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泥慕玉

8、第 8 章 花碎

　　负责接待的小吏早早迎接了她们，笑着和她们说道，“祭酒大人正等着诸位小姐呢，这边请。”

　　通过了举子考试的人，靠着母辈福荫的人，加起来约莫一百人，同一天入了国文馆。

　　纪安蘅下了马车就看见了谢知遥，她被许多人簇拥着，不知旁边的人是她家的家仆，还是同窗。就算被人群包围，她也像是明珠一般，让人一眼就能从人堆里看见她。

　　看了一眼，她就收回了视线，跟着领她们认路的小吏，一路往里走。

　　国文馆体贴地为她们这些外地来的举子准备了馆舍，就不必再去住驿站了。

　　在顾况十分“热情”地布置下，她和方稷分别入住了东边和西边的馆舍，相距半里路。

　　而后不管方稷如何据理力争，带着她就去了学堂。

　　国文馆里的最高职阶是祭酒，其下就是各位司业，专职教导她们。

　　祭酒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太太，慈眉善目的，温和叮嘱她们要多读经史子集，不要辜负圣恩。

　　司业也多是和她娘亲一般年纪的人，其中仅有一位，年纪比她们大不了多少的女子。

　　女子生得清丽貌美，眼尾有一颗红痣，笑起来像是春风拂面，音色也很轻柔悦耳，“我名颜晞，负责教授诸位雅乐。”

　　跟着谢知遥学了约小半月的琴，纪安蘅对这些乐曲非常感兴趣。且约是和她们年纪相仿的缘故，纪安蘅对这位颜司业很有好感，两方原因叠加，在她授课时，纪安蘅总是聚精会神听讲。

　　许是因为她态度认真，在第二次授课结束，颜晞就能叫出她的名字了，“纪安蘅，是么？”

　　“是，颜司业。”

　　“我看你对乐曲很感兴趣，我这里有几本乐谱，你要拿去看看吗？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

　　颜晞身为国文馆的司业，手里得到的乐谱当然也是孤本，纪安蘅很高兴可以得到这个机会，“多谢颜司业。”

　　“不必客气。”

　　纪安蘅对着这些孤本研究了半月，有疑难时就去请教颜晞，一来二去的，两人越发熟识。

　　又一次课业结束，纪安蘅去还书，“颜司业，多谢了。”

　　“不用这么拘谨。”颜晞怀里抱着箜篌，温柔笑了笑，因着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已经将纪安蘅看成妹妹了，“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若是你不嫌弃，可以叫我一声晞姐姐。”

　　纪安蘅从小没有姊妹，常常想自己有个姐姐就好了，如今有这样一位温柔的姐姐愿意将自己当做妹妹，当然求之不得，“何来嫌弃之说，我巴不得呢，晞姐姐。”

　　有了这一声称呼，颜晞也格外照料她，作为司业，会常常收到一些陛下的赏赐，比如精美的糕点，好用的笔墨纸砚之类，颜晞似乎并不喜欢那些东西，每次收到都神色淡淡，再把那些没有御赐标签的东西转赠给纪安蘅。

　　一次两次也罢了，次数太多了，纪安蘅觉得受宠若惊，推辞自己不要，颜晞毫不犹豫就把手里上好的砚台丢了。

　　纪安蘅吓了一跳，赶紧把东西捡回来，“晞姐姐，这毕竟是陛下赐下来的。”

　　“呵，就是赐下来的才不能要。”颜晞一改往日温柔，看见那些御赐的东西就厌弃地闭上眼，“安蘅，你要就拿去用吧，不要就把它丢了。”

　　由于她娘的影响，纪安蘅很是勤俭，想着这东西丢了也可惜，就把它带了回去。

　　路上很不巧，遇上了拿着弓箭的顾况。

　　纪安蘅掉头就走。

　　“哎，你是什么意思啊？”顾况偏偏不如她的意，仗着自己比她高小半个头，还习了武，十分迅速地拦截了她的去路。“遇见同窗，不该问好吗？”

　　“我与顾姑娘并不同科，何来的同窗之说？”

