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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逃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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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羽像没有灵魂的傀儡,呆愣愣的,带着沈芷就往城门走。
城门紧闭,密密麻麻围满了士兵。怎么会惊动军队?沈芷脚步一顿,面色微变。
城门处一人认出了青羽,见他一人靠在树下,走过来,拍了拍他,“你怎么在这?”
枝叶下,青素直身的男人双眼紧闭,抱胸靠着树,面庞在碎光下隐有不耐,“走开。”
那人一头雾水,这笑面虎今日吃错药了?还是没捉到人心里憋屈?
日上三竿,树下青羽睁开眼睛,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
正午时分,城门的防卫再次加强,东厂也紧急调动人手过来。据说是京中一恶贼从大牢中逃了出来,东厂奉命追捕,贼人逃至城中失了踪迹。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
……
一间荒废的城隍庙中,沈芷用脚尖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医馆看的严,开不到药,你把这些草嚼了敷伤口上。”
许三喘着气,靠在供桌的桌腿上,眼神复杂的盯着吊梢眼的姑娘。
沈芷咬了一口烧鸡,见他盯着自己,抬手检查了一下脸上的人皮面具,很契合没有问题,侧身挡住烧鸡,“你身上有伤要忌口,吃点饼子凑合吧。”说着,把一块干吧梆硬的饼子丢给他。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许三接住饼子,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你的伤要尽快处理,若是晕厥了,我可不会扛着你跑。顶多,就是给你身撒一把干草。”
许三摸摸腰腹,掀开衣襟,掀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头往沈芷的反向看去,两人目光撞到了一起。沉默了一阵,见她没有要转身避嫌的意思,男人咬牙扶着桌子站起来,拿着草药躲去神龛旁边。
啧,衣服都被他弄脏了,不能要了,等逃出去后,要让他把这身衣服的钱赔给她。
沈芷扭开头,在鸡腿上咬下一口,眯起眼睛喟叹。
烤鸡被香料腌制入味,外皮酥脆,肉质紧实多汁,一口下去,胃里好似有暖意流淌,唇齿留香!咬开骨头骨髓都有滋有味!
“轰隆隆!”
阵雨忽来,雨珠“啪嗒啪嗒”砸在地上,雨水在城隍庙瓦缝稀疏的地方慢慢汇聚相形成小股的水流。
沈芷把一个缺了小半边身子的瓦罐踢到漏水的地方,拿着烤鸡寻了个不漏雨的地方蹲着继续吃,吃完一整只仍意犹未尽。这家的烧鸡如此美味,其他菜应该也不差,有机会一定要把这家的招牌菜都试一试!
许三敷好草药,一瘸一拐走出来,见她蹲在破瓦罐旁掬水洗手,全然没有在旅舍时的凶残邪气,想到她卸他下巴时的熟练、喂药灌水时的凶残、撕扯他衣服时的随意,打了个冷颤。
他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人面面具,脸上一烫,这上面好似还带着她的温热与挥之不去的馨香,脸颊上爬上酥麻,一股悸动爬上了心头,“姑娘救了我,我还没问过姑娘的名姓。”
这已是他第二次提起,真是个怪人。说他有礼貌吧,他上次把她脖子掐出了印子,害她喝了几天苦的麻舌头的药汤;说他没有礼貌吧,他确实没什么礼貌,半旬不到挟持她两次,还都冲着脖子下手。
“浮水相萍,不必挂怀。如果万两黄金是真的,你再给我五十两银子赎身、十两银子赔偿这身衣服、四十两银子买这副人皮面具,我自然会给你解药放你自由。在此之前,别想着跟我套近乎耍手段。”
话本子里,恶徒被主角反杀的案例不少,“饱览群书”的沈芷当即提高警惕。
许三目光飘忽一阵,耳垂发红,慢吞吞靠回供桌桌腿上,望着破陶罐,自顾自讲了起来,“我叫许三。我是个孤儿,我的义父姓许,我是他第三个捡到的孩子,所以取名许三。”
干什么?是要麻痹我搞偷袭吗?一个阶下囚,没点阶下囚的自觉,又是打听我的消息,又是说身世套近乎,哼,这手段太老套过时了。这种手段,话本子里都不兴写了,她看过的这种套路没有十本也有八本了。
许三碰到她毫无情绪的目光,一桶冷水从头顶浇灌下来,忽然清醒,声音戛然而止。他们现在被全程搜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她于他而言,是救命恩人,可他于她而言,却是带来杀身之祸的祸根。
两人都沉默下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城隍庙里“滴滴答答”漏雨,地上湿漉漉的,泥土夯实的地被雨水冲刷出泥浆,凹凸不平处出现一个个小泥坑。
“诶,你挪挪地儿,再淋下去要把我的衣服淋脏了。”
男人看着桌子腿发呆,像只愣鸭子,任由头顶的破洞飘下来的雨往身上淋,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脸色也越来越白。
他不会死在这儿吧?若是他死了,金子和银子怎么办?
