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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还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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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喻知眠觉得自己想错了。兴许顾昭野在那时闭了眼。
因为自那之后三日过去,顾昭野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每日雷打不动的辰时起床,修缮整座庙宇,一丝不苟到像是一座会动的冰山。
就和往常一样。
这让喻知眠心下叹了口气,觉得一场有趣的好戏又被自己错过了。
就在三日后的傍晚,日头刚刚西落的时候,先前的女人竟又出现在了庙门口。
“山神大人——!”
女人气色看着比前些天好多了,像是遇着喜事,语调里带着笑。人还没迈进门,声音便传了进来。
喻知眠拉着顾昭野迅速躲至堂后,抬头夸道:“师兄,你真厉害,她当真是像你说的回来了!”
顾昭野余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女人四下张望着,没得到回应也不气馁,弯下身子,“咣”地一声放下一个篮子。鹅黄的布下堆着一堆鸡蛋。
“民女是来还愿的!三日前来许的愿望真的实现了!我按照山神大人的嘱咐,把蘑菇给家里娃和母鸡分了,没想到才过了两日,那几只母鸡竟真的开始下蛋了!我娃终于能有鸡蛋吃了……感谢山神,叩谢山神!”
话音未落,女人便双膝一弯,跪了下来,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躲在堂后的喻知眠看着这一幕,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
顾昭野的目光扫在他身上。喻知眠发现后,立刻敛了笑容。
“哎呀,师兄别这么看我,我才没山神……咳,山神爷爷,那么神通广大。”喻知眠说到一半,语调认命地转了个弯,打着哈欠道。
“那你如何做到的?”顾昭野问。
“简单得很。”喻知眠搓了一把泛红的眼角,随意伸出一根手指,“这世上一切都是等价交换。看她一身清贫,那鸡估计更是得不到什么营养,自然也就下不出蛋。所以要破局,只需要给那些鸡喂上一只蘑菇。”
常年贫瘠的土地上,只要有片刻甘霖降下,也会成为生变的序曲。
顾昭野:“……”
他没有说话,只有眼神追了喻知眠一阵。
看得喻知眠不自觉地看回去,和他对上目光。
顾昭野视线一如既往的清冷,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在喻知眠看过来的那一刻微微侧了开来。
喻知眠歪了歪头,还没品出什么缘由来,脚步向后一撤,肩膀蓦地和房梁撞在了一起。
这整片房梁年久失修,在绵绵阴雨的天气里每一个角落都潮湿着,无数蘑菇从木头缝隙中生出来。
这一撞,瞬间,几枚不稳当的蘑菇就从头顶上坠了下来——
喻知眠仰头看见,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嘶……咳咳!……”
蘑菇孢子顺着呼吸钻进喉咙,他气息一紧,马上咳了起来。
前厅的女人立马扬起了头,像是有些震惊:“山神大人……?”
糟了。
顾昭野立刻捂上他的口鼻,但是为时已晚,女人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左右寻找声音的来源。
喻知眠来不及藏身,刚一抬头,便和找来堂后的女人对上了视线。
女人:“山神……大人?”
喻知眠:“……”
顾昭野:“……”
女人明显愣住了。她没想到堂后真的有人,还是两个。最关键的是离她最近的那个,皮肤极白,现在不知为何咳得眼角泛红,梨花带雨。
她左看右看,不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人不像是……神通广大的样子。
几乎是同一时间,喻知眠灵光一闪,扣上顾昭野的手腕,在顾昭野错愕的眼神中将自己圈进了他的怀中,探出个脑袋说:“师兄……她,她是来找咱们师父的吗?”
这话犹如定海神针,一下子给这屋里的关系定了性。
女人听了这话,顷刻恍然大悟。
“您……您二位是……”女人的眼神越过喻知眠后,又落在了顾昭野身上,尾音激动得有些颤抖,“是山神大人的弟子吗?”
“没错。师父他老人家行动不便,平日驻扎凡间庙宇的事就交给了我们弟子几个。”不待顾昭野回答,喻知眠抢先一步说道。
“原来如此!失敬失敬,竟是两位小神君,今日真的让我见到了……”女人眼神中透出欣喜,把手局促放在外衣上蹭,不知该放在哪里,“那前几日,前几日助我实现愿望的那位,也是您吗?”
喻知眠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啊”了一声,指向顾昭野:“是他!”
