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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姑娘贵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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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别怕,我陪你!”
谢嘉熠屁颠屁颠地追上去。
两位一早便驻守在楼梯口的玄影司禁卫伸手一拦,谢嘉熠脚下猛地一顿,差点儿撞上去。他撸起袖子要硬闯,卫承嬴回头淡淡瞥一眼,禁卫即刻收手,垂首退立一旁。
楼上雅间被动乱搅得桌椅歪斜,杯盘狼藉。有一扇窗纸都破了,冷风飕飕灌进,帘幔飘荡。卫承嬴拣了间还算齐整的推门而入。窗棂底下犹残着几点溅落的血迹,榻上的绣垫滚落在地,歪歪斜斜倚着榻脚。
嘉平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与卫承嬴之间始终隔着一步远近。他好整以暇地环顾一周,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绣垫。修长的手指扣住垫角轻轻掸了掸灰,随手丢回榻上,撩衣坐下。
霜姿与晴雪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霜姿压着声儿嘟囔:“九皇子殿下究竟要卖什么关子?我们小姐好端端的,怎么就跟行刺的刺客扯上干系了?这也罢了,底下竟还杵着两位玄影司的大人,一个个铁面阎罗似的。那玄影司是什么地方,这跟审犯人有什么分别?知道的说是问话,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小姐犯了什么事呢!”
晴雪忙搡她一把,“浑说什么!还不把嘴闭紧了。”
玄影司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万岁爷的耳目,管着司法刑狱的。旁的不提,单是北镇抚司的诏狱,但凡进去的,管你是何等人物都得横着出来。如今九皇子坐镇,他要做什么事,只怕除了万岁爷与太子,再无人敢多说一个“不”字。
谢嘉熠从旁路过,听着她们的话,心头一紧。
他此刻是彻底醒过神来了。这九皇子如此反常,先是如狼似虎地盯着他阿姐,执意将人单独留下,如今还摆出这般阵仗,该不会是对他阿姐存了什么龌龊心思,偏要把人扣到这儿罢!
他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赶紧快走两步,挡在嘉平斜前方,一双眼睛警惕地瞪着卫承嬴。他攥紧拳头,打定主意:若这九皇子敢对他阿姐有半分不轨,他说什么也要……也要……拼上一拼!
可他不知,这存了心思的,又何止一人。
嘉平狐疑不减,直勾勾盯着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人,仿佛打定决心要瞧出什么端倪。
说来也怪,十七八岁年纪,面如琢玉,眉如墨画,清绝之中自蕴一段隽秀,尚余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锐气。可若细端详一举一动,偏又透着与年岁全不相称的雍容沉敛,端端正正在那儿坐着,自沏一盏热茶,抬手落手之间颇有身居高位、执掌乾坤的天成贵气。
难道他当真留有记忆?
嘉平越想越觉着蹊跷,靠坐在榻上的人却眼睫一掀,冷不丁便与她撞在一处。四目相对,一个探究,一个幽深,犹如两潭深水无声交汇暗涌。
见她跟桩子似的杵在跟前,前头还立着个毛都没长齐全、偏生还想护人的半大孩子,卫承嬴唇角微微一动,往旁边的空位递去个眼色。
但嘉平纹丝不动,反而将脊背挺得更笔直,直截了当道:“殿下现在可以说了吧,究竟要问什么?”
卫承嬴也当没瞧见她目无尊卑、不给面子的行径,饶有兴味地,“姑娘贵姓?”
嘉平眉头一蹙,“这跟行刺之事有很大的干系么?”
他竟不知她的名姓?
是真不认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卫承嬴含笑,“本皇子随口一问,姑娘紧张什么?”
谢嘉熠憋不住,要把谢衡的名头搬出来。
但嘉平抢在前头,不慌不忙地反诘:“小女怎能不紧张?自古及今,多少天潢贵胄、王孙公子仗着天家威势,青天白日里便敢强夺民女。小女虽无倾国倾城之貌,但也算有几分姿容。殿下今日这般行止,由不得小女不多想,刺客云云,不过是个遮掩的由头,实则……”
嘉平笑而不语。
卫承嬴一怔,随即也是笑了。
他慢慢回味着个中字句,在齿间咀嚼一般,而后缓缓抬眸:“强夺民女?”
他轻轻一哂,前倾身子,手臂闲闲搭在膝上,“本皇子倒不知,何以就让姑娘误会至此了。不过,姑娘这番话倒真是提醒了我。我尚未娶妻,本朝选皇妃也向来不大看重门第,唯贤唯德而已。我观姑娘谈吐机敏、胆识过人,样貌也合我眼缘。若姑娘愿意,待此事了结,我便向父皇讨一旨赐婚,如何?”
嘉平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垮下。
“……?”
