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Chapter4 ...
-
安灼拉醒得比平时稍晚一些。胸口的疼痛依旧清晰,但那种生命流逝的虚弱感已经减轻了不少。
他靠在枕头上,听着庄园里隐约的动静,一种奇异的宁静感包裹着他。这里没有街垒的硝烟,没有革命的呐喊,只有仿佛凝固了的时光。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轻轻的敲门声后,克莱门斯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的衣物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色衣裙,外面依旧罩着那条白色围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晨光披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并不刺眼,还格外清新动人。
“少爷,早上好。该起身洗漱了。”她的声音带着晨起的些许慵懒,却又十分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安灼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他抿了抿唇,试图维持平日的镇定:“……放在那里吧,我自己可以。”
克莱门斯仿佛没听见他的拒绝,径直将水盆放在床边的架子上,浸湿了软布拧干,递给他。“先擦把脸吧,少爷。水温刚好。”
安灼拉看着她递过来的布巾,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温热的湿气拂过脸颊,确实带来一丝清爽。但他心里清楚,更艰难的环节还在后面——换衣服。
他重伤未愈,手臂活动不便,独自完成穿脱外套这种需要抬臂、用力的动作几乎不可能。
果然,在他慢吞吞地擦完脸后,克莱门斯已经拿起了那件为他准备的、质地柔软的亚麻衬衫,站在床边,一副理所当然等待着的模样。
“……衬衫,我可以自己试试。”安灼拉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有些干涩。
克莱门斯眨了眨眼,语气温和却让安灼拉难以质疑:“医生说了,您不能随意牵扯到胸口的肌肉。还是我来帮您吧,少爷。”
说着,她俯身靠近。
安灼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背后是床头板,无处可退。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她伸手,小心翼翼地帮他褪去身上那件因为睡了一夜而有些松垮的睡衣。
微凉的空气接触到他裸露的上半身,让他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安灼拉胸前的块垒让她有些挪不开眼。那伤疤固然狰狞,但也难以掩盖常年锻炼留下来的精壮。
这贵族运动项目效果这么显著?克莱门斯心想。带薪近距离观察帅哥,这书她真是穿得不亏,虽然她真的很讨厌坐班的感觉。
比空气更让安灼拉紧张的,是克莱门斯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她身上那股干净的阳光的味道。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手指灵活地帮他穿上干净的衬衫。动作间,她的发丝偶尔会扫过他的手臂或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心痒的触感。
安灼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视线死死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幅田园油画,仿佛那上面藏着世界运转的规律和真理。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系衬衫最上方那颗纽扣时,或许是带子有些缠绕,或许是克莱门斯也有些紧张,她的手指不小心勾到了他颈后的一根系带,一下子没能解开。
她“咦”了一声,下意识地更凑近了些,低头仔细去看那纠缠处。
这一凑近,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一个极其危险的程度。
安灼拉甚至能清晰地数清她低垂的眼睑,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下颌和颈侧,还有自己到底冒出了几个该死的鸡皮疙瘩。
她的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嘴唇……离他的喉结不过寸许之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安灼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部,耳边嗡嗡作响。
他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声,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试图固守的理智防线。他应该立刻推开她,或者至少出声提醒。
但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属于她的气息和温度,感受着那股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陌生又熟悉、平静又汹涌的悸动。
克莱门斯也愣住了。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安灼拉喉结不自然地滚动,能看到他白皙皮肤下泛起的、越来越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他僵硬的身体和屏住的呼吸,无一不在昭示着他的紧张。
一股恶作剧般的念头在克莱门斯的心中悄然升起。
她非但没有立刻退开,反而故意放慢了手上的动作,指尖若有似无地在他颈后的皮肤上轻轻蹭过,假装还在努力解那根并不难解的带子。
“好像……缠住了……”她低声嘟囔,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扰,气息却更加清晰地拂过他的肌肤。
安灼拉猛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再次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这无声的暧昧炙烤下慢慢融化。
他几乎能想象出,如果自己此刻稍微低下头,就能……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瞬间劈醒了他。
他倏地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促:“……好了吗?”
