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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夏雨 ...

  •   那一夜,杂货铺后院的偏房,成了人间与地狱的交界。

      糖姑的惨叫声时高时低,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丝线,反复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产婆被匆匆请来,是个干瘦精悍的老婆子,带着一身洗不净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指挥着陈大娘端热水,拿剪刀,又毫不客气地将碍事的男人——包括僵立在门口、面无人色的二愣子——都赶到了外间。

      我只能留在东屋,但那一声声凄厉的呼喊,穿透薄薄的墙壁,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我坐在炕沿,手中的《聊斋》早已看不进半个字。书里的鬼魅精怪,远不及眼前这人世生产的真实恐怖。

      二愣子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偏房门外,背对着我,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不肯倒下的枯树。他的拳头始终紧握着,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深紫色的月牙痕。他不说话,也不动,只有偶尔当糖姑的叫声陡然拔高、变得不似人声时,他的肩膀会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一下。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变得粘稠而缓慢。灶上的水烧开了一轮又一轮,换下来的血水一盆接一盆地端出来,那刺目的红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陈大娘进出时,脸色越来越白,对着二愣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叹气。

      “胎位……有点不正……娃的脚……”产婆压低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最后一点侥幸。

      二愣子的身体晃了一下,猛地抬手扶住了冰冷的土墙,才勉强站稳。

      屋外,酝酿了一整天的雨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雪花,是冰冷的、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和窗纸上,像是无数冤魂在叩击,与屋内糖姑渐渐微弱下去的呻吟交织成一首绝望的协奏。

      突然,一声极其尖锐、几乎撕裂夜空的惨叫猛地响起,旋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一声细弱却异常清晰的婴儿啼哭,像一道微弱的闪电,划破了这沉重的死寂。

      生了!

      我心头刚掠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却听见偏房里传来产婆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好!血!止不住的血!”

      陈大娘带着哭音的呼喊也传了出来:“糖姑!糖姑你醒醒!看看孩子!是个带把的小子啊!”

      二愣子像被惊雷劈中,猛地转身,一把掀开了那隔绝生死的门帘,冲了进去。

      我再也无法安坐,也跟着走到偏房门口。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炕上,糖姑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瘫软在凌乱的血污之中。她的脸色是一种透明的灰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曾经水润灵动的杏眼微微睁着,眼神却已经涣散,失去了所有焦点,空洞地望着漆黑的房梁。她的胸口只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那个刚刚降临人世、浑身皱巴巴、还带着血污的婴儿,被产婆草草包裹着,放在她枕边,兀自用力地啼哭着,似乎想用这鲜活的生命力,唤回母亲正在急速流逝的生机。

      二愣子扑到炕沿,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糖姑的脸,却又不敢,那双手沾满了外面的污浊与算计,此刻却显得如此无用。

      “糖姑……糖姑……”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哀求的绝望,“你看看俺……看看孩子……”

      糖姑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地想凝聚起来,看向声音的来源。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二愣子将耳朵凑到她唇边。

      “……冷……”

      就这一个字,像一把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坚硬。

      他猛地扯过炕上所有能盖的东西,手忙脚乱地往她身上堆,动作笨拙而慌乱,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不断带走她生命的缺口。可那殷红的血,依旧从她身下汩汩涌出,浸透了破旧的被褥,也浸透了他最后的希望。

      “救她!救她啊!”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产婆和陈大娘,那眼神像濒死的野兽,充满了疯狂与无助。

      产婆无奈地摇头,陈大娘早已泣不成声。

      糖姑的目光,最终艰难地、一点点地,移到了枕边那个啼哭不止的小小襁褓上。那空洞的眼底,似乎回光返照般,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柔软的微光。那是一个母亲最后的本能。

      然后,那点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轻轻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了。

      她睁着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二愣子扭曲痛苦的脸,和那个她未能好好看上一眼的孩子。

      她的胸口,不再起伏。

      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喧哗。

      二愣子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凝固的雕塑。时间在他周围停滞了。他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种极致的痛苦与茫然之中,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他没有再看糖姑,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身上。

      他伸出手,不是去抱,而是用一根粗糙的、沾着不知是汗是泪还是血的手指,极其轻地、触碰了一下婴儿温热的脸颊。

      婴儿的哭声奇迹般地小了下去,变成了细细的抽噎。

      二愣子收回手指,紧紧攥成了拳。他猛地转身,没有再看炕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一眼,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了偏房,走进了屋外冰冷的雨幕里。

      他没有哭嚎,没有咆哮。

      只有那背影,佝偻着,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脊梁,透着一股比死亡更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死寂。

      我站在门口,看着屋内的糖姑,又看看屋外那个被雨水冲刷、仿佛要融入无尽黑暗的背影,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抹曾经在石沟村惊艳了时光的亮色,终究还是被这吃人的世道,彻底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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