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18章:药谳 ...


  •   裴十三在公开场合的秉公直言,如同在浑浊的舆论漩涡中投下了一块定石,虽未平息所有波澜,却让那些关于风月鉴违法敛财的喧嚣声浪明显低了下去。

      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那轻描淡写却意涵丰富的举动,更似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了最犀利的窥探宫闱指控。林小满的三路破局之策,在惊险中初步稳住了阵脚,风月鉴门前的车马虽不复鼎盛时的喧闹,但核心的金鳞、银叶会员终于渐渐回流,那些最恶毒的市井流言也因缺乏新料和阿尔丹反向传播的西域秘闻、贵人雅趣而显得有些后继乏力。

      然而,风暴只是暂时绕行,并未远离。

      李琅等人筹备的弹劾奏疏,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沉甸甸地压着。林小满深知,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持续的忧虑、高强度的思虑应对,加上之前大病初愈根基未固,她虽然表面强撑镇定,每日依旧从容地会见会员,剖析案例,但内里却再次感到心力交瘁。

      夜深人静时,白日的喧嚣退去,那些李琅奏疏中可能罗织的罪名、宫廷高处莫测的态度、以及四面八方窥探的目光,便如潮水般涌来,让她时常辗转反侧,难以安眠。白日里,她也容易感到心悸神疲,面对复杂的咨询案卷时,注意力竟有些难以集中。

      这一日午后,秋阳透过窗棂,在她书案上投下暖黄的光斑。

      她正对着一份新晋金鳞会员——某位宗室郡王侧妃的复杂请托出神。这位侧妃欲为其子争取更好的教育资源和王府内的地位,涉及兄弟阋墙、宠妾嫡庶、乃至隐约的王府属官站队,关系图谱错综如乱麻。

      林小满提笔勾勒着各方人物的性格假设与利益诉求,试图寻找那个微妙而危险的平衡点,眼前却忽然一阵发黑,熟悉的眩晕感袭来,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颤抖,竟有些握不稳,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林娘子!” 一直在旁协助整理文书的胡婢低呼一声,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上前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肩膀。

      林小满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借助胡婢的搀扶稳住身形。额角已有细密的冷汗渗出,背后也泛起一层虚冷的潮意。她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无妨,许是坐久了,有些气闷。”

      胡婢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青影,忧心忡忡:“娘子,您这气色比前几日又差了些。整日这般耗神,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不如……不如再请苏太医来瞧瞧?他开的药,娘子吃着不是觉着好些么?”

      几乎是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清润平和的嗓音,仿佛一阵温和的秋风,拂去了室内的些许滞闷:“可是林娘子玉体又欠安了?”

      苏晏提着那只半旧的桑木药箱,适时地出现在门口。他今日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细麻常服,腰间系着同色丝绦,越发衬得人身姿挺拔,气质温润如玉。他目光温和地落在林小满略显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林小满有些意外,又有些恍然。

      苏晏似乎总能在她状态不佳时恰好出现,这种恰好里,究竟有多少是医者的敏锐观察与责任心,又有多少是刻意的留心与关照?她无暇深究,只觉得看到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便松了一分。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想要起身相迎:“劳动苏太医了,只是偶感不适,并无大碍。”

      “林娘子且安坐。”苏晏快走两步,虚按了一下手势,制止她起身。他走到近前,将药箱放在一旁,很自然地在她对面的席垫上跪坐下来,保持了恰好的距离。“医者望闻问切,娘子面色晄白,神气不振,声息略浮,已是征象。还请伸手,容苏某再为娘子诊脉。”

      林小满依言伸出右手,搁在案几铺着的软垫上。苏晏从药箱中取出一方洁净的丝帕,覆在她手腕寸关尺处,然后三指轻轻落下。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稳定而轻柔,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专业感。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中银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西市特有的模糊喧嚣。胡婢屏息凝神,阿尔丹闻讯也从前面店铺赶来,站在门口,眼里满是担忧。

      苏晏闭目凝神,细细体察指下脉搏的跳动。片刻后,他收回手,又仔细看了看林小满的舌苔和眼底,这才沉吟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凝重:

      “娘子脉象,较之前次更为细弦而略数,尤以左关(肝脉)为甚,如按琴弦,绷急不舒。舌质淡红,边有细微齿痕,苔薄白微腻。眼底血丝隐现,神光稍散。”他缓缓道,“此乃肝气郁结未解,反因思虑过度而更形亢逆,横犯脾胃,以致心脾两虚之证较前加重。心血不足,不能濡养心神,故心悸失眠;脾气虚弱,运化不力,故神疲乏力,纳谷不馨。前番之疾,根在劳神耗心。此番心结未去,外患迭加,忧思惊虑,如同薪上加火,耗伤心血更速。若再不设法缓释心神,精心调养,单凭汤药之力,恐如杯水车薪,难以速愈,久之恐成痼疾。”

      他一席话,将林小满此刻身心交瘁的状态剖析得清清楚楚。阿尔丹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插言道:“苏太医,那可如何是好?娘子这般,总不能撇下这一摊子事不理啊!”