不是吧,来真的啊!
谢嘉熠的拳头悄悄蓄上了力,一面惊,一面又莫名得意。哼,果然跟他想的一点不差,这人就是图色,冲他阿姐来的!
当即义正词严地开口:“殿下这话好生无礼!我阿姐何等清白人家女儿,婚姻大事亦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这般当街瞧上一眼,便要人去做皇妃的道理?这、这也忒——”
“孟!”
嘉平一把捂住谢嘉熠不知要吐出什么惊人之语的嘴,转头对卫承嬴道,“小女姓孟。”
“孟?”
卫承嬴眉梢微挑,眼风从嘉平面上掠过,斜斜扫向嘴被捂得死紧、正呜呜挣扎的谢嘉熠,“你也姓孟?”
“我……”
谢嘉熠大为震惊。
一边是列祖列宗在上,一边是亲姐几乎杀人的眼色,两厢夹击之下,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磕磕绊绊道:“应、应该姓罢。”
怪人。两个怪人。
阿姐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他怎么忽然间既听不懂,也看不懂了!
卫承嬴道:“本皇子久不在京中走动,于朝中之事知之甚少,只依稀记得国子监祭酒孟昶孟老先生,你们可是这一家的?”
嘉平打定主意信口胡诌编到底,再探他一探。
但还未开口,九皇子殿下着重提点一句了:“刺客既能混迹入城,必是有人接应。为了日后少些牵累,本皇子问的这些,姑娘务必据实相告。”
嘉平明白,就是说今日若有一字虚言,往后但凡叫他查出来,那这谎话底下藏着什么心思便由着他来揣度了。
嘉平眉眼弯弯,浑似不解世事的小女儿情态,“殿下办事认真,为着满城百姓尽心竭力,小女着实钦佩。小女与孟大人呢,确然沾着些亲,不过远房旁支,素日并不大走动的。”
“是么?”卫承嬴道,“既如此,姑娘家中几口人,都作何营生?”
“不算家仆的话,统共五口人。家父行医,祖父呢……不过是个教书匠罢了。”
教书匠。
谢嘉熠听得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自家阿姐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开河,可诓的却是皇子啊!他只觉后脖颈一阵阵发凉,冷汗涔涔。他不明白阿姐为何一副要寻死的架势,这般胡说八道,当真不会惹出祸事么?
“教书匠。”卫承嬴似笑非笑,“那令尊、令祖可真是有些本事。姑娘身上这件妆花缎,襟口领缘皆滚了三镶织金细边,莫说寻常富户,便是中等官宦人家也未必舍得。且又能与侯府千金结伴同游,可见交情也非泛泛啊。”
谢嘉熠:“……”
很好。真出事了。
嘉平心头也是一沉,低头扫过自己今日这一身行头,又朝门外的霜姿、晴雪看去。
霜姿、晴雪一副大难临头的模样,沉重地点了点头。
偌大的谢家,统共就这么一位姑娘。孟汝芸持家素来精细,事事俭省,却总要匀出一笔钱来给闺女添衣裳、添妆奁,但凡能拣最好的,绝不肯将就。想女儿家出门在外,不叫人看轻了去,她这做母亲的脸上也有光彩。
嘉平哪里晓得这些。
真是吃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亏。
但没关系,她嫣然一笑,“殿下有所不知,家父别的本事没有,单这一手医术有些微末虚名。先前安阳侯身子偶感违和,便是差人请了家父过府诊治的。侯府上下最是宽仁厚道,出手又阔绰,寻常看诊之外总还额外赏些银钱。至于小女身上这衣裳料子么,也是侯府四小姐赠予的。”
卫承嬴淡淡应了一声:“哦?这样啊。”
“是,正是这样。”嘉平连连点头,趁热打铁,“殿下明鉴,小女当真是良民,再安分不过的良民,跟那行刺的歹人一丁点儿瓜葛也没有。小女尚在闺阁之中,久不归家,传扬出去,外头嚼舌根的还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子呢。殿下若没有旁的要问,小女就先告退了。”
说罢,抓住谢嘉熠的胳膊,转身便要溜之大吉。
“站住。”
嘉平两眼一黑,硬生生刹住步子。
“最后一个问题。”
卫承嬴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谢嘉熠如临大敌,赶忙拦在前头,“殿、殿下,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强扭的瓜不甜,您、您要做什么?!”
卫承嬴没理会他。
淡薄的日光自窗棂间斜斜漏进,落在他肩头,将清隽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浅淡的金边。一双眼睛灼灼有神,压得人不敢直视。
他在嘉平面前站定,微微垂眸,珍而重之地描摹过这张还稍显青稚的面庞,是那样熟悉,却又隔了太久太久的年月,存留于记忆深处的。
“姑娘与我素未谋面,我乔装改扮穿着这样一身,敢问姑娘,是凭何第一眼便认出我的?”
