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坡》姜姜糖汁

32、双手

　　小桃红显然没有因为二愣子的警告而退缩，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某种斗志。她不再满足于偶尔来访，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杂货铺附近，有时是“顺路”带来一包新炒的瓜子，有时是“刚好”多买了一包糖炒栗子，总能找到由头敲开偏房的门。

　　糖姑起初还有些记着二愣子的话，带着几分拘谨。但小桃红太懂得如何讨好一个单纯又有些寂寞的年轻女子。她从不提镇上的纷争，也不说任何可能引起警觉的话，只是聊些衣裳、吃食、首饰这些糖姑从未接触却又本能向往的东西。她带来的零嘴也总是投其所好，甜而不腻，软糯可口，很对糖姑孕期的口味。

　　更重要的是，小桃红带来了“陪伴”。她会陪着糖姑做针线，用她那巧嘴将枯燥的活计说得趣味横生；她会给糖姑梳时兴的发髻，虽然糖姑不好意思梳出去，但对着模糊的铜镜照看时，眼里总会闪着新奇的光；她还会说起县城里小姐太太们的生活，那些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像在糖姑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

　　糖姑那颗被二愣子小心翼翼保护着、却也无形中禁锢着的心，在这日复一日的“暖风”吹拂下，渐渐松动了。她觉得桃红姐姐见识广，人又热情，对自己也好，二愣子之前的警告，在她看来，更像是男人家对外面女人的偏见和过度的紧张。她那鲜活的、渴望与人交流、渴望接触新鲜事物的天性，在小桃红有意的灌溉下，悄然滋长。

　　这天，小桃红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捧着一匹水红色的细软绸缎，那料子在冬日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莹润的光泽。

　　“妹子，你快摸摸看！”小桃红将绸缎展开一角，塞到糖姑手里，“这可是正宗的苏杭绸缎，软和得像云彩一样！我瞧着这颜色最衬你，就给你扯了一块，等生了娃，正好做件新衣裳穿！”

　　糖姑的手指触碰到那冰滑细腻的质感，眼睛瞬间就直了。她从小到大，穿的都是粗布麻衣，何曾摸过这样好的料子？那水红的颜色，娇嫩鲜艳，让她想起石沟村后山春天里最早开放的野杜鹃。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绸缎上流连，圆润的脸上写满了惊叹和喜爱。

　　“这……这太贵重了，桃红姐姐，我不能要……”她嘴上推拒着，目光却像被粘在了那匹绸缎上，怎么也挪不开。

　　“跟我还客气什么！”小桃红嗔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一块料子而已！你长得这么俊，合该穿这样的好料子！难道要一辈子穿这些粗布衣裳？”她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唆。

　　糖姑看着手里光华流转的绸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清晰的、名为“委屈”和不甘的情绪。她咬着唇，犹豫了。

　　就在这时，二愣子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显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清楚。当他看到糖姑手里那匹刺眼的水红色绸缎，和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喜爱与挣扎时，胸中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发作，而是几步走到炕边，目光先如刀子般刮过小桃红带着得意笑意的脸，然后才落到糖姑身上。

　　糖姑看到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下意识地想将绸缎藏到身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二愣子……”

　　二愣子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匹绸缎，而是直接握住了糖姑那只还抚摸着绸缎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干重活留下的薄茧，与那冰滑的绸缎形成鲜明对比。他用力，将她的手从绸缎上拉开，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糖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腕骨微微作响，她吃痛地蹙起眉，想要挣脱，却被二愣子更用力地按住。他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黑沉的眼睛牢牢锁住她有些惊慌的杏眼，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痛楚的意味：

　　“糖姑，看着俺。”他命令道，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俺问你，是这冷冰冰的绸缎好，还是俺这双能给你挣饭吃、能护着你的手好？”

　　糖姑被他眼中那复杂汹涌的情绪震慑住了，那里面有怒，有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恐惧。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为奔波而略显憔悴的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熟悉而令人安心的粗糙和温热，再对比手里那匹虽然华美却毫无生气的绸缎，心里那点因为虚荣而起的涟漪，瞬间被一种更强大的、源于依赖和情感的东西压了下去。

　　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手腕的疼，而是因为二愣子眼中那抹她从未见过的痛楚。她不再挣扎，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主动抓住了二愣子箍着她手腕的小臂，指尖用力，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的手好……”她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我不要绸缎，我要你……”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二愣子心中筑起的冰冷堤坝。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紧紧环住她因为怀孕而变得丰腴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把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干净的、独属于他的气息，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依然属于这个由他亲手构筑的、虽然简陋却安全的世界。

　　糖姑也顺从地依偎在他怀里，双手回抱住他结实的后背，将脸贴在他怦怦直跳的胸膛上，感受着他身体的微颤。那匹水红色的绸缎，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像一抹被遗弃的、不合时宜的艳色。

　　小桃红站在一旁，弯腰捡起那匹绸缎，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娇媚，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既然妹子不喜欢，那姐姐就拿回去了。你们……继续。”

　　说完，她转身，扭着腰肢走了，那背影透着一种计划落空后的恼怒和不甘。

　　偏房里，只剩下相拥的两人和地上那抹刺眼的红。二愣子依旧紧紧抱着糖姑，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糖姑则温顺地靠着他，手指无意识地在他后背划着圈，心里那点因为绸缎而起的波澜已经平息，只剩下对二愣子反常情绪的担忧和全然的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