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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寒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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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怕尴尬,古逾迅速说:“若是不便回答也无妨,只和疗法有关。”
不待顾昭野说话,喻知眠便搭上了他的肩,状似不经意地说:
“无妨无妨,这个啊,是我师兄。”
顾昭野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当是默认了。
古逾目光在二人间游移了片刻,灿然一笑。
“这样便好。去,将药膏拿给那位顾师父。”他对身上那药狐说。
药狐却未动。看着倒有几分踌躇不决。
古逾回过头,显得有些诧异。
“这小家伙一向胆大,怕人可是头一回。怎么了?”
药狐抬头看了看顾昭野——
准确来说,是看向他身边的喻知眠。
喻知眠一下便明白了它的心思。
山神,群山之上,万灵之首。
这类灵物,最是通人性。哪怕自己眼下灵力稀薄,但光是看到笼罩在周身那层极淡的神光,便或许会让它完全不敢靠近。
果不其然,它迅速低下头,又退到了古逾身后。
无奈劝了几次,药狐都不愿意靠近。古先生只得亲手将药膏取下,递给顾昭野。
“为什么不给我,却给他?”喻知眠不解道。
“喻公子光靠自己一人怕是不行的。”
古逾微微笑道。
“这药治疗基底,需得精细地涂至伤处的每一寸,半分不能落下。你这伤口长在最难以触及的地方,需得由旁人帮你上药。”
程棋衍插进嘴:“古、古先生的药可神了!从前在各地游历的时候,任何人家有个怪病奇症,都会……都会不远千里来找他求一个方子!”
“好了棋衍,不用这样夸张。”古逾笑着拍了拍程棋衍的肩。
对喻知眠解释完,他又转向顾昭野。
“这药的用法不复杂,但需日日使用。要于每日晨起将其涂抹在他的伤处,一个月后,方可促进伤口愈合。
但困难的是,这不是普通的伤口。我虽不知具体为什么所伤,但可以确定的是伤口中残有寒毒。”
“寒毒本就属下等毒性,才如此剂量。其实不必专门处理,由着它走一遍经脉,几月后自会消散吧。”
喻知眠双手抱在胸前,随意道。
行走山林,他受过的毒没有上万也有数千。这寒毒属自然之毒,只能存于积怨瘴这种小灾中。在所有毒中可以说是下等行列。
因此寒毒之于他,不过是筋脉被浅浅冻上一些时日。只要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类似于“冬眠”似的睡过去便万事大吉。
根本不足为惧。
“寒毒不常见,喻公子对这种毒的见解倒是一针见血。”古逾微微一笑。
余光看见顾昭野看了过来。喻知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忙干笑道:
“哈哈,都、都是话本子里说的。什么寒毒啊火毒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都花了,就记着这么几个。”
古逾敛了笑容,正色说:“话是这样说,但每个人情况都不同,经脉通路也各有优劣。具体是否要处理,要依据情况而定。喻公子在中毒后,可有寒毒的症状?”
喻知眠仔细回忆:“并未……”
“丑时后半个时辰,曾出现过。”沉默已久的顾昭野忽然开口。
喻知眠一下子怔了,抬眼看向他:“有……过吗?师兄怎会知道?”
顾昭野顿了顿。
他回头,猛地对上喻知眠的眼神。
那正好是他为喻知眠运功止痛的时候。
“……”
他动了动唇,一向冷峻的眼神忽然不自然地转开。
“我未睡。醒来便看见,你的周身灵力运转不正常。一探便知。”
他只字未提那件事。
“原来如此吗……”古逾了然地点点头,嘱咐道,“既然曾有症状,证明寒气已然侵入经脉。不过不必过于忧心,根除的法子是有的。”
古逾顿了顿,看向身后的山林。
他继续道:“从此处向上三十里的山腰以南有一眼泉水,类属涤尘泉。其水至阳,只要在水中浸泡上两个时辰,可以说百毒可祛。只是……”
“只是什么?”顾昭野问道。
古逾目光在两人间交错,一字一句说:“只是这寒毒虽弱,却会根植于人的经脉。因此在逼出寒毒时,人的经脉会经过瞬间的洗礼,在那刻中毒者会极度虚弱,需有一位信得过的高手全程护法,寸步不离。”
“……”
顾昭野有片刻的沉默。
喻知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怎么,听着此行凶险复杂,不愿同行?
