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世》汪汪队长

52、敛深意

　　“你是怕我不知道有这个墨麒么？”
　　子颜一路返回神宫，脸色沉凝，自始至终没搭理身旁的耀锐。两人年纪只差了几个月，子颜稍长些，性子沉稳寡言；耀锐远不及他聪慧，却也安静内敛。比起自己的亲生哥哥，耀锐反倒更愿意跟在子颜身边，默默相伴。
　　刚踏入自己的院落，子颜便挥了挥手，打发耀锐回去休息。他独自一人转身，径直走向西院—即便到了泾阳神宫，这西院也依旧是他的专属之地。从前在北地神宫时，神君怕他寂寞，早就在他的庭院里种满了南方特有的草木花卉，四季常青，芬芳不断。
　　如今这泾阳神宫的园林，虽是精心布置，礼部的人却不得其解，只胡乱栽种了些泾阳本地的奇花异草。倒是锦煦帝有心，特意让范黎派人将当季最新鲜的花卉搬了些过来，添了几分暖意。
　　“当初你可也是这样对的延东君吗？”
　　园子的角落里，栽着两棵桂花树，花期刚过，枝头只剩零星的残花。子颜驻足在桂花树下，久久未动。秋风吹过，卷落几片枯叶，他望着枝头，心底漫上一丝怅然—繁花易逝，这般短暂的绚烂，你可曾会记得？
　　“启禀神守，宫里来人催了，让您即刻入宫觐见陛下。”章文的声音在院子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却没敢贸然进来。
　　子颜轻轻叹了口气，将心头的思绪暂且压下，转身缓步回了卧房，换上了湖蓝色玄云纹的深衣，便动身前往御书房。

　　子颜刚过瀛越门，便见东熙湖立在道旁，显然是在此等候多时。他心头微沉，暗道今日这一关怕是躲不开了。
　　“听闻神守刚从常西王府回来？”东熙湖率先开口，“不知神守可知，户部已安排妥当，两日后便要去皇家宝库清点神宫旧物。”
　　说罢，他上前两步，凑近子颜，压低声音：“‘陛下’说，此次清点，有件东西，需要神守亲自拿出来。”
　　“什么东西？”
　　“是二十二代神君遗留的一面屏风。绘的是山水盛景，颇为珍贵。”
　　“留在泾阳的神宫旧物，本就都不带半点法术，不过是些人间俗物罢了。”子颜语气冷淡，满是不解，“他要这屏风做什么？就缺这个吗？”
　　“神守这话是什么意思？”东熙湖脸色一沉，语气陡然严肃，“今日怎敢用这种口气议论‘陛下’？”
　　“这种荒唐事，我如何跟皇帝开口？”子颜懒得与他争辩，语气愈发不耐，“此类琐事，不必再来找我。”
　　东熙湖闻言，心中愈发不快，盯着子颜审视片刻，沉声问道：“莫非你方才在常西王府出了什么岔子？说话如此轻率，不知三思而后行？”
　　子颜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我听说，王府的那个管家里棋臻，是你推荐过去的。既然你这般想拿到那屏风，何不直接让里棋臻偷出来？难道以你的手段，还怕偷梁换柱之事败露？”
　　“你不知皇家宝库的规矩！”东熙湖压低声音呵斥，“别说一个小小的里棋臻，便是常平王那样的身份，也没资格踏入宝库半步，想偷换宝物谈何容易？”他顿了顿，又放缓语气劝道，“反倒你今日入宫见陛下，若是好好求一求他，说不定能得特许，亲自入宝库一看。”
　　子颜沉默片刻，淡淡应道：“知道了，我试试。”
　　“方才你对‘陛下’不敬之言，我便当作没听见，不告知于他。”东熙湖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哪知他话音刚落，子颜却陡然来了脾气，冷声说道：“你偏要告知他！非但要一字不差地转述，还要跟他说。我若是帮他拿到这屏风，他要是不肯把要这东西的前因后果说清楚，我便当场毁了它！”
　　东熙湖又惊又气，指着子颜骂了句“胡闹”。

　　子颜踏入御书房，只觉殿宇宏敞，引路的内官在前头走着，又绕过殿内几间相连的暖阁，才抵达锦煦帝休憩的厅堂。
　　他刚在门口露脸，里头便传来锦煦帝温和的声音：“才刚好些，不必行礼了。”
　　子颜抬眼望去，锦煦帝换了一身深蓝色云锦宽袍，长发松松挽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刚休憩过的慵懒，显然是特意卸了朝服。
　　子颜怔住了...

