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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秀秀找到了,无恙 马车平稳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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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返回鬼山城的官道上,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车厢内,方才关于“爹爹”和“抢人”的沉重话题带来的凝滞气氛,似乎被叶秀秀那异想天开的提议和李俶意外的回应搅动了一丝波澜。
李俶的目光落在叶秀秀因兴奋和期待而微微发亮的小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他沉默了片刻,车厢内只余行驶的声响,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秀秀,你当真想要个干爹?”
“嗯嗯!”叶秀秀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抱着焚海剑的手臂都松开了些,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脸上满是孩童敲定大事般的郑重。
李俶看着她天真执拗的模样,眼底深处那丝复杂的波澜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清晰的、近乎契约般的考量。“可以。”他道,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但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叶秀秀睁大眼睛,立刻竖起小耳朵。
李俶微微向后靠了靠,玄色锦袍的衣料与车厢壁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道:“在外人面前,你依旧叫我‘李叔叔’。只有无外人在场时,方可唤‘干爹’。”
叶秀秀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要求。对她来说,这似乎只是个称呼切换的游戏,并不太难。她小脑袋转了转,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带着点犹豫和求证看向李俶:“那……暗一叔叔算外人吗?” 在她心里,驾车的暗一叔叔是和李叔叔一起的,好像……不太像“外人”。
车帘外,正全神贯注驾车的暗一手腕微微一抖,缰绳稍稍勒紧了些,拉车的马儿不明所以地打了个响鼻。暗一:“……” (内心:叔……叔叔?我?)
车厢内,李俶似乎并未察觉帘外那一瞬间的凝滞,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略一沉吟,给出了更明确的界定:“暗一不算外人,他是自己人。”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近乎纠正的意味,“不过,秀秀,你得叫他‘暗一哥哥’,而非‘叔叔’。他今年方才十九。”
“十九?”叶秀秀小声重复,她对年龄的概念还比较模糊,但“哥哥”显然比“叔叔”听起来更亲近、更年轻。她觉得这个安排很好,立刻点头:“好!”
她是个行动派,话音未落,就立刻腾出一只小手,费力地去够身边的车窗帘子,想要实践这个新称呼。
李俶没有阻止,只是静静看着。
叶秀秀掀开车帘一角,清晨的风立刻带着凉意灌入少许。她探出小半个脑袋,冲着前面驾车那个挺直专注的背影,用清脆又带着点新奇的嗓音喊道:“暗一哥哥好!”
正专心驾车的暗一猝不及防,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迅速调整好表情和姿态,微微侧头,对着帘缝里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秀秀小姐好。” 他还是加上了敬称,但耳根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热。
“嗯!”叶秀秀满意地应了一声,松手放下了车帘,将凉风隔绝在外。她转回身,重新坐在柔软的垫子上。
她抬起头,忽然觉得,这个李叔叔……不,干爹,好像没有那么可怕和难以接近了。
一种孩童天然的、获得认可与亲近关系后想要撒娇依赖的本能涌了上来。她朝李俶伸出两只小胳膊,先前因为紧张和戒备而一直抱着的焚海剑被她暂时搁在了一旁的座位上,小脸上带着点试探和期盼,声音软糯地提出了新的要求:
“干爹,抱。”
李俶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还带着些许糕点碎屑和一点点灰尘的小手上,又缓缓移到她仰起的、写满信赖的小脸上。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节奏。
片刻,他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极其自然地、轻轻擦掉了她嘴角和手指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碎屑与污痕。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却细致而耐心。
做完这个小小的清理,他才伸出双臂,将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带着旅途风尘和点心甜香的身子,稳稳地抱了过来,安置在自己膝上。他的怀抱并不像谢采或姬别情那样习惯性地充满呵护的暖意,而是带着他自身特有的、内敛的体温和一丝清冽的气息,有些硬朗,却异常稳当。
叶秀秀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脑袋靠在他胸前,听着那平稳的心跳,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着他锦袍的前襟。经过一早的惊吓、奔跑、哭泣、质问,此刻的安宁和这点难得的亲密,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浓浓的倦意如潮水般上涌。
李俶低下头,看着怀里很快就开始眼皮打架的小人儿,没有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些。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眼神深邃,无人能窥见其中翻涌的思绪。
“嘚嘚、嘚嘚嘚!”
