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余烬 ...
-
雨,下了一整夜,又在黎明前悄无声息地停了。天地间被洗刷过一遍,残留着湿冷的清新,却也带走了最后一点人间的暖意。杂货铺后院,死寂得可怕,连平日里最聒噪的灰喜鹊都噤了声。
偏房的门帘低垂着,像一道沉重的墓门。里面,陈大娘和请来帮忙的妇人正在默默收拾残局,细碎的、压抑的交谈声和水声偶尔传出,更添几分凄凉。那浓重的血腥气似乎淡了些,却被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气息所取代。
二愣子不见了。
天光微亮时,陈老板壮着胆子在院里院外找了一圈,只在后院堆放杂物的角落,发现了几片被雨水泡烂的、属于那件新置办藏蓝长衫的碎布,以及地上几个深深陷入泥泞的脚印,指向镇外荒僻的野地。
我站在院中,看着那空荡荡的角落,心中了然。他没有留在原地面对那片狼藉和那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极致的悲痛与内疚,像野火般烧毁了他勉强维持的理智,将他逼回了最原始的状态——一头受伤后只想独自舔舐伤口、逃离一切的野兽。那个他用尽全力想要构筑、想要守护的家,在诞下新生命的同时,也瞬间崩塌,将他埋在了废墟之下。
陈大娘抱着那个襁褓,从偏房里走了出来。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十岁,眼圈红肿,脸上满是疲惫与悲戚。那婴儿似乎哭累了,此刻正安静地睡着,皱巴巴的小脸在晨光下显得异常脆弱。
“这孩子……可怎么办啊……”陈大娘看着怀里的婴儿,又看看空无一人的院门,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陈老板蹲在屋檐下,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眉头拧成了死结。半晌,他重重叹了口气:“造孽啊……总不能扔了吧?好歹是条命,是二愣子的种……”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保长家的小厮,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老婆子,脸上带着几分程式化的恭敬,语气却透着一丝疏离:“陈老板,我们家太太听说……听说府上出了事,特地让送些吃食过来,给……给帮忙的人垫垫肚子。”他的目光扫过陈大娘怀里的婴儿,又迅速移开,并未多问一句关于二愣子的话。
食盒被放在院中的石磨上,老婆子便低着头,跟着小厮离开了。那姿态,与其说是慰问,不如说是一种划清界限的礼节性表示。糖姑已然消逝,她所带来的那点微弱的“福气”与关注,自然也如朝露般消散了。
我看着那精致的食盒,心里一阵冰凉。世态炎凉,在这小小的城关镇,展现得如此赤裸而迅速。
这时,钱太太也来了,同行的还有孙掌柜的三太太。她们脸上带着真实的唏嘘与同情,围着陈大娘,看着那婴儿,不住地叹息。
“真是可怜见的,一出生就没了娘……”
“二愣子也是个没担当的,这就跑了?让孩子怎么办?”
“唉,糖姑妹子那样一个人儿,怎么就……”钱太太拿起手帕擦了擦眼角,“许是命太好吧,这穷家破院的,留不住……”
她们留下了一些小孩用的旧衣物和一小袋米,说了些宽慰的话,也相继离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婴儿,因为饥饿或是寒冷,开始细声细气地啼哭起来,那声音像小猫一样,微弱,却执着地提醒着人们,一个生命的存在,和另一个生命的逝去。
陈大娘抱着孩子,笨拙地摇晃着,脸上写满了无措。她自己年纪已大,奶水早断,这初生的婴儿,需要的是奶水,是细致的照料,而这些,在这个刚刚经历死亡、男主人又不知所踪的家里,成了最现实的难题。
我走上前,看着那孩子。他闭着眼睛,用力地哭着,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在他的脸上,依稀能看到糖姑那柔和的轮廓,尤其是那微微嘟起的嘴唇。
“先找点米汤喂着吧。”我对陈大娘说,“总能想到办法的。”
陈老板也站起身,跺了跺脚:“我去打听打听,看谁家有没有刚生了孩子的媳妇,能不能帮着喂两口……”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带来喜悦,只带来了沉重的负担和一片狼藉的余烬。他继承了他母亲美丽的影子,也继承了他父亲动荡的血脉与一个看不到未来的出身。
我不知道二愣子何时会回来,也不知道他回来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是彻底沉沦,还是被这残酷的现实再次打磨成另一种模样?糖姑用死亡,在她和二愣子之间,划下了一道永恒的、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永远停留在了年轻和美好的那一刻,而活下来的人,却要背负着这份沉重的记忆与亏欠,在泥泞中继续挣扎。
院中,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那个悄然逝去的灵魂低泣。而新生儿的啼哭,依旧断断续续,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苍凉。
余烬尚存,却不知还能否重新燃起,照亮这前路茫茫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