　　“朕可没催着你去常西王府，原是想让你多歇歇的。”
　　“陛下，臣已无大碍。”子颜顺着锦煦帝示意坐下，语气平和，“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锦煦帝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了一圈，见他气色虽不算红润，却也无甚病态，才放下心来：“看着倒似是没什么事了。对了，朕那个三哥，同你说了些什么？”
　　子颜便将常西王所言的内容，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锦煦帝听完，淡淡道：“朕兄弟几人里，就他行事最像先帝，连模样都有七分相似。可要说胆子，却远不及燕平王。平日里看着糊涂，府中大小事都任由那个总管，偏生那严青，还是谭敏的师兄。”

　　“陛下一早便算准了，严青会想依仗我们神宫？”
　　“这人朕自小便认识。他志不在深宫当差，仙术造诣又不比谭敏差，迟早要在这京城里搅弄风云。好在他与谭敏积怨已深，有这矛盾在，便容易拿捏些。”
　　看着锦煦帝从容释然的神情，子颜这才彻底明白，严青先前说的“一切尽在陛下掌控”，竟是真的。这位帝王看似温和，实则早已将朝中各方势力都算在了心里面。
　　锦煦帝倒没再继续说朝堂之事，反倒关切地问起：“你今日午膳在哪里用的？”
　　“他定不会知晓我如此在意那人。”子颜心道。
　　先前严青虽在水榭备了茶点，他一口也未曾动过。
　　锦煦帝不等他回答，只抬了抬手。一旁侍立的范黎便领着宫人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菜肴。“到了京中，琐事繁杂，却也不能耽误吃饭。”锦煦帝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你自己也说过，要将神法融入仙术，身子骨若是亏了，哪里来的力气修炼？”
　　子颜低头看着桌上的热菜，忽然想起往日这个时辰，陛下本该在勤愍殿与朝臣议事，今日却特意留在御书房：“陛下…”
　　“朕无事。宰相带着人在勤愍殿议事，朕给他们说的疲惫，便回来歇一歇。你快些吃吧，朕见你回来吃饭才放心。吃完了好回去休息，明日也不必上朝，安心静养便是。”

　　子颜午睡醒来，弟子报，京内“渠金坊”的主事过来了。
　　渠金坊乃是祗项境内的千年老字号，明面上专营各地所需的法器，暗里却是玄武神宫遍布各地的联络点。当年二十三代神君离去时，并未舍弃这份基业。
　　早年，端木氏的历代皇帝为寻找神宫踪迹，曾多次打过渠金坊的主意。好在神君早有防备，在坊内布下了神法屏障，朝中之人每次前去打探，皆是无功而返，久而久之，便只能任由渠金坊照常经营。如今的主事瞿风烈，已修至仙师二等，本是前代神守的亲传弟子，深得信任。
　　北地神宫中人向来不多，培养出的弟子，大多要么派往渠金坊各司其职，要么安置在渠金坊下辖的各处据点，等候神宫回归后，再收编调往各地神庙效力。
　　“让他进来。”
　　瞿风烈进门后，恭敬行礼。
　　“你那边派往各地神庙的人手，都准备好了么？”
　　“回神守，此事的名册我早已呈交给总管了。”
　　“名册我已看过，并无问题。只是这些人何时能到？等他们到了，我会同师兄一同过目。”
　　“属下即刻去催办，确保近日内便能到齐。”
　　“还有一事要问你。铜鉴楼的楼主，是否是炙天神宫的人？另外，京中如今有哪几人已修至仙师三等，你可知晓？”
　　“回神守，春惜宫的谭敏与严青二人，确是仙师三等无疑。”瞿风烈如实答道，“至于铜鉴楼，若其背后真与神宫有关，属下等人不敢贸然探查，不过铜鉴楼主确实有仙师三等的修为。”

　　严青的事本就不算秘密，他所谓的被铜鉴楼主踢出局，实则是他生性好赌，运气又差，短短几年便把自己在铜鉴楼的份额输得一干二净。他原先以为还能拿捏住铜鉴楼主，却没料到对方早已搭上了李贺凯塔的关系。
　　“我今日在常西王府见过严青了。此人既想依仗我们神宫攀附势力，又不肯舍弃自己的勾当，你们日后若是遇上他，暂且先躲着些，不必与他纠缠，他自有他的用处。”

　　等瞿风烈走了，子颜拿起神宫旧物的单子，自己一看，里面光叫屏风的就有四十来件：“什么玩意。”
　　思忖片刻，既然今日无从判断，也不必白费功夫，明日还需去早朝，直接找东熙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