      苏晏看了阿尔丹一眼,却转向林小满,语气愈发恳切:“林娘子,药物终是外助,治标不治本。娘子之病,根在‘心神’二字。所谓‘心药’,还需娘子自己寻得松缓之法。世间纷扰,权柄得失,人际纠葛,于天地光阴而言,不过过眼云烟。娘子心有丘壑,智珠在握,当知‘形神合一’乃养生之本。若心为外物所困,形神俱损,耗竭本源,纵有千金妙术,安身立命之基动摇,岂非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他的话,如涓涓清泉,又似暮鼓晨钟,带着医者的仁心与超脱世俗的智慧,缓缓浸润着林小满紧绷欲裂的心弦。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身处权力与舆论漩涡边缘,由不得自己放松片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言一行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的靶子,更牵系着跟随她的阿尔丹、胡婢,乃至那些信赖她的客户的切身利益。她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只能不停地旋转。

      “苏太医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小满……谨记于心。” 她轻声道谢,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苏晏不再多言,转身打开药箱,动作娴熟地取出几包配好的药材,又拿出一只簇新的、绣着忍冬纹的锦蓝色小香囊。“这是新配的安神定志汤剂,在前方基础上,加重了酸枣仁、柏子仁的份量,并加入了合欢皮、夜交藤,助眠宁心、解郁安神之效当更显著。”

      他将药包推近,“此香囊内,是苏某新配的宁心散,以微量朱砂、琥珀、龙骨、珍珠母研极细末,混合檀香、甘松、菖蒲等清心安神的香料。朱砂镇惊安神之效虽著,然其性微毒,用量极苛,此散中分量经过精密测算,且已做特殊处理,日常佩戴于身,或置于枕席之畔,借助药气徐徐摄入,可助平定惊悸,安稳神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小满眼下的青影上,语气更柔,“然,药物香囊,终是外助。娘子之疾,根在‘心神’。还需……自己试着放开些。”

      林小满默默接过药包和那只散发着清冽宁神淡香的锦囊。

      香囊触手微凉,但那份细致入微的关怀,却让她心头泛起暖意。

      在裴十三那冷峻而带有政治风险的守护之外,苏晏提供的是另一种全然不同、令人安心宁静的支撑。他像一座温润可靠、远离风暴中心的礁石港湾,在她被惊涛骇浪颠簸得筋疲力尽、方向模糊时,总能给予一片可以暂时抛锚歇息、补充淡水的宁静水面。这份纯粹的医者仁心与君子之交的淡泊关切,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然而,就在林小满于苏晏的“心药”下稍得喘息,试图调整内息时,李琅那边的攻心之战,却进入了新的、更具体且危险的阶段——他不再满足于空泛的道德指责,开始搜寻能造成实质伤害的铁证。

      李琅并不愚钝,他深知,要想一击致命,尤其是在对方似乎获得某种高层默许的情况下,必须拿出更能触动朝廷神经、更难以辩驳的实据。

      他加大了研究与监视的力度,指使手下更加严密地盯梢所有与风月鉴往来密切的人物,记录其出入时间、停留长短、携带物品,分析任何可能存在的不法或悖逆之嫌,尤其关注与官面上人物的交往。

      这一日,他派出的一个颇为得力的眼线,带来了一个令他精神陡然一振、甚至有些兴奋的消息。

      “大人,”那眼线压低声音,在值房内禀报,“小的遵照您的吩咐,连日着重监视那太医署的苏晏。此人出入风月鉴确实颇为频繁,几乎每隔两三日便至,每次停留至少半个时辰,有时更长。观其神态,与那林小满及胡商掌柜皆甚熟稔。今日他离去时,那胡商阿尔丹亲自送至门外,执礼甚恭,小的隐在对面茶摊,隐约听到他们交谈,提及‘药效’、‘多谢苏太医费心’、‘娘子夜寐稍安’等词句。”

      李琅手指轻叩桌面,眼中光芒闪动:“继续说。”

      “此外,”眼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小的并未懈怠其他线索。我买通了风月鉴邻近一家杂货铺的伙计,据他酒后吐露,约莫半月前,他曾亲眼见到那林小满的贴身胡婢,于清晨店铺开门前,从后门倒出一些垃圾,其中有一小包用草纸裹着、颜色鲜红刺目的药渣。那伙计好奇,趁无人时偷偷拣出些许查看,虽不识药材,但那鲜红颜色极为特异,他印象极深。小的许以钱财,他拍着胸脯保证,那红色药渣,绝非寻常之物,倒像是……朱砂!”

