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安宁》吟月倦

44、趋光本能 “江宁

　　“江宁——！”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海水浸入耳膜，隆隆作响，让她直发晕，腹部的伤被咸腥的海水浸泡，很痛。
　　她在下沉，江誉明是想拉着她一起去死吧，可她现在不想死了啊。
　　意识逐渐散去，连同最后一丝光都溜走了。
　　“妈妈……妈妈！好黑啊！放……放我出去———”
　　是一个男孩的声音。
　　门最后还是打开了，一位貌美却有些病态的女人开了门。
　　“妈……妈妈……”男孩看到母亲就爆发出哭嚎声。
　　“哭什么哭！你要比别人都优秀知道吗，你是我最后拥有的东西了，你不能绝不能比任何人差！”
　　———可是他才9岁啊。
　　去补习班的路上，小男孩怯生生地看着周围牵着爸爸妈妈的小孩。
　　“妈妈，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啊。”
　　女人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很不屑。
　　“你没有爸爸，他抛弃我们了，为了钱抛弃我们了，他已经是别人的爸爸了。”
　　“那……钱，钱真是可怕的东西！”
　　“钱不可怕，没钱我哪能给你报这么多班，你以为是大风刮来的吗，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要争气，然后好好报答妈妈知道吗？”
　　“好。”
　　———客厅。
　　“妈，我不去留学，我就在国内上学。”
　　昔日的小男孩已经长得挺拔，温和有礼，儒雅大方，像他母亲期望的那样优秀。
　　“你必须去！机会这么难得，妈妈也是为了你好！”
　　“可我不想去！”
　　“你好了，妈为了你好！”
　　“我都听了18年了，这是我的人生！”
　　但女人一向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儿子，“妈妈也不想让你拥有更好的生活啊，你不是说要报答妈妈的吗？”
　　“……好。”少年终究向他的母亲低头。
　　………………
　　最禁锢的少年却遇上了最自由的少女。
　　———“你呀，小古板。”
　　———“古板一般指迂循守旧……”
　　少女笑着抢走他手中的书，转过头看着他，“小古板，要不要和我一起逃个课？”
　　少年皱着眉，“逃课不太好吧……”
　　少女把书扔向他，“还说不是小古板。”
　　扔过来的书恰好砸到了少年的脸，砸歪了鼻梁上的眼镜。
　　“哎呀，对不起扔歪了。”少女收了笑容，急匆匆地跑了回来，“没事吧？”
　　少年扶正眼镜，最先看清的就是少女的脸庞。
　　太近了。
　　他不由得偏开了目光，耳梢却悄悄染上红色。
　　“你……去哪里玩？”他放下书看向少女的眸。
　　“酒吧啊。”少女狡黠地笑了下，“好学生要被我带坏吗？”
　　“……我和你去。”
　　一来二两人也就熟了起来，他才知道少女原来是某金融大鳄的女儿。家世显赫，百般宠爱下成长起来的人，虽是自由放荡的性子，但的确的确优秀。
　　她期末的分数又是最高。
　　耳边是少女一本正经的声音，“想知道秘诀吗？答应我一个要求。”
　　少年抬眼看向少女精致英气的眉眼，“什么要求。”
　　少女笑了，凑到他耳边，“谈恋爱吗，小古板？”
　　“啊……”少年惊慌失措退了一步，背抵上身后的桌子。
　　“不愿意啊？好吧，我第一次告人告白啊。”女孩退了两步，装作无所谓。
　　“没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真把自己当一无是处的书呆子了啊？”少女笑了，凑近，嘴唇在少年的侧颊贴了下，“抱歉，没能给你轰轰烈烈的告白。”
　　“但我喜欢你，理由是你。”
　　阳光恰好从玻璃窗外照进，斑驳倒影投到桌面，偶像剧般的剧情，那个画面他记了一辈子。
　　炽热的阳光，灿烂的人，失控的心跳。
　　好像遇见她以来，他拥有了迟来的“叛逆期”。
　　………………
　　“妈妈我恋爱了。”
　　另一边是女人的责怪，“你还小，等你考完研再谈恋爱，不要影响学习，妈妈是为了你好，赶紧分了。”
　　“我20了。”少年的声音意外地平静，“我很爱她，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和她不会分开的。”
