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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好久不见——少天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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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了,太得意忘形了!
喻知眠立刻信口胡诌了起来。
“山……山神德高望重,我自然是没见过,但话本子里都有啊!咳,有本《山岳志异》曾记载——昔年山神显圣,惊鸿一现,见者言其‘岩岩若孤松,朗朗如明月’。你再瞧瞧眼前这个……唉,真是白瞎了这块泥巴。”
顾昭野:……
顾昭野刚想开口,却在踏进门的瞬间,被蛛网蒙了一脸。
他冷着脸,从手心骤然腾起一道灵光。
蛛网被尽数卷走。
他眉头紧皱,看着满是尘土的房梁和墙壁,目光大有视死如归的架势。
没想到,喻知眠却先他一步走进了庙里。
近门处有一个草垛。
他全然不挑,懒洋洋便往上一倒。
草垛还算干净,却毫无章法地堆积在一起,粗糙的触感立刻顺着共感传来。
顾昭野脸色一瞬间有些难以言喻。
“……衣服裹好。”
“啊,对哦,距离共感完全消失还需要几天时间。”喻知眠看他的样子,有了坏心思,笑眯眯地说,“我也很找个舒服点的地儿……无奈这破庙也就这草垛可以坐一坐了,只能烦师兄多担待啦。”
顾昭野沉默了几秒。
半晌后,他忽然从箱子里拿出了什么,径直抛给喻知眠。
“穿上。”
“这是……”
喻知眠下意识地接住,触感一阵冰凉。
低头一看,这竟是一件桑蚕丝做的里衣,贴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却又异常服帖。
“这么好的料子。”喻知眠赞叹道,“……是你的衣服吗?”
顾昭野沉吟半晌,久久才回了一句“是”。
喻知眠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小木匠虽然手下用招又快又狠,洁癖倒也厉害得头一份。
衣服几下便上了身。
要说这绝对是个名贵料子。同寻常棉麻不同,它自肩头自然地坠落而下,妥帖地覆住每一寸起伏。虽然码数相比他大了些,却毫不违和。
若说他先前随意地穿着件不知料子为何的里衣,看着是身姿清隽却略有些疏阔狂放,眼下便是平添了几分贵气来。
喻知眠手有几分笨拙,侧面的腰带一直系不好,松松垮垮地垂在腰线上。
顾昭野回头时刚好看见这一幕,动作顿了顿。
“师兄?你这衣服我没见过,到底要怎么穿才对……”
“我来。”
顾昭野走上前去,接过那两缕腰带。
见它们被喻知眠打得难舍难分,却依然束不住腰线,顾昭野只得一用力,将腰带整个扯开。
不曾想,衣料落下的那刻,阳光刚好透过破损的天窗投进来,穿过喻知眠的腰间,将他腰部的轮廓勾勒得明明白白。
“……”
顾昭野手下一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怎么了?”喻知眠问。
“无事。尺码大了。”
顾昭野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他迅速在喻知眠腰间扣了一个结,将手收回身后。
“好了。”
其实喻知眠对衣物向来没什么要求。覆身之物而已。他简单低头看了一眼,笑道:“师兄的手真巧。”
就在这时,二人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
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却发现是断裂的窗棂砸了下来。
“这破庙年久失修,从泥像下留的字迹来看,兴许有个五百年都没人踏足过了。”
不止是庙堂内,后院中的青石地砖也已在风吹日晒中碎得看不出样子,寻常布鞋走一下似乎都会立刻四分五裂。
顾昭野一言不发,径直从地上捡起了棂条。
喻知眠问:“你在做什么?”
顾昭野回:“既是容身之所,就不该如此破败。”
他不说话,只蹲下身,手指拂过窗户断裂的榫头。
然后,从工具袋里摸出木楔和锤子。
只见他用手抵上窗框,锤子落在窗棂的裂缝处,几个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还不待喻知眠看清,那窗户已经严丝合缝地嵌回了原处,连晃都不晃一下。
他半垂着眼,睫毛在沾了灰尘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
喻知眠:……
他不会真是鲁班门的吧?
顾昭野抬眼,对上喻知眠的眼睛。
“看我做什么?”
“师兄,你到底是什么人?”
喻知眠径直开了口。
“若说是道法传人,哪个掌门的木工活能有你做得熟练?而若说是寻常木匠……哪个又能有你这样的修为和功法?”
顾昭野沉默片刻,和他四目相对。
“你就这样想知道?”顾昭野缓缓开口,观察着他的反应,“……倘若,我实际是捉妖人呢?”
