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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他在大海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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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认识陈三津的时候他就和我说,他早晚会离开。
那时候我年纪小,不懂他话里的意思,问他去哪里,他就说:“有海的地方。”
我又问:“那我找不到你怎么办?”
他望着远方,神情怅然:“那你就顺着海鸥飞的方向走,它们在哪,我就在哪。”
我点点头,似懂非懂。
我和陈三津住在一个大院里,他父母和我爸妈是从小一起玩大的光腚娃娃。
他就大我三岁,却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我找他玩过家家、跳房子,他都背着手,摇头拒绝我。
他说:“这是幼稚鬼才玩的游戏。”
我邀请他去我家看新买的电视,他就捧着一本《易经》坐在门口的藤椅上,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去去去,小妮子,一边玩去,你哥我在干正事呢。”
我被拒绝也不气馁,就顺势蹲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研究那本书。
“三津哥,这书里讲的啥,我不识字,你念给我听听呗。”
他脸上神情有些不自然,咳了两声,合上书,“跟你讲了你也听不懂。”
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陈三津才念五年级,书里的内容他也是看不懂的。
陈三津家是卜卦世家,从他太爷爷那辈开始,他们家就一直给人卜卦看相,看风水。
一代代传下来,口碑在十里八乡的也是相当不错。
陈三津,毛都还没长齐的时候,就天天臭屁的自称‘小神算子’。
只要别人一吹捧他,他就走起路来高高昂着脑袋,那副样子十分神气。
直到我有次毫不客气地指出:“三津哥,你特别像我奶奶家养的那只大公鸡,它走起路来跟你一模一样。“
然后陈三津就追着我跑了两条街,说今天一定要我尝尝爆炒板栗的滋味儿。
闻言,我停下脚步,不跑了。
欣喜地看着他,“三津哥,真的吗?你要请我吃板栗?你可真好!”
陈三津瞬间泄了气,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好好好,带你去吃板栗,真是个傻妮儿。”
这个世界上,只有陈三津会叫我傻妮儿,我也只允许他叫。
因为别人都叫我傻子,或者呆子。
我小时候被爸爸骑车绑在后座上,可上桥的时候不知怎么掉了下来。
爸爸骑了好远才察觉,我不见了。
好在我福大命大,没有被过往的车辆轧到,只是轻微有点脑震荡。
上小学的时候,家里人才发觉我和普通孩子不太一样。
我听不懂别人的言外之意,考试时常拿大鸭蛋。
反应也很是迟钝。
班上的同学明里暗里都叫我傻子。
渐渐地,我也知道这不是好话,他们在骂我。
所以,每次有人这样叫我的时候我就会叉着腰冲对方大喊:“我叫桑甜!不叫傻子!”
可我这样发脾气,好像看起来毫无攻击力,他们更加变本加厉的骂我傻子。
后来我干脆不理了,反正被骂傻子,我又不会掉一块肉。
我十八岁时,发现自己居然喜欢上了陈三津。
准确来说,是薛莹莹告诉我的。
薛莹莹是我职校的同桌,都是学畜牧专业的。
我家里当初给我报这个专业,是因为我实在不适合做一些直接接触人的事,也不好做一些需要太动脑子的活。
他们听说学了畜牧专业,以后可以去养殖场工作,或者努努力当个兽医也不是不行,反正每天更多的是接触动物。
而薛莹莹是因为她特别喜欢小动物,以后想开家专治猫猫狗狗的宠物医院。
薛莹莹是胡同里长得最标致的小姑娘,喜欢她的男孩子特别多。
也是除了陈三津外,唯一没有叫过我傻子的人。
她说,我只是比别人笨了那么一点。
她见我总是跟在陈三津屁股后面,神秘兮兮地问我:“你是不是喜欢三津哥啊?”
我问:“什么是喜欢啊?”
她说:“就是他开心你就开心,他难过你就难过,哎呀,反正就是看见他脑袋就“嗡”一下那种感觉。”
我刚啃了一口冰棒,就瞥见陈三津出现在不远处。
一大块冰棒进嘴,冻得我脑袋“嗡”一下。
缓过来后,我激动扯着薛莹莹说:“对,我喜欢陈三津!”