他几乎是倚在顾昭野手臂上,语气端正地说,“我师兄得了师父唯一真传,慧眼识人,功力比我这个新人高上不知多少倍,他一眼就看出来解决您的困境所需的东西,看得我叹为观止!您若是要谢便直接对他说吧!哎呀,就是我师兄这人不爱说话……您有什么想说的,不必等他回应,让他听见便够了。”
喻知眠是故意的。这木匠本来就疑心他,虽然过去这么些日子没见他再提,但他也没真说过从此不再怀疑的话。
因此,眼下最好的对策,就是把话题引到顾昭野自己身上。
女人闻言,视线在他们两人间掠过,落到显然更加一身仙风道骨的顾昭野身上,看起来这才终于对上了猜测:“果真如此!这位小神君看着便高深莫测,我原本只是听了邻居的话来碰碰运气,竟真的让我赶上了,实在太感谢您了!”
说罢,女人四下张望着,视线扫过她带来的那筐鸡蛋,像是有些懊恼。
“哎!您看我,我没想到可以见到你们,就带了些鸡蛋,寒碜得很……要不这样!我是王铁匠的媳妇翠云,家就在山下。您二位若是不嫌弃,便随我回家吃顿便饭吧!”翠云说。
“不必……”顾昭野立刻道。
喻知眠本想附和,因为他就对凡人的食物本没什么需求,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顾昭野似乎也是一样,饮食极为克制和清淡。因此,他们俩都不至于帮了别人什么就去蹭上一顿饭。
刚想拒绝,喻知眠却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的独眼山怪。
那独眼山怪来得蹊跷,他们直到今天还没搞清楚来龙去脉。当时见它似乎顺着翠云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那么若是要找线索,翠云的家中必然是关键的一站。
不待顾昭野说完,喻知眠立刻伸出手,封住了他的话。
“那太好了!”喻知眠笑眼道,回头与顾昭野说话时,语气又软了下来,仿佛真的是个嘴馋的小辈在求情,“师兄,咱们来这儿都有段时间了,整日清汤寡水,日子过得太没滋味了,你看看我,我都瘦了……”
他看起来是在对顾昭野说话,实际是说给身后的翠云听。字与字之间粘在一起,尾音绕着圈,带着祈求的声调说:“你就带我去吧,好不好,师兄?”
顾昭野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清晰地看见他用口型说着“独眼山怪”,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然而,顾昭野还是向后退了一步,伸手攥住喻知眠的手腕,默不作声地拿远了自己,眼神冷得要化冰。
翠云不知道他们之间交锋着什么,只觉得这师弟第一眼看弱不禁风,但样貌好,说话又讨人喜欢,眼下为了吃顿饭对师兄撒着娇,不禁顺着他说:“是啊,我也难得有请两位小神君吃饭的机会,看这位小神君清瘦得很,又可人疼,你们就来吧。”
顾昭野:……
他看着这位“可人疼”的小师弟,沉默半晌,缓缓吐出:“……好。”
下山的路并不算险峻,只是因罕有人至,所谓的“近道”早已被恣意生长的枝桠与树根重新占据。每一步都得留神,稍有不慎,便会有横生的枝条不客气地招呼到脸上。
喻知眠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昭野身后,将“全凭师兄照拂”的小师弟形象演得十足逼真。他的手始终攥着顾昭野的一节衣袖,被绊了就喊痛,往顾昭野的身后贴。
有外人在场,顾昭野不便发作,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冷着脸将他推开,定身咒在指尖捻了又落下,反复几次,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愈紧,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能凝出霜来。
而喻知眠则全然沉浸在顾昭野这副想骂又不能骂的样子,心底漫开一阵愉悦。
他尤其爱看对方那总是寒潭般平静的眼底,因为他这些刻意的小动作而掠过一丝极力克制的波澜。
翠云余光瞥着他们二人,忍不住抿唇笑道:“你们师兄弟二人感情可真好。”
喻知眠愉快应下:“是啊,别看我师兄成天冷着张脸,其实心细着呢,这一路多亏他处处照应我。”
“这样啊!”翠云恍然,语气带了些钦佩与同情,“你们瞧着都年轻,在外游历,定身吃过不少苦头吧?”
“何止是苦头,”喻知眠的声调故意扬高了几分,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落进前方那人的耳中,“我这点微末本事,全仰赖师兄一路扶持……他啊,前前后后都不知道救过我多少回了!”
他顿了顿,尾音又拖长了些。
“如果没有他,可能我早就不知道曝尸在哪处荒郊野岭了。要我说,我师兄真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师兄,任谁都抢不走。”他眨了眨眼,最后一句说得又轻又实,“……我真是,一刻也离不开他了。”
“……”
顾昭野正要再次拍开那只不安分的手,动作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虽然明知喻知眠在插科打诨,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顿了顿,在他身上停留了比预期更长的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