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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我去叫陈徽来。 白非人的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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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非人的卧房里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的雕花,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斑驳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夜露的清寒。
白非人抱着双臂缩在榻角,膝盖抵着胸口,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单薄的肩头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呜咽声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染湿了衣襟。她素来利落的发髻散了大半,几缕发丝垂在脸侧,遮住了那双素来清明锐利的眼眸,只剩泛红的眼尾暴露着极致的委屈。
“吱呀——”
一声极轻的推门声响起,木头摩擦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白非人缩在榻角的身体僵了僵,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却固执地没有抬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与膝盖形成的狭隘空间里。
善非善端着食盘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他的目光先扫过案几上昨日送来的饭菜,似乎没动过,他手上端了今天刚煮熟的早膳,一碟小巧的肉包子,皮薄馅足,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一碗白粥熬得绵密,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旁边的小银碗里盛着细腻的酥酪。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食盘放下,伸手去收拾昨日的冷食,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碗时,又忍不住看了眼榻角缩成一团的身影。
善非善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他想说“好歹吃一点”,想说“会长会想起来的”,想说“你这样大家看着都难受”……可所有的话涌到嘴边,又被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堵了回去。安慰的话在此刻显得苍白又虚伪,开解的话对一颗破碎的心而言近乎残忍,而沉默……沉默又如此无力,像这屋子里凝滞的空气。
最终,他只是将冷透的碗碟轻轻摞起,端起,转身。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生怕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会惊扰那份脆弱的寂静。
他轻轻带上门,那“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为这片悲伤划下一个暂时的、无奈的句点。
门外,常宿和海瀚并肩站着。
常宿背靠着冰凉的红漆廊柱,双臂紧紧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一个化不开的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副憋了满肚子话、焦躁不安却又不得不强压着的模样。
海瀚则负手立在稍远些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却沉沉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仿佛要透过木板看清里面的情形,神色是罕见的凝重。
见善非善端着丝毫未动的昨日冷膳出来,常宿立刻像被点燃的炮仗芯子,一个箭步冲上前,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里面的急切:“还是没吃?”
善非善缓缓摇了摇头,动作有些沉重。他看了看手中凉透的碗碟,又抬眼看向两位同伴,语气里的疲惫和无力显而易见:“一点都没动。昨日的原封不动,今日的……怕是也要凉在那里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连看都没看一眼。”
常宿听着,脸上那点焦躁又浓了几分。他往门的方向瞅了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不行,不能让她这么下去了!”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脚就要往门里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略重的声响。“我得去跟她说道说道!会长忘了她,大家都难受,可这么糟践自己算怎么回事?总得……”
“常宿!”海瀚低喝一声,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惯于发号施令的沉稳定力,清晰地止住了常宿的动作。
可常宿的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正要用力——
“哐当!!!”
一声尖锐刺耳的碎裂声骤然从门内炸开!
紧接着,一个青瓷小茶杯猛地从门缝下方被掷了出来,重重砸在常宿脚前不足半尺的青石板上!瓷片瞬间四分五裂,伴随着茶水和几片茶叶,狼狈地飞溅开来!几片锋利的碎瓷甚至弹跳起来,擦过常宿的靴面,留下几点湿痕。
常宿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往后弹跳了半步,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脸色有些发白。好险,若是他刚才动作再快半分,推门而入,这杯子说不定就正正砸在他面门上了。
惊魂甫定,一股火气混杂着担忧直冲头顶。“我去!白非人!”常宿又气又急,对着房门吼道,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疯了吗?!有话不能好好说?拿杯子撒什么气!会长忘了你,他自己也不想的!薛大夫说了,说不定过阵子就想起来了!你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有什么用?”
门内沉默了一瞬。
随即,白非人带着哭腔的怒吼声炸开,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滚!谁要你们假好心!我不用你们管!让我一个人待着!”