“过来这,这里没有雨。”沈芷斟酌一番,挪了挪窝,分了一半还算干爽地方给他,可男人依旧呆呆的,动作迟缓的抬头,像是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芷:摊上麻烦了。
许三顶着张秀气的麻子脸,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看她,她也回盯一双吊桥眼看他。
……
最终,沈芷认命的把淋的半湿的男人拖过来,债主当到这个份儿上也是独一份儿了。
帮他逃命、帮他带饭、帮他找药、还要操心他淋雨着凉弄脏衣服……若是此时在这里的是程栖止,一定不会这么麻烦……算了,如果在这里的是程栖止,他是不麻烦,可她就要摊上大麻烦了。
屋外雨势渐小,密林中的积水被鞋子踩过,溅起小水花,林中人影绰绰,远处看如撒开的细芝麻,一寸寸滚动搜捕,将倚在山脚的城隍庙层层包围。
“抓活的。”
人群里走出两个身穿细甲作护卫装扮的壮汉,他们一言不发,收到指令当即侧肩撞门。
这里的城隍庙久未修缮,木门都是风雨尘埃和蛀虫啃食的痕迹,不消两下就被撞开了。
屋里泥浆跟枯草乱遭,看不出什么痕迹,空气里烤鸡的油香和血腥味也早被风雨带走了。
士兵们将城隍庙搜了个底朝天,连神龛都没放过,却没有看到人影。
“没有搜到人,痕迹被收拾的很干净,查不出什么信息,不过,我们已经把附近封锁了,他受了伤应该走不了多远。”副手低头来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定要赶在他们之前找到人,尤其是……要赶在东厂那帮疯子们前面。”为首的说完,低头踢了踢鞋底的软泥,面露嫌恶。
……
一处悬崖上,沈芷小心翼翼贴着悬崖边的歪脖子树往下爬,峭壁下几米处有一个凹进去的石洞,可能是什么动物挖的,空间能容纳三四人。
进了石洞,沈芷找了一个结实的大石头,把左臂上的绳子捆在石头上,捆好后将右臂上的绳子解开,小心翼翼的拖动捆在石头上的绳子,摩擦声从头顶传来。
突然,重物落下,绳子被一股巨大的拉力拽住往下拖。
沈芷松手不及,被绳子拽着往外拖,脑中一片空白。一刹那,脑中走马灯,无数思绪和画面飞速流转涌现,时间被记忆拉的漫长。
停住了,身体站住了,没有坠下去。
糊掉的视野,呼啸的风声,掌心的刺痛,丢失的五感慢慢回笼,身体后知后觉接收外界的信息。
半个身子被拉到石洞外,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和吊在半空中晃荡的许三。
沈芷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后怕,师姐不让她胡乱爬山,是有道理的。善泳者常溺,善骑者常堕。
反思了不到一息,沈芷就忍不住低声骂起来,“许三你身上藏秤砣了,怎么这么重?我抗头猪都比拉你轻松。”
可能是绳子捆的生疼,又可能是她的怨念太深,许三苏醒过来。
山风萧瑟,还没有弄清楚眼前情况,耳边传来了清冽疲惫的嗓音,如玉石撞击钟鼓,如冷泉撞到河床的鹅卵石,“我没有力气了,你醒了就自己抓着绳子爬上来!”
幸好她绑的时候,给他留了一双胳膊在外面,虽然动起来肩胛会不舒服,但是生死关头,疼疼好过没命吧。
说完,沈芷慢慢松开手,胳膊腿儿打着颤,撑着石墙摇摇晃晃往里走,寻了个平摊的地方,直接仰倒在地上。
富贵险中求。
眼下付出的太多,回不了头了,只能咬着牙走下去。
这是她真正的声音吗?
听到城隍庙外细微的枯枝压断声时,他的意识浑噩不清,睁眼看她到已经把两人留下的痕迹收拾的七七八八。
她要走了,她或许是能够逃走的,她本不用被卷入这滩浑水中。他们抓的人是他,她若没有那样可恶的捆住他,他或许不会说出黄金的事情,她也不用带着他狼狈逃避,他在心中恶狠狠的想着,若是她老老实实被挟持,就不就被他拉入泥潭了……真的吗?他在心底问自己,他会怎么做呢?或许会放了她,或许会试着挟持他威胁外面的衙役,那些衙役不会在意一个普通老百姓的性命。
他们会先审讯他,如果给他一点时间,他也许有机会逃出去,然后去找她,找她要解药,她或许会拒绝他,然后和初次见面那样恶狠狠的威胁他,让他带她去挖金子……
许三蜷缩在地上,无神的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身下一轻,然后像个沙袋一样被她扛在了肩膀上,嘴里被塞了一颗发苦的丸子。
“这是毒药吗?”
“是,这颗毒药会让人穿肠破肚,你吃了就安心上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