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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我不是来打架的。 静室外室的 ...

  •   静室外室的烛火已燃至末梢,橘黄的光在墙面上投下斑驳的影,混着内室偶尔传来的、薛大夫换药时细微的瓷瓶碰撞声,织成一片安宁的夜。姬别情终于在疲惫与忧虑的拉扯中沉沉睡去,眉头却仍下意识蹙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稳的轻颤。

      榻边的软椅上,叶秀秀忽然动了动。她睫毛轻颤,像被月光惊扰的蝶翼,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一瞬,内室飘出的、混杂着血腥气的苦涩药味,让她小小的身子骤然绷紧。她没有哭闹,只是咬着下唇,借着微弱的、摇曳欲熄的烛光,轻手轻脚地从椅上滑下来。

      她一步一步挪向内室门口。雕花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缝,恰好能看见里面的景象:薛大夫正躬身站在床榻边,侧影被烛光拉得很长,手中捏着一根刚从谢采身上取下的金针,针尾还沾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血色。旁边的银盘里,已整齐摆着七八根用过、擦拭过的金针,在烛火下闪着冷冽的光。另一侧的药碗中,深褐色的汤药早已不再滚烫,只余袅袅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热气,药香混着更浓的铁锈般的血腥气,从门缝里固执地飘出,钻进叶秀秀的鼻腔。

      叶秀秀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征兆地蓄满眼眶,模糊了视线。她用力眨了几下,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张了张嘴,刚想用气音喊一声 “爹爹”,内室的薛大夫却仿佛心有灵犀,忽然抬眼,恰好与门外那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撞个正着。
      薛大夫眼神一柔,随即竖起枯瘦的手指,紧紧贴在干裂的唇前,做了个严厉又焦灼的 “嘘” 手势,声音压得比穿过窗缝的夜风还轻,几乎只剩下口型:“小姐,万不可出声!会长气息微弱,神魂不稳,一丝惊扰都可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是忧虑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毫无声息的人。

      叶秀秀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把到了嘴边的呜咽和哽咽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吞咽的动作让她脖子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只留下鼻尖无法抑制的、剧烈的轻颤,连瘦弱的肩膀都跟着一下下发抖。她从门缝里再望了一眼 —— 爹爹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玄色寝衣的领口被汤药濡湿了一片,他胸膛的起伏极浅,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像随时会中断,薛大夫正用温热的棉帕轻轻擦拭谢采的指尖,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

      叶秀秀攥着衣角的手又紧了紧,终究没敢再进去,只是对着薛大夫无声地鞠了一躬,才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回到外室。她走到姬别情的榻边,仰着小脸望了望他肩上缠着的厚厚纱布 —— 纱布边缘还渗着淡淡的血痕,显然伤口仍在渗血。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尽量避开姬别情受伤的肩颈,像只寻暖的小猫,轻轻蜷缩在他身侧,小脑袋枕着他未受伤的手臂,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生怕碰疼他。

      “姬叔叔,” 她对着姬别情的侧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呢喃,眼泪又悄悄漫上眼眶,“你要好起来呀,爹爹也要好起来…… 秀秀以后再也不闹着要糖葫芦了,只要你们好好的……”

      她说着,小手轻轻碰了碰姬别情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指节,又慌忙缩回来,转而攥住他的衣摆一角,像是抓住了某种安心的依靠。或许是夜太深,或许是身边人的气息太过熟悉,没过多久,叶秀秀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小小的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眼角还挂着的泪珠,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外室的烛火终于 “噗” 地一声熄灭,烛芯最后跳动了一下,便彻底沉入黑暗。仅剩内室透来的微光,将床榻上两人相依的身影映在墙壁上 —— 姬别情侧躺着,眉头仍蹙着,却在无意识中微微偏头,靠近了叶秀秀的方向;小姑娘蜷缩在他身侧,小手还攥着他的衣摆,两人的呼吸相互交织,安静得如同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连窗外掠过的夜风,都刻意放轻了脚步,怕打破这片刻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刻,或许半个时辰。

      静室外,廊下悬挂的风灯早已在夜风中自行熄灭,灯罩冰冷。只有天边极远处,熹微的晨光开始艰难地穿透厚重低垂的云层,以及常年笼罩鬼山城上空的阴郁雾气,给连绵的屋瓦、枯枝、远山涂抹上一层灰蒙蒙的、了无生气的轮廓,像是未干的淡墨。