那声音里没有平日的清冷干练,只剩下崩溃边缘的绝望和歇斯底里。
常宿被这迎面而来的、完全陌生的怒吼震住了,剩下所有劝说的话都被堵回了喉咙里。他张着嘴,愣在原地,脸上交织着错愕、难以置信,以及更深的心疼和无奈。他转头看向海瀚和善非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是颓然地塌下了肩膀。
海瀚的眉头皱得更紧,唇线绷得发直。他盯着那扇门,目光锐利,仿佛在权衡什么。片刻,他忽然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这样不行。我去叫陈徽来。”
说完,不等常宿和善非善反应,他已然转身,玄色劲装的下摆在掠过清晨微凉的空气,带起一阵轻微的风。他的步伐很快,却很稳,靴底踏在青石回廊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迅速远去,消失在曲折廊道的尽头。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
好在,海瀚回来得很快。他身后跟着步履匆匆的陈徽。
路上,海瀚已用最简练的语言将情况告知:会长苏醒,月魂草药效导致选择性失忆,独独忘了白非人;她无法接受,将自己反锁房内,拒绝见人,水米不进,情绪激动,已有攻击倾向。
陈徽听着,薄唇抿成一条冷峻的直线,眉头越锁越紧,眼底深处掠过清晰的心疼、了然,以及一丝沉重的忧虑。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加快了脚步,甚至越过了带路的海瀚。他的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比海瀚更急促、更用力的声响,显示出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转眼间,三人重新聚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
陈徽在门前站定,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收敛了几分。他抬手,曲起指节,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咚、咚、咚。”
每一声都清晰而克制,带着一种试图敲开冰层的谨慎。
“非人,是我,陈徽。”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地传入门内,试图穿透那片悲伤的壁垒。
门内一片死寂,连那压抑的抽噎声都似乎骤然停止了,只剩下更令人心慌的沉默。
陈徽静静地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没有回应,没有怒骂,甚至连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没有。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转过头,对满脸写着担忧和不确定的常宿,以及面色沉凝的海瀚微微颔首。
“你们先在外面等着,”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却不容置疑,“我进去看看她,劝劝她。”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两人,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带着某种告诫的意味,“无论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除非我喊你们,否则都别进来。”
常宿的眉头立刻又拧成了疙瘩,嘴唇翕动,显然对让此刻情绪极端不稳定的白非人和陈徽单独相处极度不放心。万一……万一里面再砸东西,万一陈徽也劝不住,反而激化了呢?
海瀚却伸出手,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按住了常宿的手臂,将他往后轻轻带了一步,拉开了与房门的距离。海瀚看向陈徽,深邃的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托付,沉声道:“有劳。我们在外守着。”
陈徽不再多言,他伸出手,推开门的瞬间,屋内压抑的悲伤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让人窒息的氛围。光线昏暗,窗帘只拉开一条细缝,透进来的光被切割成狭窄的一束,落在地上,却照不进角落。
陈徽脚步未停,侧身而入,随即反手,将房门轻轻带上,隔绝了门外所有的视线与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榻角那抹蜷缩的身影上。
白非人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动。仿佛进来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阵风,一片影子。
陈徽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急切地开口呼唤。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个素来骄傲、素来倔强、素来在战场上毫不退缩的女子,此刻褪去了所有坚硬的铠甲,蜷缩成如此脆弱、如此渺小的一团。单薄的衣衫包裹着微微颤抖的肩膀,那弧度透着一股被全世界遗弃的孤独与绝望。
这幅景象,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陈徽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被谢采带回鬼山会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神却倔得像头小狼。她不服任何人,不向任何人低头,训练时摔得浑身是伤也不肯吭一声。是谢采一点一点把她带出来的,教她武功,教她处事,教她如何在鬼山会这样的地方站稳脚跟。
对白非人而言,谢采不仅仅是鬼山会的会长,是赋予她身份和职责的上位者。他更像是师父,是引路人,是在她最无助时伸出那只手的恩人,是给了她一个可以称之为“家”。
如今,那个把她从泥泞里拉出来的人,那个给她一个家的人,睁开眼睛,却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
她不崩溃,谁崩溃?
