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仵作美食探案录》淼筠

39、疑点 铁钩

　　死后焚尸，因为人死后没有呼吸，尸体的喉头、气管等气管里，不会有大量的碳末沉着。

　　但有时因为空气流动的影响，口鼻浅部会有极少量烟灰。

　　牛无霜现在便是这个状况，这也进一步证实了她并非死于火灾。

　　眼看着那柄冒着寒光的解剖刀缓缓划开死者躯体，一旁打下手的无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悄咪咪觑了觑花琳琅的侧脸。

　　方才见花琳琅略有疲色，她才主动进来帮忙。

　　但她万万没料到，等待自己的是这样的场面。

　　“气管内可见溺液，肺部明显膨胀且伴有溺死斑，切面有大量液体渗出。”

　　花琳琅一边仔细验尸，一边报出结果。

　　无二连忙收回目光，在验尸格目上飞快记录。

　　“胃内也存有大量溺液。”花琳琅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柄小勺，俯身轻轻舀起死者胃里的容物。

　　看着那柄平日里用来喝汤盛饭的小勺，此刻正舀着浑浊黏稠、混杂着未消化食物残渣的胃液……

　　无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见惯了刀光剑影与血肉横飞，这样开膛破肚的场面并非没见过。

　　但眼前这一幕，不仅是对视觉与嗅觉的双重暴击，最要命的是！那是吃饭用的家伙什啊！

　　只是看了一眼，无二便猛地偏过头去，扶着墙剧烈干呕起来。

　　花琳琅转头看向她，露出一个自以为温和安抚的微笑：“验尸格目留下，你先出去吐吧。”

　　可这落在无二眼中。

　　花琳琅立于解剖开的尸身旁，手中还端着刚舀出胃液的小勺，这抹不合时宜的笑，非但没有任何安抚作用，反而显得诡异可怖。

　　她哪里还敢多留，几乎是夺门而出。

　　花琳琅无奈地耸了耸肩，继续低下头处理尸体。

　　牛无霜胃内食物充盈，饭粒尚算完整，各类食材形态清晰可辨，由此可见，她是在进食后半个时辰至一个时辰内遇害的。

　　她又把其他器官仔细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中毒的痕迹。

　　仵作房外，无二扶着院中的树干，吐得昏天黑地。

　　“你先歇着，里头我去接手。”无一端来一杯温茶给她漱口，拍着她的后背。

　　无二连头都抬不起来，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

　　门被轻轻推开，花琳琅刚将舀出的胃容物倒入一旁的瓷盆中。

　　无一的目光落在瓷盆里的东西，再扫过她手中的小勺，立马就理解了无二为什么会吐成那副样子。

　　有了无一的配合，验尸进程大大加快。

　　待所有解剖工作结束，章淮一行人尚未从牛家折返。

　　花琳琅前脚刚跨出仵作房门，就对上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我连胆汁都吐干净了。”无二声音带着浓浓的沙哑。

　　“哎呀呀，”花琳琅立马堆上一副狗腿讨好的笑脸，凑过去哄道，“等会儿回去我亲自下厨补偿你！你想吃什么？猪肚鸡汤如何？最滋补养胃……诶？你怎么又吐了？！”

　　无二合理怀疑她是故意的。

　　脑海里再一次浮现出适才看到的画面，好不容易压下的恶心感再次铺天盖地而来，她继续扶着树吐得稀里哗啦。

　　无一默默将工具箱收拾好，转头认命地继续去给无二倒茶。

　　“吴二这是怎么了？”华永逸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没什么！”无二强忍着胃里的痉挛，抢在所有人开口前截住。

　　她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被验尸的场面吓到了。

　　杀手不能暴露任何软肋。

　　见她死要面子，无一与花琳琅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闭口不言。

　　华永逸对几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不甚在意，凑到了章淮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起了废话。

　　“验尸可有发现？”章淮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

　　“发现可大了。”花琳琅将整理好的验尸格目递过去，“牛无霜是溺死的。”

　　穿杨嘴里正嚼着一颗酸梅，闻言一口咽下，“那岂不是有人先将她溺死，再纵火烧屋伪装成失火意外？”

　　一水一火，任谁也不会觉得一个看着就是被烧死的人其实是溺死的，反正若是从前有人与他这么说，他肯定是不信的。

　　不得不说，若是没有一个正经仵作，这起案子的凶手或许真就可以逍遥法外。

　　郎君也真是的，衙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招个仵作，总麻烦人花娘子也不是个办法，穿杨心想。

　　“聪明！”花琳琅补充道，“从胃容物的消化程度来看，她是饭后半个时辰内遇害的。结合尸斑与尸僵状态判断，真正的死亡时间是在前日的午时到未时之间。”