      一道比晨光更加晦暗、更加凝滞的身影,如同从夜色中直接剥离出来的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静室紧闭的门外。

      是墨玄。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斗篷,只是此刻斗篷上沾染了更多夜行带来的露水与山林雾气,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狂暴与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急切、怀疑、挣扎,还有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小心翼翼的探询。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门板,似乎想要看清里面的一切。

      他在门外静静地站了片刻,右手在宽大的袖中,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那块冰凉的玄铁玉佩,指尖传来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内那颗正在疯狂擂动的心脏。

      终于,他伸出手,只是将掌心轻轻贴在门板上。一股阴柔却精纯的内力悄无声息地透入门缝,震开了里面那并不复杂的门闩。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黎明前,微不可闻。

      门,被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墨玄的身影,如同滑入水底的游鱼,没有带起一丝风,悄然闪入室内,随即反手,以同样轻微无声的方式,将门重新掩上。

      室内昏暗的光线让他瞳孔略微适应了一瞬。他的目光首先扫过外室。

      映入眼帘的,是榻上相拥而眠的一大一小。

      姬别情依旧沉睡,眉心的结似乎因为怀中多了个温暖的“小炉”而略微舒展了一些,但苍白的脸色和肩头刺目的纱布,诉说着重伤的事实。而蜷缩在他怀里,紧紧抓着他衣角,睡得并不安稳的叶秀秀,让墨玄的脚步顿了一顿。

      看着叶秀秀那张稚嫩却写满惊惧疲乏的小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他放轻脚步,朝着内室的门走去。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内室门扉的瞬间——

      在内室守候谢采的薛大夫早已疲惫不堪,强撑的精神终于被倦意击垮。他陷入半睡半醒之间,脑袋不时轻点。突然,他浑身一颤,打了个激灵,猛然惊醒!

      这一次,并非是视觉上的察觉,而是一种来自数十年行医练就的本能、以及对危险气息近乎野兽般的敏锐感知!仿佛有冰冷的蛇爬过后脊!

      他霍然抬头,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瞬间穿透内室昏暗的光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刚刚站定、正准备推门而入的、高大而陌生的玄黑阴影!

      薛大夫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几乎是从矮凳上弹了起来,一个箭步挡在了谢采床前,同时右手已下意识地摸向了放在床边小几上的、用以切割纱布的锋利小银刀。刀柄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稍微定神。

      “谁?!” 一声压抑着惊怒与警惕的低喝,从薛大夫喉咙里挤出。他死死盯着门缝外那道模糊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阴寒气息的身影,全身紧绷如拉满的弓弦,“你是何人?!如何进来的?!想做什么?!” 声音因为紧张和极力压低而显得嘶哑异常,在寂静的室内却格外清晰。

      门外的墨玄,所有动作瞬间停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离门板只有寸许。

      “墨玄,”墨玄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沙哑,与先前演武场上的狂暴阴狠截然不同。那声音里甚至罕见地透出一丝克制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急迫。

      “我不是来打架的。” 他重复道,似是在强调,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更为了让门内的薛大夫稍卸敌意,“只是……来核实一件事情。”

      薛大夫并未因这句话而放松警惕,握着银刀的手背青筋凸起,沉声反问,每一个字都带着审慎与戒备:“核实什么?会长此刻重伤濒危,受不得任何惊扰!无论何事,都待会长醒转再说!”

      门外沉默了一瞬。似乎墨玄在斟酌措辞,如何在不引起更大冲突和怀疑的前提下,问出那个关乎他全部执念与震撼的问题。

      终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忐忑与决绝的颤音:

      “谢采的后颈……发际线之下,靠近颈椎之处……”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攒力气说出后面的话,“……是不是……有一个天生的朱砂印记?其形……是否如同半轮残月?”

      这句话刚问出口,连空气都凝固了。

      薛大夫脸上的怒容与戒备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所取代。他握着银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一松,刀尖微微下垂。这个问题太具体,太突兀,也太……私人了。若非极其亲近或别有渊源之人,绝不可能知晓如此隐秘的身体特征!更何况是“残月”状这样独特的形容!

      见薛大夫久不回应,墨玄有些按捺不住,那刻意维持的平静语气出现了一丝裂纹,带上了一丝焦灼的催促:“到底……有是没有?!你看一眼便知!我只需一个答案!”