日子好不容易有趣了一些,若是他走了……那日子便又和从前那几百年一样了。
这可不行。
喻知眠立刻绕上前去,睫毛一颤,语气便委屈起来。
“师兄,我,我一向体质虚弱,若是师兄走了,我怕是有命去,没命回……到时候曝尸荒野,在这里又举目无亲,怕是又要麻烦师兄,替我找个安生地方埋了……”
顾昭野:……
喻知眠还在喋喋不休。顾昭野眉心微皱,低头用指节抵住。
“我从未说要走。”
顿了一秒,他继续说:“你的伤,说到底因我而起。若我应对得当,便不用你冒险闯出,得一身伤势。这个责任,我会负下。”
喻知眠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看来这伤还伤出了个意外收获?
喻知眠惊喜道:“那,那师兄这些时日可定要保护好我……我就仰仗师兄了!”
顾昭野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步,抬眼看向古逾。
“古先生,泉水所在之处似乎人迹罕至,听起来先生曾去过。既然如此,可还有叮嘱?”
古逾笑道:“顾师父好观察。自然是有的。”
抬起头,目光在二人的脸上分别停留片刻。
“那泉眼附近虽人迹罕至,却生灵众多,危机重重。在那附近,有着上古神兽——蚀骨鸟的巢穴。他们天性好战,尤其在面对比自身弱小的猎物时,它们会格外兴奋。因此,在你们抵达后,要避免身上负伤的喻公子被他们看见。”
话毕,顾昭野略一点头:“多谢先生嘱咐。我们会注意。”
“那么,我先带这孩子回去了。他身体不好,不能受太久的风。”古逾看向程棋衍,“二位保重。我们下次再见。”
古逾带着程棋衍隐入人群。
喻知眠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寒意。
“师兄,风有些大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吧。”
“不去涤尘泉么?”
“那没什么急的。眼下像是变天了,似乎要下雨,这城里的情况咱们还一概不知,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最好,别一会风大雨大的,你……咳,我这小身板受不了。”喻知眠努力装好病号,从善如流地改口。
顾昭野:……
他的手从身后的木工箱里拿出了一个罗盘。
“寻常人所住之地,往往也是灵力波动最强的所在。沿着山中的灵脉走,或许能找到落脚地。”
喻知眠盯着他那刻字如星斗的罗盘半晌,摆了摆手:“师兄,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你打算如何?”
喻知眠笑眯眯地抱起手。
“靠香火味。”
“香火旺盛的庙,香火味也就越浓,香火不旺盛的庙,就像我之前那个,那只需要看哪处明明修了有路却人迹罕至就好了。”
说罢,他便向南走了两步,看到两条路。
他指了指右边杂草丛生的那一条:“师兄,走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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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看起来已经多年无人打理。
野草遍布,破损的树枝从不同的方向垂落下来,喻知眠和顾昭野不得不弯腰而行。
行走了近两个时辰,他们终于看见路越来越窄,似乎已行至尽头。
越过最后一片树丛,一座庙宇豁然出现。
它坐落于山崖边,墙壁被雨水氤得掉了皮,野藤蔓爬得到处都是,一直延伸到庙内,紧紧缠绕着堂上半扇歪倒的匾额。
“这庙破的……也不知道里头供着哪路倒霉神仙,这么些年都没人来修缮。混成这副德性,香火断得怕是祖师爷棺材板都压不住了……啧,连个像样的供桌都没——”
话音戛然而止。
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古怪的倒抽气。
借着破顶漏下的天光,他勉强识出了那匾额上的三个大字——
“山神殿”。
这倒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喻知眠眯起了眼。
“又是山神庙呢,师兄。”
顾昭野没有接话,而是沉眉看着匾额下方的泥像。
喻知眠跟着看过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泥像丑得真是……惊心动魄。
身体像被谁胡乱拍成的不规则柱子,颜色斑驳得像长了癞痢。五官更是灾难,眼睛是两个戳得深浅不一的窟窿,嘴巴干脆是一道歪斜的豁口,头顶还滑稽地顶着一小丛枯干的、不知名的野草,权当是“神冠”。
神像脚下还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
“山神镇神山。
——永宁十七年”
顾昭野说:“永宁,距今似乎已约有五百年了。”
喻知眠围着那神像绕了几圈,啧啧称奇。
“好歹这山神在前几千年都是人间的众神之首,仪态必是丰神俊朗、气度天成。你再看看这个,这脸盘捏得跟发面饼似的……什么神韵和气度,只剩下一团泥巴的蠢气。”
顾昭野紧紧盯着他。
喻知眠回头正对上顾昭野的目光。
“怎么了?”
顾昭野目光沉沉。他蓦地开口:
“山神的真容,你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