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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幽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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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子颜,你好个谋算!”锦煦帝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嗔怪。
午膳时分,锦煦帝端坐桌前,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竟让覃子颜给绕进去了!他原本的心思,是让谭敏表面上听命于神宫,毕竟春惜宫的人都是皇宫内官,终究是忠于自己的。可子颜偏提出要让谭敏拜他为师,这就完全不同了。
“陛下,您要硬说是我前面就算计着,肯定不是。谁知道这个谭敏竟然是这样。就他这个法术功力,只有在臣门下,他要保得在神宫的地位,才不会把臣吃掉。”
他说着,又对着锦煦帝俏皮地眨了眨眼,眼底的灵动藏都藏不住。
锦煦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了宰相黄宗的话—这孩子的思虑,早已远超他的年龄。可瞧着子颜低头下箸时,嘴角忍不住上扬的得意模样,他心头的那点计较,竟莫名消散了,反倒温和地开口:“好吃就多吃些。”
话一出口,锦煦帝自己都愣了愣。他蓦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在这少年面前,自己竟渐渐没了帝王的威严,反倒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陛下在看什么?”子颜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桌前点着的迎芯灯,打趣道,“难不成陛下觉得,这灯点着,我还敢偷偷用仙术或神力窥探您的心思,获取我想要的东西?”
“那也未必这么巧,朕想什么你就答什么。”
“我和陛下能想到一起不好吗?”
“朕没说不好,只是觉得太过巧合罢了。”锦煦帝话音刚落,就见子颜放下了筷子,“再吃些,等下还要去演练十五的神宫大典,指不定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演练大典,臣多半也只是跪着罢了,下面的人怎么闹腾都与臣无关。”子颜满不在乎地说,“说不定跪着跪着还会睡着,少吃些,等下也免得胃里难受。”
锦煦帝无奈摇头,又想起一事:“那晚膳呢?要不要过来宫里,见见朕的两个小儿?”
子颜一听,连忙摆手。他最怕见陛下成了慈父的样子:“我还是去方勘家里看看,免得让谭敏抢了先。”
皇城到神泉大街的方勘府邸,不过几里路程。子颜踏入神泉大街,便抬手施了个隐身术,身形瞬间隐匿在夜色里。
这神泉大街是祗项国权贵聚居之地,各家府邸占地广阔,相隔甚远。子颜远远便望见了“方府”二字的匾额,与周遭府邸不同,别家此时或许还有宾客往来、灯火通明,方府却已是寂静无声。入夜的府邸大门紧闭,连值守的门房都不见踪影,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冷清。
子颜绕到府邸后侧,果见一处小门尚有人影走动,几个下人正低声说着话,他趁人不备,悄无声息地跟着进了门。
进门便是仆役居住的小院,低矮的房屋排列整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火气。再往前去,便是厨房、柴房等杂役之地,零星有几个仆妇在收拾杂物。府邸东侧,便是后花园的入口,竹影摇曳,曲径通幽。
子颜心中对这方府早有了解:方勘家中人丁单薄,原配夫人多年前便已过世,如今府中只有一位续弦的梅氏夫人。
这梅氏并非祗项人,而是戍擎国人。当年方勘出使戍擎,在国都秋壑城时,由戍擎皇帝亲自赐予他的,据说出身戍擎世家,身份不低。方勘的几个儿子,皆是原配所生,如今都已成家立业,自立门户,并未在此府中居住。
踏入后花园,子颜才发现此处并非空无一人,他隐在廊柱后,凝神细听下人的交谈,很快便弄清了情况。那位梅夫人,此刻正住在后花园的暖阁里。
这后花园规模不小,草木葱茏,月色透过枝叶洒下,斑驳陆离。花园正中,矗立着一间宽敞的大屋,屋前挂着暖帘,檐下的灯笼亮着柔和的光,一众仆从正端着茶水、点心,来来往往地进出屋子。不用问,这定然是梅氏的居所无疑了。
他早已查清,当初混在平乐昌队伍中、自称方府仆役的铜鉴楼之人,正是凭着一封梅氏亲笔书信,才打消了平乐昌的疑虑。
暖阁内忽然传来中年妇人的训斥声,子颜凝神细听,确认说话之人便是梅氏,知晓她尚未就寝,便耐着性子在暗处等候。他盘算着,等屋内仆人尽数退去,便施一道简单的真言术,让这妇人自行招供,省却诸多麻烦。
不多时,暖阁的门被推开,几个丫鬟低着头,神色惶恐地退了出来。子颜见状,身形一动,如一缕清风般飘进了暖阁。
外间厅堂光线柔和,一位身着锦缎长裙的妇人还端坐在桌边。子颜径直走到她面前,心中暗忖,只需指尖凝一点神力,便能让她吐露实情。可就在他准备施法之际,那妇人却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子颜心头一凛,瞬间收敛了气息。他所施的隐身仙术虽不算顶尖,却也绝非凡人能够识破,即便是稍有修为的术士,不仔细探查也难以察觉。
没等子颜细想,便听那妇人语气平静,径直开口道:“没想到我等到的,竟然是玄武神守。”
子颜的心眼转得比谁都快,他瞬间便想通了关键,能看穿自己的隐身仙术,绝非寻常仙师所能,这梅氏的修为,定然已到了仙师三等的境界。可她究竟是谁?