“那便捉了我。”
喻知眠不假思索。
“被你带走,我一万个乐意。”
他半分不心虚地看盯着顾昭野,眼下的小痣虽笑意微微颤动。
“……”
顾昭野看了他片刻,而后蓦地转开眼。
“胡言乱语。”
顾昭野撇开眼后便不再理会他,兀自又登上了房梁,熟稔地敲敲打打。
庙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时有时无,耳边只剩了规律且均匀的敲打声。
喻知眠在这庙里踱步了片刻,没找到半分新鲜玩意儿。
就跟绝大多数寺庙一个样,除了旧了些、破了些,几乎都是一个模子翻刻出来的。
毫无新意。
无聊,无聊——
无聊。
他百无聊赖,索性一屁股坐在草垛上,抬起眼睛盯住顾昭野的侧脸。
顾昭野身形颀长,此刻站在木梯上仰着头,更是显得瘦削。
但却半分也不清瘦。
他下颌微微紧绷,手臂挥落时,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而收紧。
这样好的皮相,喻知眠游历四界也从未遇见过。
这是第一个。
不仅长得这样好看,还这样有趣。
他忽然玩性大发。
喻知眠的手故意伸向自己身上那件——属于顾昭野的里衣领口。
指尖划过细腻的桑蚕丝料子,触感温凉,却莫名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丝滑的衣料顺从地滑开,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凉风,拂过他骤然暴露的锁骨。
顾昭野似乎也感觉到了,眉头骤缩了一下,但没有在意。
这样专心?
他从草垛上站起来,踱步到顾昭野身边,步伐比平日更慢,故意让足音裹在窸窣的草叶声里。
顾昭野正全神贯注地校准一根木条,侧脸线条在渐暗的天光里绷得有些紧。
喻知眠眯了眯眼,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
反而得寸进尺起来。
下一秒,他直接夺下了那根木条。
“你……”顾昭野猛地低头,抓了个空,手掌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指节微微蜷起。
“师兄,”喻知眠将木条背到身后,声音拉长了些,“我们才刚到这儿多久?你东看看西修修的,太阳都落山了,有没有想过我们今晚睡哪儿都还没安排好?”
“现下是酉时,距离亥时还有两个时辰。”
顾昭野的回答依旧简洁,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伸手再夺。
喻知眠却灵巧地躲了开来。
衣袂翻动间,带起一丝极淡的、属于顾昭野里衣上清爽又干燥的气息,和他自己身上特有的冷冽松香交织在一起。
“可万一我现在就困了呢?”
他稍一旋身,脚步轻踩在身后,止住了动作。
转身的力道让本已松散的领口又滑开些许,从顾昭野的角度,能看见衣襟下更深处一抹晃眼的、温润的肌肤色泽。
顾昭野的视线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可垂眼也没用,那截清晰的锁骨线条,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依旧霸道地占据了他余光的一角。
“师兄,我们先把床铺好,如何?”
喻知眠看准时机,笑吟吟地去抓他的衣袖。
没想到手刚伸到一半,手腕突然被他一把攥住。
力道不轻,甚至有些发紧。
顾昭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似乎比平时更高一些。
还带着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磨蹭在喻知眠细腻的腕间皮肤上,存在感鲜明得惊人。
这烫得喻知眠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
“若是困了,有你的去处。”顾昭野嗓音沉沉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下一秒,他便见顾昭野取出了一个木制的球形法器,骤然松了手,向下一掷——
银光炸裂的刹那,一扇门凭空出现。
喻知眠只来得及瞥见一道轮廓,手臂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钳住。
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被骤然甩过门槛。
喻知眠仓促抬头:“师、师兄?”
“此为惩戒室。”顾昭野的声音隔着正在闭合的门缝传来,字字如冰锥砸下,“今夜,你便在这里,安心养·伤。”
“养伤”二字他说得格外重。
“等等——”
门扉在他面前轰然闭紧。
最后一丝光线散去,四下顿时陷入黑暗。
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
门外,顾昭野脚步刚挪动一尺。
腰间的铜钱骤然颤动起来,随即传来持续的嗡鸣声。
一道虚影自那枚天圆地方的钱孔中无声地淌出。迅速在他面前凝聚。
影子聚成了一个人形。
它的面容隐在微光后,看不真切,唯有一身素净的长衫与腰间的云纹,与顾昭野如出一辙。
影子静立片刻,目光径直掠过他,投向那扇已然消失的门户原处。
一个沉静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率先抛出了核心的疑问:
“您用了‘壶天镜’?”
她这才将视线缓缓移回,落在顾昭野脸上。
她微微颔首,姿态恭敬。
“好久不见——”
最后三个字落在寂静的廊下,异常清晰,一字一顿:
“少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