善非善忍着笑意,伸手拍了拍常宿的肩膀,语气颇有些语重心长:“那就麻烦白虎首领好好照顾我们的白大小姐,我。。。去厨房了。”说完,他也不给常宿反驳的机会,端着食盘,步履轻快地往厨房方向去了,留下常宿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紧闭的房门,以及自己那无处安放的、旺盛的好奇心与责任感,干瞪眼。

      常宿:“……我?!”

      他懊恼地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在门口烦躁地踱了两步,最终,他还是认命地、带着点郁闷地,一屁股在门边的廊凳上坐了下来,双臂环胸,摆出一副“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小爷我就勉为其难守在这”的架势,但耳朵却像警觉的兔子一样,不自觉地高高竖起,全神贯注地留意着门内任何细微的动静,生怕错过一点风吹草动。

      屋内,白非人依旧坐在榻角,抱着膝盖,但姿态已不再是最初那种几乎要缩进墙壁里的防御性蜷缩。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窗外。那束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饱满,穿透窗纸,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晰温暖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她静静地看了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脸上泪痕已干,留下紧绷的痕迹,红肿未消的眼睛里,倒映着那片跳跃的光。
      良久,她极其轻微地、几乎只是唇形翕动地,低声自语了一句,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仿佛只有她自己,和这满室寂静的空气能够听见:“陈徽哥说得对……我不能垮。”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一丝不肯服输的韧劲:“会长,你等着。无论如何……我会让你想起我的。一定。”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几分,照进屋里,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的光斑。

      那光斑一直蔓延到榻边,落在她散落的发丝上,给那些狼狈的凌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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