一阵急促得近乎暴烈的马蹄声,如利刃劈开凝滞的雾气,自前方呼啸而来!蹄铁叩击地面,溅起零星的泥水。数骑快马仿佛携着雷霆之势飞驰而过,马背上的人影紧绷,目光如炬,焦灼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每一处树影、每一片草丛——正是池青川与海瀚率领的搜寻队伍。他们心急如焚,全部心神都系于那失踪的小小身影,对这辆相向而行的寻常马车,未给予半分多余的注视。风声过耳,蹄声远去,只余下滚滚烟尘在雾气中缓慢沉降。
暗一握着缰绳的手稳如铁铸,指节微微泛白,目视前方,仿佛入定的石雕,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因这队疾驰而过的人马有丝毫改变。直到那队人马奔出十余丈,蹄声渐成闷雷远去,融入山林深处的回响,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侧首,声音平稳无波,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密实的车厢壁,清晰传入:
“殿下,是池殿主和海瀚一行。过去了。”
车内,光线晦暗。李俶只从喉间应了一声“嗯”,目光落在怀里孩子轻颤的睫毛与微微嘟起的脸颊上,那上面还残留着奔跑后的红晕。他伸出手,极轻地将滑落的一角薄毯往上拉了拉,淡声道:
“停车。”
“是。”
暗一手腕一沉,缰绳轻带,拉车的马匹训练有素地减缓步伐,稳稳停在了官道旁一处略显空旷的野地边缘。车轮停转,车厢微微一顿,只有林间早鸟偶尔的啁啾,显得格外清晰。
后方,那原本已迅速远去的马蹄声,骤然变了调子!疾驰的节奏猛地滞涩,像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拽住,紧接着是数声马匹被强行勒停时发出的尖锐嘶鸣,划破清晨的空气!其间,夹杂着几声压抑却难掩惊疑的急促人语。随即,蹄声再起,却不再是远去,而是调转方向,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迅猛地折返回来,重重敲击着地面,直冲着这辆停驻的马车而来!尘土再次飞扬,透着一股不祥的决绝。
车身的微震和骤然逼近、几乎要将车厢包围的喧嚣,惊醒了蜷缩着睡去的叶秀秀。她不安地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扇动,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揉了揉,含糊呢喃:“干爹……?到了吗?”
李俶扶着她的小肩膀,让她慢慢坐直些,手指拂开她额前些许凌乱的碎发,声音平静如水:“醒醒。你大哥哥他们,找来了。”
“大哥哥?”叶秀秀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困意全消。她立刻扭身,小手就要去扒身边的车窗帘子,急切道:“在哪儿?”
此时,折返的数骑已如一阵狂风卷至马车前数丈之地,猛地勒停!骏马人立而起,长嘶阵阵,蹄铁刨地,激起一片尘土。海瀚翻身下马,眼睛死死盯住马车,尤其是车辕上那个即便在如此骚动下依旧挺直如松、戴着半截面具、气息冰冷的玄衣驾车人——暗一。
这张脸,这个身影,这辆马车……绝不会错!
海瀚的瞳孔骤然缩紧,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惊疑从脊背窜上。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已翻身下马、面色沉凝如水的池青川,声音压得极低,却因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青川!你看这车……!”
池青川的目光早已如鹰隼般锁定马车,他下颌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从胸腔里沉沉挤出一个字:
“嗯。”
他认出来了。这制式,这驾车的人。
海瀚得到确认,心脏狂跳,几乎是用气音吐出了那个名字,带着难以置信:
“是李俶!”