陈徽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他知道这种被重要之人遗忘的感觉是什么滋味——不是疼痛,而是整个世界忽然缺失了一块的茫然与空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淌,缓慢得如同凝固的蜜糖,黏稠而滞涩。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很漫长。白非人那原本彻底死寂下去的肩膀,又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起来,那被强行压抑的、细弱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地,重新从她埋首的臂弯间泄露出来,比之前更加无力,更加破碎,像是终于连嘶吼的力气都已耗尽。
陈徽知道,那层坚硬的、用于自我保护的壳,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这才终于迈开脚步,走到榻边。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欲惊扰的谨慎。他在距离她约一尺远的榻边沿缓缓坐下,身体微微侧向她,却没有靠得太近,保留着一个安全而令人安心的距离。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缓缓地、落在了白非人散乱而有些汗湿的发顶。
掌心下,是柔软发丝冰凉的触感,以及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哭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悲伤迷雾的温柔与力量,“乖。”
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没有空洞无用的安慰,只是最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只温暖而稳定的大手,轻轻覆在了那只受伤小兽颤抖的脊背上。
白非人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触碰和话语烫了一下。
那持续不断的、细微的抽噎声,戛然而止。
她终于,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泪眼朦胧,视线模糊不堪。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看清眼前的人。泪水不断涌出,冲刷着脸上的泪痕,又形成新的湿迹。那张素来清冷、带着几分英气的脸上,此刻泪痕纵横交错,狼狈不堪。眼睛红肿得厉害,眼周皮肤透着脆弱的潮红,嘴唇被自己无意识地咬破了一小块,凝结着暗红的血痂。所有平日的锐利、冷静、自持,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被彻底击垮后的茫然、脆弱,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委屈。
“陈徽哥……”她哽咽着,努力想发出声音,却只挤出破碎沙哑的气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听不清字句。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汇聚到下巴尖,然后滴落,在她胸前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更深的湿痕。“我真的……真的好难受……这里……好疼……”她松开一只环抱自己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心口的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生生掏空、撕裂。
她的声音逐渐连贯起来,虽然依旧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倾吐的急迫:“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从来没见过、毫不相干的人……”她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混合着血泪硬挖出来,带着真实的痛楚,“那种感觉……比他用剑指着我,比他对我说最狠的话,还要让我难受一百倍,一千倍……我宁愿他骂我,打我,罚我……也不要他那样看着我……空空荡荡的,好像我这个人,我存在的这些年,对他而言……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陈徽没有打断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她泪水涟涟、痛苦扭曲的脸上,专注地倾听着。那目光里没有敷衍,没有不耐烦,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深沉的包容与理解。
白非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宣泄的出口,语无伦次地、颠三倒四地继续说着,把这些天憋在心底的话,混合着眼泪,一股脑地倒出来:“我守了他那么久……他昏迷的时候我守在静室外面,一步都不敢离开……他失血过多的时候我给他点穴止血,手都在抖……我想着他要是醒了,我第一句话要跟他说什么,我要告诉他我们大家有多担心他,告诉他秀秀天天念叨着爹爹,告诉他鬼山会上上下下的人都盼着他回来主持大局……”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却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充满了虚幻的憧憬和随之而来的、更深的破碎:“可他醒了,却问我……‘你是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话音落下,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支撑,一直强撑着的肩膀彻底垮塌下来,整个人重新蜷缩起来,比之前更紧,更深。她把滚烫的脸颊重新埋进膝盖,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从紧咬的牙关和臂弯的缝隙中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迷失在暴风雪中、再也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陈徽看着眼前蜷缩颤抖的身影,听着那心碎的呜咽,心里那股酸楚的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知道,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他没有试图去拥抱她——那或许会让她更觉窘迫和抗拒。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