若她真是方勘的续弦夫人,又身怀如此高超的仙术,此刻最该做的,便是趁自己尚未布下天罗地网时速速逃走,而非留在府中束手待毙。要知道,他三位师兄一旦赶来,也讨不到半分便宜,更何况如今是神守亲自登门。
想通这一层,子颜心中的慌张瞬间烟消云散。对方既敢在此等候,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另有隐情。他索性收了隐身之法,身形在暖阁中显露出来:“夫人既能看穿我的隐身术,仙法果然高超。在府中静候我们前来,想必是有话要对我说?”
梅氏回应:“神守明鉴,我家夫君是被炙天神宫的人所害吗?”
“夫人何以觉得,是你亲自送到行宫的人,绝不会杀方大人?”
“不瞒神守,那日去往行宫的是我的师兄师姐。我实在不信他们会痛下杀手,反倒觉着,是你们玄武神宫,将杀我夫君的罪名硬扣在了他们身上。”
“原来夫人是炙天神宫之人。只是你们神宫远在戍擎,为何会有人出现在泾阳?以你仙师三等的修为,当能分辨我所言真假,无需我多费唇舌。”
梅氏望着子颜坦荡的眼神,肩头微微垮下,一声长叹带着无尽怅然,缓缓开口:“神守确实没有骗我。我亲眼见过夫君的尸首,那致命的手法,正是炙天神宫最残忍的殉物之术,”她声音发颤,眼底泛起红意,“可我实在想不通,师兄师姐与夫君无冤无仇,为何要对他下此毒手?”
梅氏见他不语,语气愈发悻悻:“玄武神守想必也知晓,我们炙天神宫之人皆出自戍擎世家。当年神君将我派遣至此,本就与你们祗项朝廷毫无干系。师兄师姐本是路过泾阳,听闻玄武神宫近来异动,才想着去行宫一探究竟,因夫君在行宫,他们才让我出面引路。”
“方大人何时知晓你来自神宫?”子颜追问。
“成婚之初他并不知晓。”梅氏回忆起过往,神色柔和了些许,“回泾阳数年,我见他待我真心实意,才据实相告。他知道我虽属神宫,却与朝廷纷争无关,便未曾在意。”她语气陡然一黯,满是自责:“都怪我,夫君与师兄师姐见过几面,也算相识。我离开秋壑这么多年,早已不了解神宫如今的变故,万万没想到,竟会连累他丢了性命。”
“夫人的意思是,炙天神宫本无意与玄武神宫为敌?”
“我乃炙天神君亲传弟子,若神宫有意为敌,定会提前告知于我。”梅氏语气坚定,“说师兄师姐要刺杀神守,我更是百思不得其解。或许这其中另有隐情,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子颜心中早已戒备,得知梅氏的身份后,周身已悄然布下神力护身。此刻听她言辞恳切,神色间并无作伪,也明白她并未欺骗自己。可他左思右想,始终难以释怀,为何要行刺自己,又为何要残忍杀害方勘?这两处疑点,实在太过蹊跷。
梅氏似是看穿了他的疑虑,转头对着门外唤了一声“管家”。不多时,一位白发老者躬身走了进来,神色恭敬。
“你带玄武神守去老爷书房密室,他想看什么、想拿什么,都不必阻拦,全权配合。”梅氏吩咐道,随后转向子颜,深深一揖,“神守,烦请你去夫君书房查探一番。他生前喜好收藏文书,或许能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子颜点点头,应道:“如此也好。”他顿了顿,想起之前的疑点,补充问道,“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此事为何会牵扯上铜鉴楼?”
“楼主,过去也曾是我们炙天神宫之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