　　“你怎么就不听妈妈的话呢！妈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又怎么知道她真心爱的你，人家只是玩玩呢。”
　　“但在你那里我只是你炫耀的工具，为证明你有多好，不是爱！”压抑的失态，谁都是埋在心底已久，“你只是想控制我而已，你只是享受这种过程而已，对吗？”
　　另一边沉默了好一会，才淡淡说，“妈妈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少年扯了嘴角笑了，“为了我好你就别把我当你的玩偶妈妈，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没等对方开口，少年先挂了电话，“我只是想告诉你而已，不管你接不接受。”
　　从此基本断了联系，除了过年过节的问候电话，是对方也是爱搭不理。
　　后面两人回了s市发展，他也没有再主动上门过自己的母亲，只每月日汇进她的账户大额的钱。
　　直到她病危了。
　　他根本料不到母亲近几年来主动找来的第一通电话就是告诉他“陪妈妈最后一天吧。”
　　但这最后一面却成了往后所有变故的引线。
　　母亲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是浑浊的泪和绝望，“言承德啊，你是不是挺得意的，唯一属于我的东西……也被你们家抢走了。”
　　她说话已经很吃力，癌症晚期，让她每说几句话就得停半天。
　　“但……小誉也是你亲儿子啊……”
　　亲儿子，他心头一震。
　　随后几天，料理了母亲丧事，收拾遗物，每收拾完一处儿时的记忆都似在大脑回放了一遍，疑惑的，凝固的，还有为数不多快乐的……杂七杂八的声音充斥着他的大脑，女人的谩骂，少女的欢笑……最后一句“小誉也是你亲儿子。”
　　最后在储物间，他翻到了一张泛黄落灰的照片，上面的女人他很熟悉——他母亲，以及……他的岳父。翻过背面是清秀的字迹。
　　——和言承德。
　　——长长久久。
　　他才不得不相信。
　　言承德……是他的父亲，亲父亲。
　　一向冷静的人罕见地失态，一时不知道该庆幸自己选择亲力亲为收拾遗物，还是为看到这张照片而感到不幸。
　　原来他以为的现在的幸福生活只是腐败过去被粉饰后的延续；岳父长久以来的扶持是对于两人的祝福，还是对自己亲儿子的补偿，或者都有……
　　那她知情多少，这点他不敢去想。
　　回到s市，他尝试去忘掉这几天的事，他还是那个家庭幸福，名利双收的江总。
　　但他做不到。
　　看见妻子的笑容，岳父的问候，女儿的依赖，他只觉得刺骨冰凉。凉到心里，他开始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而那些梦的内容无非就一个。
　　———家破人亡，歇斯底里。
　　撕开幸福的外表，腐坏，才是这个家庭的本质。
　　………………
　　“我们离婚吧。”声音意外的平静。
　　“为什么，江氏破产了很大的事吗？我去找父亲，能摆平的。”
　　摆平倒是容易，但挖出来破产是他一手控制也容易。
　　“我不爱你，和江氏没关系。剩余财产80%归你，女儿，我要带走。”
　　“……”
　　最后画面是女人流着泪问，“江誉明，你真的爱过我吗？”
　　爱的，就是因为太爱，所以不忍心继续编造这个谎言了。
　　眼前天旋地转，失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是这个骗局最后的结果，我也想给你爱的，但我做不到，我的女儿……”
　　“……江宁。”
　　“江宁……”
　　耳边的声音变得更像梦呓，她缓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
　　“醒了醒了！”
　　“小宁，你感觉怎么样？”
　　“宁宁……”
　　“安安，起来了。”
　　眼睛对光不太适应，她微微虚着眼睛，想动一下手，却发现被什么东西拽着的。
　　视线内，是林安趴在床边的侧颜。她被吵醒，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江宁。
　　“……江宁”
　　江宁还有些晕，但她笑了下，“嗯。”
　　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医生进来检查完，“刀伤没大碍了，肺部可能会有轻微的感染，尽量不要剧烈运动……”
　　送走医生，江宁望向病房，才发现姜阿姨和妈妈都在。
　　姜冉看到她转了转头，答道“你林叔叔今天实在有个单逃不掉，不然也在的。”
　　言顾迟疑了一会儿才转过头，眼睛里水蒙蒙的，但依旧扯着嘴角笑了下，“没事就好。”