　　顾况实在是读不下去书，看见书本头就痛，平常总是精力旺盛到处折腾喊自己睡不着的人，把书放在她面前，不出一刻就能酣睡入梦。

　　为了这个独女的前途，左相顾荣可谓是煞费苦心。

　　多方打听，总算叫她在典籍和过往史书里寻了个办法：武举。

　　既然有科举，自然要有武功取仕，顾荣和自己的部下多次上书皇帝，软磨硬泡了两年，终于，在她忧心得整夜睡不着觉掉头发的时候，皇帝才姗姗来迟地下旨：在国文馆增设武科。

　　武科没有状元榜眼的说法，只要考校合格，就可以补进皇家禁军里，做一名统卫。

　　虽然不是正经授官，但只要能进朝廷做官，就能慢慢往上爬不是？很多官员的女儿都能力平庸，这也是变相给她们创造的福利了。

　　顾荣老泪纵横啊，终于给她等到了，于是马不停蹄就把女儿弄了进去。

　　顾况进的武科和她们这些正经科举的人虽同属国文馆，但大家不是一个地方的。

　　武院在类似于校场的地方，离她们的文院挺远的。

　　纪安蘅这些天已经有意避开这个瘟神，特意走武院的人不会走的小路了，没想到冤家路窄，又叫她碰到了这人。

　　“咱们都是国文馆的，怎么就不是同窗了？”不管她冷面的脸色，顾况笑嘻嘻说着，看清楚她手里拿的东西，脸色一变，“你手里的砚台哪来的？”

　　“别人送的，你让开。”纪安蘅淡淡说着，就要绕开她，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这东西你不能要，把它还回去。”

　　纪安蘅不是好奇心和物欲重的人，被她这么一说，却是激起来了，“为什么？让我还回去，你总要有个理由吧。”

　　顾况脸色沉沉，“这是御赐之物。”

　　“我自然知道。”

　　“你知道？”顾况扬起眉毛，“你知道你还拿？你知不知道要是皇上听说你拿了颜晞的的东西，你就没命了！”

　　她竟然能知道这是颜晞给她的。

　　纪安蘅皱眉，“什么意思？”

　　她脸上全是茫然，顾况就知道她不清楚这事儿了，“你……唉。你要是想知道，等今晚酉时在国文馆门口等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就明白了。”

　　明日旬休，不需要读书授课。

　　她也闲来无事，还是有些好奇的，事关她视为姐姐的颜晞，纪安蘅想了想，点头答应，“好，今晚我过去。”

　　到了约定的时间，顾况驾着马车就过来了，“走，上车。”

　　纪安蘅上了车，“去的地方很远吗？”

　　“不远，很快就到了。不过，这样比较快嘛。”顾况笑嘻嘻说着，很快驱赶马车前进。

　　不一会就说，“到了。”

　　天已经很晚了，许多店铺都已经关了门，街道上大概都是黑黢黢的。

　　这是纪安蘅印象里街道该有的样子。

　　但等她下了马车，才发现，这里的街道两边挂满了灯笼，亭台楼阁高得离谱，甚至那些楼阁的檐角处也挂着几十个漂亮的兔子灯。

　　整条街被灯笼照耀得如同白昼。

　　她愣住了，“这是……什么地方？”

　　“风月街。”顾况说了后，看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就知道她是不懂这个的了，笑着拉她的胳膊，“你是真不懂啊，行，我带你去看看。”

　　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人就进了整条街里最高最繁华的那栋楼里。

　　纪安蘅被拉着都忘了要挣脱，直接被顾况拉进去，然后她的世界就被冲击了。

　　楼里有许多女人，这并不奇怪，毕竟她们国家女子为尊，到处都是女子。

　　但是那些女人做的事却让她震惊到了：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国文馆服饰的女子，抱着另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压着她亲吻。

　　不止是她，楼里有许多人，都在做这样的事。

　　听说周朝结契的人还是挺少的，难道这一次全让她遇上了吗？纪安蘅缓缓眨了眨眼，“这是……她们都是结了契的吗？”

　　顾况轻嗤了一声，“什么结契，都是玩玩罢了。”

　　纪安蘅皱眉回头看她，“你说什么？”

　　“你仔细看看，被咱们的好同窗抱着的那女子，有什么特征？我是说她的眉心那一块。”

　　经过她的指认，纪安蘅才发现，那女子眉心纹了一朵梅花，非常漂亮。“是花钿？”

　　“哪来的花钿，那是罪奴的象征。陛下将所有犯了罪的女人，三十以上的全都处死，以下的在这里待客。至于那些没长成的么，十五以下的丢到这里，等她们长大就在这里待客。”

　　纪安蘅听不明白了，“待客，同为女子，也要这样待客吗？”

　　“就是同为女子，尤其这些人还是高官之女，欺压起来才会有征服、欲，才会让人起心思。”顾况拉着她坐下，随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哼笑道，“你看，这些人是不是都很高兴？”

　　的确。这里的客人，除了她们，脸上都是高兴的神色。

　　至于被抱的女子，脸上大都是笑着的，至于是真心还是假意，根本就不重要。

　　纪安蘅觉得有点难受，她想起来自己过来这里的目的，“可是颜司业眉心并没有梅花。”

　　“那说不定在肩膀或者随便哪处呢。”顾况冷哼一声，“她算运气好，够上了陛下，不然怎么她家里犯了谋反的大罪，全族除了她和她妹妹全都被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