他看到的却是克莱门斯那张近在咫尺却仍然天真的脸。
克莱门斯知道不能再逗弄下去了,见好就收。她灵巧地一勾,将那根“纠缠”的带子解开,然后迅速帮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退后一步,脸上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好了,少爷。”
仿佛刚才那旖旎紧张的时刻从未发生。
安灼拉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感到一丝……失落?他为自己这荒谬的情绪感到恼火,立刻将这归咎于伤势带来的虚弱和敏感。
“谢谢。”他生硬地说道,依旧不敢看她。
下午,阳光变得温和了一些。在医生的建议下,安灼拉需要适当的活动以促进恢复。
于是,花园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克莱门斯搀扶着安灼拉,沿着碎石小径慢慢地走着。安灼拉的身高比克莱门斯高出不少,为了借力,他不得不将一部分重量依靠在她身上。她的肩膀抵着他的腋下,一只手紧紧抓着他揽在她肩上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小心地扶着他的腰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身体的温度和轮廓都清晰可感。
安灼拉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与克莱门斯接触的那些部位。
她发顶的香气,她肩膀的瘦削却有力的支撑,她扶在他腰侧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道……这一切都让他心神不宁。
他试图挺直脊背,尽量减少与她的接触,但虚弱的身体和花园小径的凹凸不平,总能让他在不经意间再次跌靠向她。
每一次不经意的贴近,都像是一次微小的电击,让他心跳失衡。
克莱门斯则显得“专业”很多。
她认真地履行着看护的职责,时刻注意着他的脚步和脸色,适时地提醒:“少爷,慢点,这里有块石头。” 或者,“累了我们就休息一下。”
她的语气自然,仿佛搀扶着他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下他手臂紧实的肌肉线条,和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药味的男性荷尔蒙气息,也同样在撩拨着她的心弦。看着他强装镇定却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她内心的自己早已笑得打滚。
“你看,”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克莱门斯指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薰衣草,“这里的薰衣草比巴黎花市上卖的还要好闻。”
安灼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片紫色的花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宁静悠远的香气。这确实与巴黎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指着花丛的、那只白皙的手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走了一小段路,两人在一张白色的花园长椅上坐下休息。
阳光透过葡萄藤架的缝隙洒下,光斑跳跃在两人身上。周围很安静,只有蜜蜂的嗡嗡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
安灼拉看着眼前宁静祥和的景象,再想起不久前的街垒血战,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他为之奋斗、甚至愿意付出生命的东西,在这里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噩梦。
而将他从那个噩梦中强行拉回这个温暖现实的,正是身边这个……让他不知所措的女孩。
他偷偷侧过头,看向克莱门斯。她正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似乎在享受阳光和花香,侧脸线条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惬意的弧度。
这一刻,她身上那种毫无阴霾的、鲜活的生命力,与记忆中那个因为他的疏远而黯然神伤的女孩形象,重叠又分离。
他发现,自己似乎……更被现在这个会顶嘴、会“理直气壮”、会在阳光下舒展眉眼的克莱门斯所吸引。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
他试图在内心筑起的高墙,在她日复一日的、看似无心的“侵袭”下,正一块块地松动、剥落。
他想要疏远她,保持那安全的距离,却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她的身影,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心跳加速,会因为她的触碰而方寸大乱。
这种失控的感觉,比他面对政府军的枪口时,更让他感到无力。
克莱门斯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缓缓睁开眼,转过头,正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收回的、复杂而专注的目光。
她眉眼弯弯,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少爷,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安灼拉像是被抓包的孩子,仓促地转回头,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语气带着一丝懊恼:“……没有。”
南法的阳光真好。克莱门斯心里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