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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南昭辞的身世 南昭辞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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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昭辞的生母瑜才人,出身低微,位份浅薄,不过凭着一张倾国颜色,偶然得了陛下几日垂怜,一朝有孕,才生下了他。
只是盛宠来得快,去得也快。
瑜才人没熬过深宫寂寂,在他年幼时便香消玉殒,没留下半分靠山。
没了生母庇佑,他在宫里连个不起眼的庶子都算不上。
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下来,年幼的他便被送往燕北,做了整整五年质子。
那五年,人间地狱,生不如死。
寒北的风像刀子,割得人皮肉生疼。
冷饭残羹,冷眼磋磨,暗害与羞辱日夜不休。
他睡过最冷的地铺,挨过最毒的打骂,试过在大雪里跪到晕厥,试过为一口吃食受尽折辱。
没有人把他当作大启的皇子,人人都当他是一条可以随意践踏的狗。
饿极了,便与野犬争食;冻僵了,便蜷缩在角落靠恨意取暖;被人围殴至遍体鳞伤,他也从不低头求饶,只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把每一张嘴脸、每一次伤害,一字一句、一刀一痕,尽数记在心底。
支撑他撑过那五年的,从不是温情,也不是期盼,只是一口不甘咽下的气。
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在冰天雪地里,不甘心一生下来便被弃如敝履,不甘心任人宰割,任人轻贱。
五年光阴,他再回京时。
他看向那个帝王,依旧是那个薄情寡义的君父。
可帝王身后,静静立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孩,笑眼明媚。
南昭辞僵在原地,他从未见过,那个对他冷若冰霜、淡漠如路人的君王,会有这般温柔和煦的模样,眉眼舒展,语气轻软,连声音都带着难得的耐心。
下一刻,帝王朝那女孩招了招手,笑意温和:“知意,快过来,这是你五弟,昭辞。”
后来他才知晓,那是长公主南知意,是父皇捧在掌心里、宠冠朝野的唯一嫡公主。
她的生母年贵妃,亦是盛宠不衰、六宫无双的女子。
她生来便拥有一切。
尊贵的身份,圆满的亲情,君王毫无保留的偏爱,无忧无虑的岁月,光明坦荡的人生。
而这些,全是南昭辞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东西。
皇姐性子嚣张跋扈,人人都捧着她,顺着她,惯着她。
初见那一刻,南昭辞便打心底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排斥与疏离。
他不喜她。
不喜她轻而易举拥有一切,不喜她站在那个薄情帝王身边,享受着他此生从未得到过半分的父爱。
那一刻,少年心底刚刚压下的不甘与戾气,再次疯长。
他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眼底一片冰冷的漠然。
宫里的日子从不会因为他回京就变得温和,那些养在深宫的皇子们,早就摸清了帝王的冷淡态度,欺辱起他这个从燕北回来、无母无依的五弟,从不知收敛。
不过是御花园里擦肩而过,三皇子便故意抬脚,狠狠将他绊倒在青石路上。
掌心瞬间被粗糙的石面磨出血痕,单薄的衣料也被划破,狼狈不堪。
“哟,这不是从燕北回来的五弟吗?怎么如此不长眼,冲撞了本皇子。”
三皇子居高临下,语气里满是戏谑与鄙夷,身边的伴读与太监也跟着低声嗤笑。
南昭辞撑着地面起身,垂着眼掩去眸底的戾气,指尖死死攥紧,疼得浑身发颤,却一言不发。他早已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在无人庇护的角落里,独自咽下所有欺辱。
可这一次,还没等他挺直脊背,一道清脆骄纵的声音便骤然划破了御花园的安静。
“三弟,你在做什么?”
南知意提着裙摆快步走来,一身明黄公主裙,眉眼间带着不容置疑的骄横,径直挡在了南昭辞身前,抬眼瞪着三皇子,“光天化日下欺负弟弟,丢不丢皇家的脸?若是让父皇知道了,看他怎么罚你。”
三皇子一见是她,气焰瞬间矮了半截,讪讪收了手:“皇姐,我不过是和五弟闹着玩的……”
“闹着玩?”南知意眉梢一挑,语气更冷,“把人推倒在地、衣衫带血,也叫闹着玩?下次我让人这般与你闹,你可愿意?”
她是父皇心尖上的公主,无人敢惹,三皇子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悻悻离去,连一句反驳都不敢有。
周遭的笑声瞬间消散,四下一片安静。
南知意这才转过身,低头看着地上狼狈不堪、掌心渗血的少年,眉头微蹙,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骄纵,却少了几分锋芒:“喂,你没事吧?”