      “朱砂?!” 李琅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中精光爆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嫌恶、亢奋与终于抓住把柄的凌厉神色。朱砂!虽是《神农本草经》位列上品、本草常用的药材,有镇心安神、清热解毒之效,但因其主要成分为硫化汞,毒性猛烈,用量必须极其谨慎,由经验丰富的医者严格把控,且多有配伍禁忌。在民间,尤其是某些隐秘方术中,朱砂因其鲜红之色和“镇邪”传闻,又常与巫蛊、符咒、乃至一些不甚光明的“偏方”隐隐关联。

      “你可确认,那药渣必是风月鉴所出?必是朱砂?” 李琅追问道。

      “那伙计言之凿凿!”眼线笃定道。

      “好!好一个‘林大家’!好一个‘神医圣手’!”

      李琅在值房内来回踱步,原本因弹劾迟迟未能奏效而积郁的闷气,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仅以虚妄妖言惑乱人心,聚敛钱财,竟还敢私用可能违禁的剧毒之药!而那苏晏,身为太医署官员,朝廷医官,不思恪尽职守,钻研正道医术,竟与这等市井女子过从甚密,频繁往来,为其提供可能含有朱砂的药剂!此乃严重的渎职!是公然藐视太医署规制!若那朱砂使用不当,剂量有误,致人伤病甚至……闹出人命,他苏晏难辞其咎,那林小满更是罪加一等!这是视人命如草芥,借医药之名,行害人之实!”

      李琅越想越觉得此乃天赐良机,足以破开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那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难以逾越的无形屏障。他立刻坐回案前,铺开新的、质地上乘的奏疏用纸,取过兼毫笔,饱蘸浓墨,开始在他原本的弹劾稿中,精心增补、润色这新鲜热辣的铁证。

      他写得很快,笔下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他不知道的是,几乎在他的眼线回报的同时,甚至可能更早一些,裴十三那边也收到了类似的风声。赵乾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入裴十三的值房,掩上门,低声禀报:

      “大人,我们安排在李编修那边和西市的人都有回报。李琅的人近日监视风月鉴的力度骤然加大,尤其是对那位苏晏太医的往来,记录得极为详尽。另外,西市后巷有些不起眼的闲人,似乎在打听风月鉴用药的事情,话里话外隐隐牵扯到朱砂、红药之类的字眼,说得含混,但传播意图明显。恐怕……李编修这次,是想从实务上下手,找点真东西了。”

      裴十三原本正在批阅一份卷宗,闻言,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放下笔。他抬起眼,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冰冷,如同出鞘的寒刃。书房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

      “朱砂?”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前的压抑。

      “是,虽有影射,尚未坐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而且,苏太医频繁出入风月鉴是事实,若对方在此事上大做文章,指控其与林大家往来过密、违规提供药物,甚至牵扯朱砂使用不当,会很麻烦。”

      赵乾分析道,脸上带着担忧。他跟随裴十三日久,深知这位少卿大人对那风月鉴林娘子的关注非同一般,此事若处理不好,恐生大患。

      裴十三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几边缘摩挲。

      李琅这是要剑走偏锋了。从道德礼法攻击效果不佳,便转向可能触及刑律和实务管理的硬茬。朱砂……此事确实可大可小。若真是苏晏按正规医理为林小满调理所开,且有严格把握,本无大碍。

      但若被有心人断章取义、扣上私用禁药、勾结太医、潜在害人的帽子,再煽动起对女子行医用药本就存在的偏见与恐慌,的确会非常被动,甚至可能牵连太医署和大理寺此前秉公的立场。

      “查。” 裴十三沉声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清晰而冷硬,“第一,立刻查清楚,苏晏去风月鉴,每次所为何事?是诊病,还是其他?有无记录?第二,苏晏为林小满所开药方,是否有太医署存档或副本?药方内容,是否完全合规?第三,市井所传药渣之事,是否属实?若属实,药渣来源是否确为风月鉴?其中朱砂成分、用量,是否符合医药常规?有无废弃不当或可能引起误会的环节?”

      他顿了顿,补充道:“要快,要隐秘。尤其是第三点,想办法找到那个杂货铺伙计,问清楚细节。在对方可能将此事正式捅出来、搅动风云之前,我们必须掌握全部实情,心中有数。”

      “是!属下明白!” 赵乾肃然领命,知道此事紧要,转身便要出去安排。

      “等等,” 裴十三叫住他,目光深邃,“留意李琅那边的动静,看他何时会正式动作。还有……暂时不要惊动风月鉴和苏太医。”

      “是。”

      赵乾离去后,裴十三独自留在值房内。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秋带着寒意的风立刻灌入,吹动他绯色公服的袍角。他望着远处宫城方向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层层飞檐,眼神复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