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泥慕玉

9、第 9 章 棋子

　　纪安蘅听了这些话并没有完全相信，但这里的氛围她很不喜欢，马上站起来，“我要走了。”

　　“别啊，马上就到花魁登台的时间了，再等等呗。”

　　她话音落，就有个四五十的女人笑着出来，“让各位大人久等了，纾姑娘这就出来了。”

　　她退了几步，一个抱着琵琶的女子慢慢走了上来。

　　她生得极美，眉间似乎笼罩着极大的愁绪，肌肤雪白，一朵红梅在眉间就像是落在雪上，病弱又柔美，即使是纪安蘅，看见这样的人，第一时间也产生了保护欲。

　　看她出来，台下许多人在叫好，女子并不理会，而是低头，慢慢拨动手里的琵琶，清扬的声音很快传遍整栋楼阁。

　　“这位的娘先前是户部尚书。”顾况喝着酒，慢悠悠在和她说，“还是和右相一派的呢，后面不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谢疏是个没用的。连自己直属部下的独生女儿都护不住，让她在这楼里待了七八年了。”

　　“我娘一直让我积极上进，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做得好了，你就是万人之上，做得不好，惹怒了陛下，要么被砍头，要么就在这被人选择玩弄。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

　　纪安蘅没说话，也没再看台上的人，转身要走。

　　顾况拉住她的手，笑道，“怎么，不看了么？”

　　“我累了，我要回去。”

　　“嗯，也行，戏看够了，咱们走吧。”

　　两人起身，正要离开，纪安蘅一抬头，在二楼看见了熟人。

　　谢知遥。

　　她明显不是和她与顾况一样，是来看热闹的，因为她的目光十分专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发现她一直盯着台上的那位纾姑娘。

　　“呦，老熟人啊。”顾况也发现了她。一向视谢家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这一回罕见地没有激动，轻轻笑了一下，“我娘还总说我不务正业呢，我看这位谢三小姐比我更甚。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过来这里一趟，给纾姑娘盘花的钱，都快顶她娘二十年的俸禄了吧。”

　　纪安蘅没问什么叫盘花。

　　她偶尔也会看一些笔记小说，里面写的很清楚。

　　她起身就走。

　　身后正好传来那中年女人的声音，“今日又到了纾姑娘盘花的时候，诸位出钱吧……谢姑娘，两百两，得了！”

　　……

　　出来后，顾况小跑几步才追上她，去抓她的手，“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纪安蘅一把甩开她，定定看着她的眼睛，笃定说，“你是故意的。”

　　顾况依旧笑嘻嘻的，“什么故意的，你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你怎么会听不懂，你可太懂了。你故意让我过来，不仅是要告诉我颜司业的事，你还想告知我谢知遥每天都在风月楼。不是吗？”

　　“果然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哈。”顾况不否认了，“我那不是让你看清她的真面目，让你不要跟她再有交集了吗？对了，你回去记得把砚台还回去。”

　　“如你所愿，但我以后也并不想看见你。”

　　谢知遥不是去看热闹的，那么她就是去玩弄别人的。

　　这样的人，不值得相交。

　　同理，顾况接近她另有图谋，也不值得。

　　“唉，我是好心，你怎么这样对我呢。”顾况拦住她，不让她走，“我是真心实意的啊。”

　　“你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可以发誓。”

　　“谁想要你的誓言？”

　　“那你不要我的誓言，就是原谅我了？”顾况最擅长顺杆子往上爬，拉住她的胳膊左右摇晃，“纪安蘅，好姐姐，求求你了，我真的是好心呀，你不要不理我嘛。”

　　“你……”纪安蘅被她缠得没有办法，嘴上只好放松一些，“好了，我知道了，你先放开我。”

　　“那你不许不理我就走了。”

　　“放心吧，我不会的。”

　　顾况这才松开手。

　　纪安蘅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直接丢在她脸上。

　　顾况都蒙了，视线受阻，趁着她目前看不见的功夫，纪安蘅拔起腿就跑。

　　顾况愣了一下才把脸上的手帕拿下来，刚要去追，转头一看，哪里还有纪安蘅的人影？她定是知道自己要去追她，随便藏在哪里，不想让她找到。

　　既然不想让她找到，那么她如今再去找人，也是没意义的了。

　　顾况攥着手里绣着小鸡崽的手帕，忍不住笑，“原本还真的只是想替娘招揽你的。”

　　如今看来，逗人比招揽更有意思。

　　纪安蘅躲进了一条小巷里，侧身看着顾况没来追她，而是直接驾着马车离开了，才松了口气，从小巷里出来。

　　正准备回馆舍，好巧不巧，又让她看见了熟人。

　　方稷一身短打，正跑前跑后殷勤地给一家楼阁招揽客人，如今已经是深秋，她穿得少却不嫌弃冷，甚至衣裳在灯火的照耀下，看出都湿透了。

　　方稷很久没有过来找她，她以为她是专心功课，没想到是在这里做了短工。

　　都是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纪安蘅看一眼，确认方稷没被为难，自觉做好了对青梅的照看之谊，就离开了。