南昭辞抬眸,撞进她明媚干净的眼底。
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明明是骄纵跋扈的模样,却偏偏站在他身前,为他挡去了所有欺辱与冷眼。
这是第一次,有人护着他。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是堂堂正正,将他护在身后。
他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发烫。
他别开脸,冷冷抽回手,语气生硬又疏离,一字一句,带着本能的抗拒。
“不劳皇姐费心。”
他不需要她的同情,更不需要这份,来自他最不喜之人的庇护。
可只有南昭辞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间,那颗在燕北风雪里冻了五年、早已冷硬如铁的心,竟破天荒,轻轻颤了一下。
南知意从未被人这般冷硬地顶撞过,愣了一瞬,随即皱起小巧的鼻尖,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服气:“我可不是费心,只是父皇说了,你是我弟弟,皇家子弟不能平白被人欺负,丢的是整个皇宫的脸。”
她嘴上说得强硬,却还是回头朝身后的宫女吩咐:“给本公主取金疮药来。”
可自那日后,南知意却像是盯上了他。
三皇子再想找茬,会突然被从天而降的小石子砸中后脑勺,六皇子抢了他的份例点心,转眼就被她罚去抄十遍弟子规。
连宫里的太监宫女见他不受宠想怠慢,都会被南知意撞见,当场训斥得抬不起头。
她从不说软话,也从不示好,永远是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却次次都在他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恰好出现。
他起初只当是南知意闲来无事,拿他寻个新鲜乐子,毕竟她生来便是众星捧月的公主,看惯了奉承顺从,或许只是觉得他这副冷漠倔强的模样有趣,才随手施舍几分庇护。
直到……
有一次,他无意间撞破了二皇子生母与外戚私相授受的秘事,被人反咬一口,诬陷成偷盗宫中之物、勾结外臣的贼子。
龙颜大怒的帝王根本不问缘由,直接下令将他拖下去杖责五十,关入冷宫候审,生死不论。
棍棒落在身上的疼,远不及心底翻涌的绝望。
他早该知道,在这薄情帝王眼里,他的命轻如草芥,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配拥有。
行刑的太监下手狠厉,似是要将他活活打死,鲜血很快浸透了衣料,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以为自己这次真的要死了。
死在这无人信他、无人护他的深宫高墙里。
可就在棍棒再次落下的刹那,一道纤细的身影疯了一般冲了过来,硬生生扑在他身上,挡住了那致命的一杖。
“不准打他!”
南知意声音嘶哑,脸上满是泪痕,她死死护在浑身是血的南昭辞身上,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没有半分畏惧,只有孤注一掷的倔强。
“父皇,他没有偷东西,更没有勾结外臣,是有人栽赃陷害!您不能杀他,他是您的儿子,也是我的皇弟!”
帝王脸色沉冷,厉声呵斥:“知意,退下!不许胡闹!”
“我不退!”南知意死死咬着唇,眼泪滚落,却半点不肯退让,“要杀他,就先杀了我!儿臣不能看着他被人冤枉而死!”
“今日父皇若执意要定他的罪,儿臣便死在您面前!”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想不到,一向被宠在心尖上的宣阳公主,会为了一个无母无宠、弃子一般的五皇子,以死相逼。
南昭辞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痛,却睁着眼,怔怔看着护在他身前的女孩。
她的裙摆被他的血染红,往日里张扬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不顾一切的护佑。
这是第一次,有人为了保他,不惜忤逆君父,不惜以命相搏。
帝王看着她决绝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松了口。
此事不了了之。
他被免了罪责,抬回冷宫时,昏死过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南知意拼命朝他伸出手。
那一刻,南昭辞才真正明白。
南知意从不是施舍,从不是消遣。
她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活路,唯一的光。
是他拼尽性命,也要护回去的人。
那之后,南昭辞冰封的心彻底塌了一角,所有的疏离、戒备、不甘,全都在她伸来的那只手里,碎得一干二净。
皇姐喜欢吃的点心,他记在心里,哪怕绕远路也会悄悄替她留着;皇姐怕黑,他便默默记好她回宫的路线,每逢夜晚便远远跟在身后,直到看着她平安入殿才肯离开。
他暗暗发誓——
他要变强,强到足够站在她身前,强到能为她挡去世间所有风雨,强到能让她一辈子都做那个无忧无虑、嚣张明媚的长公主。
自此,少年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沉如寒潭的坚定。
他不再因身世自怨自艾,不再因冷眼愤世嫉俗,所有的痛苦、不甘与隐忍,全都化作了向上攀爬的动力。
朝堂之上,他藏拙守愚,从不争抢风头,却在暗中熟读史籍、钻研朝政,把各方势力的脉络看得一清二楚。
深宫之中,他待人疏离,不结党不营私,却悄悄收拢了那些被排挤、被轻视的可用之人,埋下日后助他一臂之力的棋子。
他一步步蛰伏,一点点强大,耐心等待着羽翼丰满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