　　一听到“胃容物”，无二刚平复的胃再次抽搐，只能拼命灌凉茶压惊。

　　华永逸皱眉思索道：“怎么是前天就死了呢？我们刚才在牛家排查，隔壁杨大娘还说，昨夜丑时左右听见牛无霜屋里传出摔碎东西的动静。”

　　方才看杨大娘的模样，不像是在撒谎。

　　“绝对不可能。”花琳琅语气笃定道：“从尸斑的颜色与僵硬程度来看，她至少死了一天以上。”

　　“这就稀奇了，”华永逸眼珠一转，伸长手臂扮了个僵尸蹦跳的姿势，“难不成是牛无霜诈尸，半夜爬起来摔碗砸盆？”

　　章淮嫌弃地打掉他的手：“少在这胡言乱语。若非有人半夜潜入牛家故弄玄虚，便是凶手设置了定时机关，用以混淆死亡时间，误导破案方向。”

　　适才勘查火场废墟时，章淮便察觉到了蹊跷。

　　整座屋宅以右侧窗户附近焚毁得最为彻底，说明起火点就在此处。

　　可现场并未找到灯台蜡烛，反倒在窗框顶端与侧面发现了两个突兀的铁钩。

　　紧接着在另一扇窗台边，也发现了同样的痕迹。

　　进一步排查后发现，这样的铁钩，在另外一个窗台上也有。

　　想到古代用蜡烛做的定时装置，花琳琅立马会意，“不仅如此，今日这场大火，恐怕也是定时引燃的。”

　　华永逸听得一头雾水，抓耳挠腮：“定时摔东西？还能定时放火？！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们别打哑谜了，快跟我说说！”

　　章淮没有直接解释，转头吩咐饮羽：“去取茶壶、木框、铁钩、细针、蜡烛与麻绳来。”

　　他要亲自推演凶手的手段。

　　少顷，物件齐备。

　　章淮以木框模拟窗框，将铁钩分别钉在顶端与右侧，随后将一根点燃的蜡烛固定在木框底部。

　　接着，他用麻绳一头系住铁针，另一端穿过茶壶把手。

　　他将绳索引过顶端与侧面的铁钩，最后将铁针狠狠刺入正在燃烧的蜡烛下半截。

　　众人都屏息凝神地围在一旁观瞧着。

　　烛火缓缓燃烧，烛油淅淅沥沥滴落。

　　不消片刻，蜡烛便烧到了铁针刺入的位置。

　　软化的烛脂失去了支撑力，铁针忽然松动脱落。

　　失去悬挂拉力的茶壶直直地摔向地面。

　　穿杨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接住茶壶。

　　“凶手用的正是这招。”

　　章淮收回手，冷静剖析道，“他用麻绳分别系住引燃物与制造噪音的重物，另一端以铁针刺入蜡烛的不同高度。”

　　“制造响声的铁针插得偏上，蜡烛更快烧到固定点，东西便会提前掉落，所以隔壁杨大娘会在昨夜丑时听见摔碎声。”

　　花琳琅接过他的话，“但连接引燃物的铁针插得偏下，蜡烛烧得慢，直到今天上午才落入火源引发大火。如果不验尸，这样的方法既可以混淆死亡时间，又可以毁尸灭迹。”

　　章淮点头道：“若我们的推测没错，引燃物掉落之处必定放有易燃的油料或火种，顷刻间便能燃起熊熊大火，将整个房子烧毁。”

　　“淮兄！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也想得出来！”华永逸看得两眼放光，满脸崇拜。

　　章淮淡淡扫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吐出两个字：“动脑。”

　　花琳琅噗嗤一笑：“华大少爷，你的淮兄这是在拐着弯骂你没脑子！”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华永逸气哼哼地瞪了她一眼，“淮兄的意思是让我多思多学，只要我勤加钻研，总有一天会像淮兄一样聪明！淮兄，你说是吧？”

　　章淮对上他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嘴角微微抽搐，实在不忍泼他冷水，只得硬着头皮道：“……对。”

　　天地良心，他方才真的只是在陈述事实。

　　缓过神来的无二看着桌上的装置，沉吟道：“若是如此，牛力健一家的嫌疑反倒最大了。他们不仅动机充分，也完全有时间布置这套定时装置。”

　　此前，他们前往牛力健家时，这家空无一人。

　　住在附近的人说，他们昨日一早就去了隔壁临泉县，去探望摔伤的老丈人，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

　　原本以为他们没有作案时间，但现在把时间往后倒，他们的不在场证据就被推翻了。

　　章淮点了点头，“牛无霜出事至今，我们只见到了牛力行一家，牛立健一家并未露面。”

　　“隔壁的杨婶说，前日午时他们正好去探望过牛无霜。”华永逸摸了摸下巴，“这就正好和她的死亡时间对上了！”

　　章淮：“速去把临泉县把牛力健一家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