我的喜欢向来直白,从那后便整天缠着他表白。
长大后的陈三津,成熟稳重了不少。
他没念大学,留在大院里继承了他爸的衣钵,继续将他家的算命事业发扬光大。
每天被我缠得烦了,他也不恼,只是食指轻点我额头,扔下一句:“胡闹。”
我有些失落,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便跑去请教薛莹莹。
在我心里,她什么都懂。
听完我的话,薛莹莹用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上下扫了我一眼说:“男生都喜欢发育好的。”
我啃着指甲,若有所思。
第二天,我往胸前塞了两颗苹果去找陈三津。
胡同里那群讨厌的小屁孩见了我,笑得在地上打滚,指着我说:“你看她在干啥啊?哈哈哈。”
“我哥说她这里有点问题,我看也是。”
“就是,都这么大了,也不嫌害臊。”
我被他们越说脸越红,也开始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干了件傻事。
这时,陈三津手里盘着一串檀木珠子,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他像母鸡护小鸡仔一样,把我护在身后,凶巴巴把他们骂跑。
这是我时隔三年,再次看见陈三津这样动气。
他平时老和我说,做人要心如止水,心平气和。
可我觉得,他骂人的样子,最威风了。
他无奈拿着我取出来的那两颗苹果,耳尖微红,轻骂着:“小妮子,真是个傻的。”
我赶紧反驳:“我不傻,我妈说了,我只是小时候磕了下脑袋,慢慢会好的。”
“到那时候,我好了,你就娶我好不好?”
他眼神一软,不自觉地应道:“好啊,等你好了,也等我好了。”
我不懂,陈三津说的等他好了是什么意思。
那之后,我悄悄买了个粉色的记事本,每天都会在上面写:这是陈三津答应娶我的第一天。
这是陈三津答应娶我的第二天。
这是陈三津答应娶我的第三天……
在我写到第一百一十五天的时候,我放暑假了。
爸妈说要带我回乡下看望姥姥。
在乡间田野住着的那些天,我发现天很蓝,云很白,地里的西瓜很甜。
脑袋里也很想陈三津。
每天都在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多久能回去见他。
爸妈突然说要带我回城那天,我格外兴奋,他们却有些面色凝重。
可刚一进门,就发现院里静悄悄的,不似往常热闹。
陈三津家门口的那张藤椅上也没了他的身影。
我屋里屋外找了好几圈,都不见他人影,连他爸妈也不在家。
打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陈三津了。
有天,陈三津的父母终于回来了,他们穿着一身压抑的黑色。
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我急吼吼凑上前问:“婷姨,三津哥呢?他去哪了?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陈三津妈妈突然开始落泪,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包里翻出两样东西给了我。
“是三津让我转交给你的,妮子,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长大。”
说完,她就被陈三津的爸爸搀扶着回屋了。
我看着手里的东西,有些发愣。
一支手刻的小桃木剑用红绳串成项链,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小妮子,我去云游了,别想我。帮你算过了,你以后一定会好的。还有,咱俩的事是天机,不可泄露,我就不告诉你了,记得以后不要让别人说你傻,谁敢说,我陈三津到了天涯海角也要揍他!」
他写的信我读了很多遍,还是似懂非懂。
他说他去云游了?
去了哪里呢?
他还会回来吗?
他还会娶我吗?
我通通不知道答案,也想不明白。
那天,我哭得很伤心,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傻,痛恨自己为什么很多事都想不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着,陈三津的父母搬出了大院。
我实在太想陈三津了,追着他们离开的车跑了好远。
薛莹莹骑着自行车赶上来,把我拦下。
“赵小妮,你别追了!陈三津不会再回来了!”
薛莹莹说陈三津病了很多年,从小就泡在药罐子里。
他不跟我玩过家家、跳房子,是因为他身体不好。
他没有继续考大学,也是因为病情又复发了。
薛莹莹一脸怜悯的看着我:“周围的人都知道,只有你看不出来。”
我愣愣看着她,问道:“那他去哪了呢?”
她告诉我:“上周刚办完的葬礼,听说骨灰撒在大海里了。”
大海,我想起来了,陈三津说过的。
我缠了妈妈好久好久,她才肯带我来海边。
她叹气摸着我的头,说:“妮子,三津这孩子命薄啊,太可惜了。”
恍然间,我的思维好像渐渐变得清晰。
一个声音告诉我:陈三津死了。
我问它:什么是死亡?
它说:死亡就是这个人脱离了时间,从此定格在那一瞬间,而你们这些活着的人,依旧要被时间推着走,你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今生都不可能再相见。
陈三津死了。
我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也不会娶我了。
意识到这一切,我开始嚎啕大哭,然后冲着大海喊道:“陈三津,你骗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傻?”
“你才是最傻的,竟然傻到以为凭一张字条就能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