　　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在纪安蘅的世界里划过涟漪……才怪。

　　她如今虽然还是和颜晞多加来往，但她送的东西，她都没再收了，收了的也是暗中藏起来，不叫人发现，因为她还是忍不住想起顾况的话。

　　有时候看见她在授课时清浅的笑容，会想她是不是真的和如今的皇上有交集。等反应过来这么想并不礼貌，她集中精力收敛心神，投入到功课之中。

　　对她影响最大的还是顾况。

　　这个人就和牛皮糖一样，自从那天起就粘上她了，每天早上过来找她，下午过来找她，晚上也要过来找她。

　　更要命的是，方稷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顾况经常过来找她的事，也开始每天早上过来寻她了。

　　顾况过来是送她礼物，从笔墨纸砚到衣裳配饰，都送了个遍。

　　方稷好像是想包揽她的早食，每天都送，毫无间断。

　　纪安蘅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这两个人跟没耳朵一样，照送不误，让她困扰的很。

　　把她从这件事情解救出来的，是祭酒老大人。

　　她把全国文馆的学子都召集起来，并告诉她们，“后日陛下要过来巡视，大家要做好准备。”

　　纪安蘅听见这话，下意识看了一眼颜晞，她虽然还是那副好师长的标准笑容，但纪安蘅敏锐发现，她的笑更像是假笑，并且她袖子里的手用力攥了起来。

　　她原本不信顾况说的话的，如今看来，信了七分。

　　心里顿时对这位未曾谋面的皇帝起了八分的厌恶。

　　能定下这样的规矩侮辱人的，定不是什么好人。

　　皇宫，太极殿。

　　李从雨拿着笏板躬身在殿外等候，正好听见里面的对话。

　　“陛下您看，这玩意是底下人新研究的，只要放入，就能让人得到极致的快乐。并且，双方都能享受。”

　　“嗯……这看起来好用。叫什么名字？”

　　“底下人哪里敢随便取名字，都等着陛下呢。”

　　“不错，你们倒是识趣，嗯，既然是双方的，就叫双凤珠吧。”

　　“是。”

　　皇帝的笑声透过厚重的木门都能传出来，“待朕用过，确认效果不错，你就让底下人批量做出来，传到风月街去。”

　　“是。”

　　对话结束了，身着灰色青衣的女子志得意满的走了出来，正好和李从雨碰面，露出一抹骄横又高高在上的笑容。

　　“呦，李大人。”

　　“柯大人。”李从雨皮笑肉不笑和她打了声招呼。

　　和她们这些正经科举出身的不一样，柯棉从小在市井长大，靠的就是歪门邪道和投机取巧。不知道是怎么得了机会进了朝堂，竟然得了陛下的欢心，爬得竟然比她这个正经状元还要快。

　　“李大人这是有要紧事？”

　　“是有一些。”

　　“那李大人快进去吧。如今陛下心情好，说不定能多赏赐李大人一些东西呢。”柯棉故意露出手上刚得的金镶玉南海珊瑚琉璃珠，“李大人，咱们为人臣子的，除了要为陛下分忧，还要让陛下高兴才对啊，是不是？”

　　“……是。”

　　柯棉笑道，“那李大人忙，我就先离开了。”

　　李从雨勉强稳住心神，把她造成的讨厌影响消除了，才在宫人的通报下进了殿里。

　　一进去，就看见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并没有批阅奏折，而是拿了一个双头做成攫取的爪状物，翻来覆去摆弄，看得出，心情不错。

　　李从雨躬身，“陛下。”

　　“哦，是李卿啊。”轩珩笑着抬头，“那件事办妥了？”

　　“是，已经传达了祭酒大人，她也吩咐下去了，南边的水患和西北的战事进展也很顺利。”

　　“李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轩珩笑眯眯道，“李卿如此忠心为君，朕大为感动，李卿想要什么赏赐？”

　　李从雨连忙伏身跪下，“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分内之事，不敢要什么赏赐。”

　　上面的威压顿时重了，“嗯？”

　　李从雨连忙补充，“只求陛下可以赏臣百两金，臣……臣近来想购入宅邸，苦于资费不足。”

　　“这好说，来人。”

　　黄澄澄的金子被送到她面前，李从雨赶紧拜谢离开。

　　轩珩满意地点头允许了，有私心，有把柄，才会让她拿捏，才会让她用得放心。

　　李从雨从殿里出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湿了一小片。

　　里面又传来皇帝的笑声，“来人，传颜司业。”

　　传人的宫人很快离开了，李从雨想到那位传说中的颜司业，笑了一声。

　　都是皇帝一个人捏着的棋子，看谁更乖更听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