　　“……妈妈。”江宁叫了声，嗓子莫名哑的很。
　　“嗯。”言顾应了。
　　姜冉拉着林安走出了病房，替她们关上门。
　　江宁脑子里很乱，该怎么向林安解释这一切，又该怎样解决面前的场景……
　　言顾坐到了病床边的椅子上，不太熟练的在江宁头上抚了下，“怎么长这么大了，明明他们拍给我的照片没这么快的。”
　　“你恨妈妈吗？”恨我当初没带你走吗。
　　江宁摇了摇头，“没有。”
　　“……江誉明死了，捞上来就没气了。”言顾望着某处空白，好像在发呆。
　　太久没见到母亲，江宁也不太适应，不知道说什么，就安抚性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言顾喃喃道，“怎么就没了呢，那些仇我还没报呢。”
　　江宁手臂一凉，低头看是一颗晶莹的泪。
　　言顾抹了下眼睛，“对不起宝宝，今天你好不容易醒了的，我还这样。”
　　江宁拉过她，半抱的姿势，拍了拍对方的背，“你不只是母亲，是妻子，你更是自己。”
　　言顾怕压到她的伤口，用手撑着床的边沿。整理好情绪，她才笑了下，“好了，你也真的是长大了，快点好起来吧，没几天开学了，别让人一个人去上学。”
　　江宁意识到她说的是林安，想起她好像还没有给自己母亲坦白过两人的关系，“妈，我们……”
　　言顾猜到了她想说的话，“好了，妈妈都知道，姜阿姨告诉我了，我不反对，都什么年代了。”
　　江宁愣了下，“谢谢妈妈。”
　　言顾坐回椅子上，“但我有一点要求。”
　　“你们都要好好的。”
　　江宁笑了，“会的。”
　　以后都会好好的。
　　“好了，好好恢复，今天妈妈还有事要处理，明天来看你。”
　　“嗯。”
　　………………
　　言顾走出门，没一会儿林安就钻了进来，只不过身后少了姜女士。
　　“江宁。”林安看着她的脸，试图找着这张脸和9年前的相似之处。
　　“你都知道了？”江宁敛着眼，没去看她。
　　“不想让我知道？”林安反问。
　　“想不想你都知道了。”江宁将问题抛开。
　　经过好几天的消化，林安刚知道时的情绪已经散去了，只剩下心疼。
　　“你知道我听到一切心情是什么样的吗？”林安问。
　　“……”江宁依旧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她。
　　“我在想，明明又见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猜测可能你也没认出来我吧，但我又自己否定了。”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那对她的好算什么，同意她的告白，和她在一起又算什么？只是因为她是江宁的朋友吗，只是因为怀念还是纯粹对她的妥协。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林安走近。
　　话快出口，她还是打消了念头“……算了，改天说吧。”
　　医生说了不能让病人情绪过于激动。
　　江宁余光看着她向外走到步子，伸手拉了下，“我爱你，一直都爱。”
　　所以别走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都告诉你。”告诉你我所有的不光彩，所有的掩藏在温柔之下的阴暗面。
　　“……………………”
　　她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讲完了故事，江宁亲手揭开了那道疤。
　　林安心脏一抽一抽的痛，她再也忍不住去拉住了江宁的手。
　　“我的问题是，你为什么喜欢我？”
　　江宁没料到问题竟然是这个，愣了两秒。她才有勇气去看林安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她抓紧了林安的手，同她十指相扣。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
　　“万物趋近于光明，这是本能。”
　　“在过去9年，你是我唯一的光，即使很害怕熄灭你，但我还是去触碰了。”
　　“现在，你是我视线中最耀眼的光。”
　　“你是我的太阳。”
　　“不是喜欢，我一直都爱你，是爱，不是喜欢。”
　　最后她还是在如此狼狈的场面，最珍重的说出了“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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