嘉平猛然一惊,对上那一双灼灼的眼。她整个人仿佛被笼在其中,那些机变百出的心思、藏掖躲闪的伎俩再无处遁形。可也正是在这一刹那间,盘桓在她心间许久的疑惑隐隐浮出水面。
谢嘉熠夹在两人中间,忍不住嚷道:“等等等等!就凭这个便认定我阿姐与刺客有干系了?殿下,这未免也太草率了!”
嘉平再不避让,向前逼了半步,“那殿下为此事而紧咬不放,小女倒要请教殿下,究竟想问出些什么?”
谢嘉熠崩溃:“你们倒是听我说句话啊!”
“想问什么?”
卫承嬴微微偏首,似斟酌,又似玩味。少顷,唇边勾起一点笑意,“我只想问,姑娘与我素昧平生,却能在第一眼便认出我。要么姑娘芳心暗许,有所图谋。要么——”
他眸光一敛,定定锁住她,如鹰隼攫兔。
“姑娘与我,本就是故人。”
真相大白。
心照不宣。
两人对视着,四目之间千言万语。
嘉平笑了。笑意自唇角漫开,一点点绽在面上,明艳动人。她道:“是啊,殿下的美名传遍整个京师,小女便是闺阁之中也如雷贯耳呢。都说此次旗开得胜,论功,是殿下您扭转乾坤、阵前斩帅,何等英武。小女就是凑个热闹,想亲眼瞧瞧大军的风光……”
她故意停了停,“瞧一瞧殿下罢了。”
“那殿下问完了,不知心中可有定论?”
卫承嬴笑了一笑。
后退半步,行止风度翩翩,“看来,果真是误会一场。只是姑娘既这般芳心暗许,日后若再遇见,还望莫要装作不认得。”
“啊?”
谢嘉熠惊得下巴险些掉在地上。方才还审刺客、逼供词,剑拔弩张,怎么神不知鬼不觉间就扯到“芳心暗许”了?
嘉平脸上的笑也僵了一僵。看着眼前这人春风得意、谈笑自若,与先前死到临头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不,其实也一样。他还给她下迷香,把她偷偷捆起来送走呢。老奸巨猾!真真是个老奸巨猾!
嘉平咬着后槽牙,“殿下放心,小女记性极好。”
说罢,她一刻也不愿多留,“那小女可能回去了?”
“自然。”卫承嬴唤了守在外边的两名玄影司禁卫,吩咐一路护送回去。
嘉平头也不回,一把拉住因为听不懂这番云山雾罩的谈话而早已神游太虚的谢嘉熠便走,晴雪、霜姿也连忙跟上。
直至酒楼大门前,日光照在身上,暖意扑面,四人才齐齐长松一口气。
霜姿叉着腰大喘,一面抚着心口道:“我的天爷,这九皇子好大的气场!奴婢方才鼻子痒得紧,硬生生忍着没敢打个喷嚏,可吓死了。”
谢嘉熠“呸”的一声,仿佛亲眼目睹了敬仰的神像从云端跌落,“什么英勇无敌、料事如神的少年战神,我如今瞧着啊,分明是个道貌岸然的色胚!”
左右夹击,嘉平却是一副如愿以偿。
虽说过程崎岖,到底目的达成了。确认了卫承嬴也有记忆,那事情便好办多了。改日再寻个什么由头单独见上一面,细细商议往后该如何行事,他又是个什么计划。
“是,简直太吓人了。”
嘉平毫无感情起伏地附和:“真是龙生九子,偏生了这么个驮碑的霸下。”
说罢,她一鼓作气,踩上奉命护送的玄影司禁卫牵来的一辆窄小些的马车。可就在这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
“你骂我是王八?”
嘉平吓得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跌在脚凳上。她慌忙回头一看,果真是卫承嬴,负手在后,步履从容地从酒楼里踱了出来,看她的那眼神虎视眈眈的,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也口出狂言的霜姿与谢嘉熠神同步地抿紧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呵呵……”嘉平干笑两声。
这人怎的每次现身都悄没声儿的啊?!
“误会误会,你看你又误会。”嘉平扶着车辕站稳,面上堆出十二万分诚恳,“这可不是寻常的王八,是赑屃!力可扛山,德能载物,驮万钧而不疲,是祥瑞中的祥瑞!小女是在称颂殿下神武盖世、稳如泰山呢。”
但话音一落,就泥鳅似的钻进车厢,再反手“啪”的一声合上车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外头追着什么洪水猛兽。
卫承嬴望着那紧闭的车窗,无奈一笑。
“慢走不送——”
“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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