      薛大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回头,快速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谢采。会长后颈确有那样一个印记,颜色殷红,形如残月,位置也如他所言。这是会长的私密之事,他作为大夫自然知晓,但从未对外人言及。

      此人……究竟是何来路?

      权衡只在瞬息。薛大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依旧充满警惕,但最初的强烈敌意确实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与探究:“你为何要问这个?”

      墨玄也意识到自己的急切可能引起了反效果。他再次沉默,片刻后,声音恢复了之前的低沉,却多了一分苍凉与复杂:“我……与谢采,或者说,与他身上可能存在的某些……渊源有关。这个印记,对我,或许……也对幽冥教的未来,至关重要。我只需确认此事真伪,确认之后……或可决定下一步行止。”

      他并未完全坦白,但“幽冥教”、“渊源”、“未来”这几个词,却像几块沉重的石头,投入薛大夫心中。

      难道……

      薛大夫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谢采。会长性命垂危,全赖金针药石吊住一线生机。若此人……真与会长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渊源,或许……或许会带来转机?即便不是,确认一个印记,也并无太大风险,总好过立刻爆发冲突,惊扰病人。

      心思电转间,薛大夫做出了决定。他缓缓将手中的银刀放回小几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同时沉声道:“你……进来可以。但需依我三件事。”

      “说。” 墨玄的回答简洁迅速。

      “第一,脚步放轻,不可带起风声,不可惊扰会长,他心脉脆弱,经不得任何波动。”

      “可。”

      “第二,只可远观,未经我允许,不得靠近床榻三尺之内,更不得触碰会长分毫。”

      “……可。”

      “第三,无论你看到什么,确认什么,都需立刻退出内室,在外间等候,不得再有其他举动。否则,老夫拼却性命,也要拉响警报,鬼山会众人顷刻便至。”

      最后一句,薛大夫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丝决绝。

      门外默然片刻,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应:“依你。”

      薛大夫这才缓缓挪开挡在床前的身体,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门,被极其轻柔地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没有发出一丝令人不快的吱呀声。一道高大的玄黑身影,如同融入室内的阴影,悄无声息地侧身闪入。

      正是墨玄。

      他进入内室后,首先迅速扫视了一圈环境——简陋却洁净的静室,浓重的药味,床边小几上的金针、药碗,以及床上那抹毫无生气的苍白身影。他的目光在扫过谢采脸庞时,明显滞了一滞,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的视线,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迫不及待地,投向了薛大夫方才略微让开位置后,露出的——谢采的后颈。

      那里,因为昏迷和治疗的缘故,谢采的头发被小心地拨开了一些,露出了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而在那发际线之下,颈椎凸起上方约半寸处——

      一点殷红如血的色泽,清晰地、毫无遮挡地,撞入墨玄骤然收缩的瞳孔!

      那红色是肌肤之下自然透出的颜色。其形状边缘自然而流畅,一头稍显丰润,另一头则收束如钩,静静地烙印在那里。

      正是一轮清晰无比的、缩小而精致的半弯残月!

      与记忆中,师父酒后褪下衣领、带着醉意与怅惘指给他看的那枚印记……分毫不差!连那残月凹陷处微妙的弧度,都仿佛跨越了时空,在此刻重合!

      “!!!”

      墨玄的呼吸在刹那间彻底停滞!

      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了一小步,撞在了身后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他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只能依靠着门板支撑身体,才没有软倒下去。

      那双总是充满阴鸷、算计或杀意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排山倒海般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崩塌的恍然。所有的怀疑,所有的揣测,所有的“或许”、“可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枚小小的、殷红的残月印记,击得粉碎!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师父……谢采……

      血脉……传承……

      他死死地盯着那枚印记,想将它刻进灵魂深处。胸口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艰难地上下滚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握着幽蚀剑的手,无力地垂下,剑尖几乎触地。

      薛大夫一直紧张地注视着墨玄的一举一动,见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但同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此人确实只为印证此事而来,而且这印记对他的冲击,远超想象。

      良久,墨玄才从巨大的震撼中稍稍回神。他僵硬地转开视线,看向薛大夫,眼神空洞了一瞬,才逐渐聚焦。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确认:

      “……果然……是……残月印……”

      薛大夫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的戒备又去了几分,但疑惑更深。他忍不住低声追问:“这印记,与你有何关系?”

      墨玄没有回答,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谢采,那眼神复杂难言,然后,履行了承诺。他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沉默地退出了内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浓重的药味,谢采微弱的呼吸,以及薛大夫满心的惊疑与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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