车内,李俶对外面剑拔弩张的气氛恍若未闻。他看着眼前因为紧张而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又去抓住焚海剑的叶秀秀,语气平静如常:
“秀秀,去吧。”
“好。”叶秀秀点点头,听话地抱起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长剑,转身准备下车。迈步前,她又回过头,仰着小脸,极其认真地看着李俶,履行着只有两人时的约定:
“干爹,再见。”
“等等。”李俶叫住她,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素白无纹、触手却温润细腻的细颈瓷瓶,瓶身线条流畅,隐约有药香透出。他放进她空着的小手里,“这个,带给你姬叔叔,疗外伤用。莫要丢了。”
叶秀秀握紧微凉的瓷瓶,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嘱托,用力点头,小脸严肃:“秀秀记得了,谢谢干爹。”
车帘已被暗一从外无声掀开一角,清晨微凉带着草木气息的风瞬间涌入。暗一利落地探身进来,动作轻巧而稳当,小心地将抱着剑和药瓶的叶秀秀稳稳抱出车厢,轻轻放在马车旁略干燥些的地面上。
叶秀秀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立刻转身,面向马车,仰起小脸,朝着那垂落的车帘方向,提高声音,清脆地喊道,同时谨记着另一个约定:
“干……李叔叔再见!暗一哥哥再见!”
厚重的车帘纹丝不动,只有李俶清淡的嗓音从里面传出,听不出丝毫情绪:
“暗一,走。”
“是,殿下。”暗一毫不犹豫,身形矫健地翻上车辕,缰绳一抖,马头调转。马车不再有片刻停留,车轮滚动,沿着官道,向着与鬼山城相反的方向,平稳而迅速地驶离,很快便化作雾霭深处的一个黑点,最终彻底消失。
直到马车扬起的最后一点尘埃也落定,池青川与海瀚才疾步走到叶秀秀面前。池青川率先蹲下身,目光锐利而急切地扫过她全身,声音竭力平稳,却绷着一根弦:
“秀秀,告诉池哥哥,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海瀚更是直接单膝跪在了她面前的地上,双手微微发颤地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头到脚、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那强压了一夜的恐惧与焦虑此刻才如决堤般涌上,声音干涩发颤:
“秀秀!你……你可把大哥哥魂都吓飞了!你去哪儿了?你怎么会……怎么会跟那个人在一起?!”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惊惧、疑虑、后怕,还有一丝深切的寒意,在他眼底翻腾不休。
“池哥哥,大哥哥,对不起,秀秀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 叶秀秀看着两人眼中浓重的血丝和疲惫焦急的面容,心里又暖又酸,乖巧地道歉,“秀秀没受伤,是干……李叔叔送我回来的。”
池青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定她除了些许疲惫并无大碍,心中巨石才算真正落地。他不再多问,立即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传音符,指尖凝气,迅速将讯息注入其中,声音沉稳:“别情,秀秀找到了,无恙。我们这就回来。”
静室外室
浓重的药草苦涩味弥漫在空气中。薛大夫刚刚为姬别情肩背上重新崩裂的伤口换好药,缠上最后一圈洁净的棉布。
就在布带打结的刹那,姬别情怀中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波动。
他身体猛地一僵,甚至顾不上是否会扯痛伤口,急迫地探手入怀,取出那张正在发烫、字迹浮现的传音符。他的目光如同烙铁,死死钉在那简短的几行字上——
秀秀找到了,安然无恙。我们即刻返回。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高悬欲裂的心上。
“呼……” 一声长长的、颤抖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的叹息,终于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一直如同铁板般紧绷的肩膀,骤然垮塌下来,显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松弛。他闭上眼,用力捏了捏眉心,指尖冰凉。
薛大夫无声地收拾好药箱,悄然退出了房间。
姬别情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直到那阵眩晕般的虚软稍稍过去。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转过身,脚步略显滞重,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内室的门帘。
抬手,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谢采深陷在床榻的锦被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一道浅浅的皱痕,透露着即便在药力作用下也无法完全摆脱的不安。他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整个人脆弱得像一尊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琉璃。
姬别情在门口凝望了他片刻,才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缓缓坐下。床榻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伸出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轻柔,将谢采露在被子外、冰凉而无力的一只手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握住,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份彻骨的寒凉。
他俯下身,靠近谢采苍白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祈求的坚定,一字一句,缓缓道,“谢采,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我们一起……陪着秀秀,看着她长大,好吗?”
话音落下,内室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以及两人交织的、一轻一重的呼吸声。姬别情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仿佛要通过这无声的接触,将自己全部的心意、祈求、承诺,都传递到谢采沉睡的梦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