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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锋衡 ...


  •   李琅及其同党的弹劾奏疏,终究还是在某个朔望朝会的清晨,被郑重其事地呈递到了御前。

      奏疏措辞严厉,逻辑层层递进,从“借术敛财、惑乱人心”,到“交通内廷、窥探私密”,直至最新加入的“私用剧药、勾结医官、潜在害命”,俨然将风月鉴与林小满描绘成了一个盘踞在西市、毒害长安风气、威胁宫廷安宁甚至民众健康的巨大毒瘤。

      奏疏中虽未直接点名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但那“交通内廷”四字,已然将无形的压力传导过去。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宫禁深处飞入坊间,飞入西市。阿尔丹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眼睛里几乎喷出火来,拳头捏得咯咯响:“这群腐儒!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竟敢如此污蔑!娘子,我们……”

      “阿尔丹,冷静。”林小满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她站在书案后,身姿挺拔,脸上并无太多惊惶之色,只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寒星。连日来的忧思疲惫,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压了下去。“他们等了这么久,精心罗织了这许多罪名,终于图穷匕见。我们若慌乱,便正中下怀。”

      她绕过书案,走到窗前,望着楼下街市上似乎比平日更多了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的行人,缓缓道:“李琅此次,占的是大义名分,打的是礼法、律例、安危的组合拳。寻常辩白,在他准备好的滔滔大论面前,只会显得苍白无力。我们……必须换一种打法。”

      她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阿尔丹:“他不是要证据吗?我们给他证据。不过,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罪证,而是我们风月鉴自开业以来,实实在在做了什么、帮助了谁、避免了何种祸患的功绩证据。”

      阿尔丹一愣:“功绩证据?”

      “对。”林小满快步走回案前,铺开一大张上好的宣纸,“我们写一份东西,不叫辩白,叫…… 《风月鉴业务述要暨社会实效陈情书》 ,对外,可以称之为白皮书。不用文绉绉的骈俪,就用最清晰的事实和数据说话。”

      她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奋笔疾书。

      阿尔丹凑过去看,只见林小满极其工整清晰的列出了一条条简洁有力的陈述:

      《风月鉴业务述要暨社会实效陈情书》

      一、经营本质:本鉴所营,非关鬼神,不涉机要,乃基于人情事理之观察分析(可溯及孔子“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之教),助人明心见性,调和关系,择善而从。

      二、主要成效(自开业至今):

      1.调和家室:成功疏导夫妻龃龉、婆媳不和等家庭内部矛盾一百二十七起,其中避免婚姻破裂者四十三起,有效缓解紧张、促进和睦者八十四起。

      2.预防奸恶:识破并协助客户规避各类情感诈骗、财物骗取陷阱五十八例,其中涉及较大钱财、可能引发严重纠纷乃至治安案件者十九例。

      3.改善治理:为三十九户家族(包括商户、官宦之家)提供内部成员性情分析与管理建议,助其改善主仆关系、明晰权责、减少内耗,家族氛围与办事效率显著提升者三十一户。

      4. 疏导心结:为因情感、家庭问题而长期郁结、身心俱疲者提供开导与建议逾二百人次,多数反馈心绪得以宽解。

      三、经营规范:

      1.自愿公平:所有咨询,明码标价,自愿交易,立有契书,绝无强买强卖。

      2.依法纳税:所有营收,皆按《唐律疏议·杂律》及市署规定,如实申报,按期缴纳商税,账目清晰可查。

      3. 保密为先:严格恪守为客户保密之原则,所有咨询内容,除当事人许可或涉及重大违法,绝不外泄。

      四、理论渊源(此部分为应对“邪说”指控而设):

      “相心术”与“因材施教”: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又言“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本鉴之相心,实为观人、察人之延伸,旨在明了人之不同,以便因人施言、因性导行,此为教化辅助之道,岂能斥为邪说?

      “情感调解”与“调人之职”:《周礼·地官·司徒》有“调人”一职,“掌司万民之难而谐和之”。本鉴所为,调和夫妻、邻里、主仆之难,使之谐和,正暗合古制精义,乃补官府教化之细微处。

      林小满写到这里,放下笔,对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的阿尔丹道:“将这些内容,尤其是那些数据,务必核实准确,宁可保守,不可夸大。然后,找长安城最好的雕版印刷作坊,用上好的纸张,印制……先印五百份。”

      “印……印这么多?”阿尔丹不解。

      “对。”林小满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仅要印,还要大张旗鼓地散发。一份,通过可靠渠道,直送有司,乃至……可能的话,设法让宫中贵人也能看到。其余的分发出去——给我们的金鳞、银叶会员,给东西两市有头脸的商户,给那些与李琅并非一路的文人清流,甚至,给市井间识字、能说道理的人。我们要让全长安城都知道,风月鉴到底做了什么,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同时,你以风月鉴合伙人的名义,私下拜会几位与我们交情最好、且家中在朝堂或地方有影响力的金鳞会员。不必求他们直接与御史对抗,只恳请她们,在适当的场合、面对适当的人时,能客观陈述在风月鉴获得的真实帮助,说明我们并非妖言惑众之辈即可。尤其是……家中有人在御史台或能与陛下说上话的。”

      阿尔丹终于完全明白了林小满的意图。

      这是要以事实对抗污蔑,以公开对抗阴谋,以广泛的民间口碑和潜在的上层回护,来对冲御史台那几支笔的威力。尤其是那份巧妙攀附圣人经典与周官古制的理论渊源,简直是神来之笔,直接将李琅悖逆圣教的指控釜底抽薪。

      “妙!太妙了!”阿尔丹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我这就去办!印书局我熟,散播消息更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就在阿尔丹风风火火去筹备白皮书的印刷与散发时,朝堂之上,关于风月鉴的争论也终于被摆到了明面。

      这一日的常朝,气氛有些微妙。

      弹劾的奏疏已经躺在御案上,皇帝李隆基虽未当场表态,但过问是必然的。几位联名上奏的御史昂首出班,慷慨陈词,将奏疏中的罪名又铿锵有力地复述了一遍,尤其着重强调了“私用朱砂剧药,勾结太医,恐生大患”这一条,认为此事已超越风化问题,触及刑律与公共安全。

      不少官员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鄙夷,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事不关己,冷眼旁观。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自然不会亲自下场为一家市井店铺辩护,她们的位置上,一片静默,仿佛此事与己无关,但那份静默本身,就蕴含着压力。

      皇帝听罢御史陈述,沉吟片刻,目光扫过班列,最终落在了掌管刑狱治安的大理寺官员所在方向。

      “裴卿,”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仪,“大理寺掌管京城刑狱治安,对此风月鉴及所谓朱砂之事,可有查察?”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绯袍玉带、面容冷峻的年轻少卿身上。

      李琅等人更是屏息凝神,期待着他能说出有利于己方的调查结果,至少,证实朱砂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裴十三从容出列,手持笏板,躬身一礼。他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是惯常的沉稳客观,听不出丝毫偏袒:

      “启奏陛下,臣奉职大理寺,确曾留意西市治安舆情。关于风月鉴一事,臣及属下依据职责,进行过相应查访。”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最精确的言辞:“就经营本身而言,经查,该店铺已于京兆府市署正式登记造册,所营咨问之业,虽有别于常,然其交易过程,目前未发现强买强卖、欺诈钱财之实证。其账目往来,据市署反馈,纳税记录清晰。”

      这是对借术敛财指控的剥离。

      “至于御史所奏私用朱砂、勾结太医一事,”裴十三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臣等亦进行了初步核查。太医署苏晏太医,确曾因该店主持久劳神、心绪不宁之症,数次前往诊视。据太医署记录及苏太医本人陈情,其所开药方,皆为安神定志、调理心脾之常见方剂,所用药物包括酸枣仁、柏子仁、合欢皮等,皆在《本草》常用之列,用量配伍符合医理,并已按规制留存方底。苏太医称,为助患者宁神,曾配制含有微量朱砂、琥珀等物的‘宁心散’香囊,然其中朱砂含量经严格测算,远低于毒性阈值,且制成香囊外用,符合‘镇心安神’之外用法度,并非内服剧药。”

      他抬头,目光清正地望向御座:“关于市井流传之红色药渣,臣等亦寻访相关人等。据查,确有杂货铺伙计曾见类似物事,但无法确证其必为朱砂,亦无法确证其必来自风月鉴店内药用废弃。为审慎计,臣已命人进一步核查药材来源及废弃流程。然,截至目前,并无确凿证据表明,风月鉴或苏晏太医存在违规使用剧毒药物、危害他人性命之行为。”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清晰而肯定。

      朝堂上一片寂静。

      裴十三的陈述,没有为风月鉴歌功颂德,甚至没有评价相心术本身好坏,他只是从大理寺的职权出发,陈述了调查到的事实:经营形式上暂无违法,朱砂之事虽有风影但无实据,更无危害后果。

      但这番客观到近乎冷漠的陈述,在此刻却产生了绝佳的效果。它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御史们试图燃起的危害安全的烈火上;它又像一把尺子,将充满情绪色彩的指控,拉回到了有无实据的理性层面。

      皇帝微微颔首,未置可否,但目光中的审视似乎缓和了些许。他转而问向另一位负责市肆管理的官员,询问此类新兴行业的管理情况,似乎有意将话题从具体的弹劾,引向更宏观的管理讨论。

      李琅站在班列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裴十三会如此回应,更没想到对方竟然已经暗中调查了朱砂之事,并得出了暂无实据的结论。这让他最新、最重的砝码,一下子显得轻飘无力。他感受到周围同僚投来的目光,有些是同情,有些是玩味,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淡漠。

      他知道,这次精心策划的弹劾,恐怕很难达到预想中的效果了。至少,想凭此一举按死风月鉴和林小满,已不可能。对方不仅有大理寺少卿近乎无罪的背书,恐怕在宫中和民间,也早有准备。

      果然,散朝之后不久,第一批印制精良、墨香犹存的《风月鉴业务述要暨社会实效陈情书》,便开始在长安城的特定圈层中流传开来。那清晰的数据,那攀附圣贤的理论包装,尤其是其中列举的、诸多有头有脸的家族被隐去姓名但暗示存在的成功案例,像一道道无声的涟漪,悄然改变着许多人对风月鉴的观感。

      而几位受惠颇深的贵妇家族,也开始在各自的社交圈中,以闲聊的方式,无意间谈起风月鉴那位林大家如何帮助自家化解难题,言语间多是肯定与感激。这些声音虽然轻微,但汇聚起来,却形成了一股不容忽视的“民间口碑”,与御史台那高高在上的弹劾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一场来势汹汹的弹劾风暴,竟在林小满以白皮书为核心的反向舆论塑造、以及裴十三在朝堂上冷静客观的无罪陈述下,被生生遏制住了最凶猛的势头。然而,所有人都明白,此事并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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