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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浮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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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陈梵莉在梁嘉文的怀里哭了很久。
等她抬起头,倒映着水漉漉的月亮的眼睛周边已经变得红肿。
梁嘉文问她:“哭够了?”
陈梵莉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梁嘉文推开她,“那就起来。”
陈梵莉想站起来,脚踩在地毯上,没站稳,歪斜地跌坐到旁侧的沙发里。
梁嘉文站起来,一言不发地离开。
陈梵莉仰靠进柔软的靠垫里,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能看到物体的轮廓。宽敞的客厅里,有她熟悉又陌生的影子,处处都是影子。
她做了几次深呼吸,调整情绪,为了能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甜美笑容。
她不应该把情绪带回香山道的。
在这座房子里,她应当和客厅里的每一件物体一样,没有情绪,没有思维,什么都不要想,做一个藏在黑暗里的影子。
可是她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爸爸苍老的面庞,他担惊受怕地躲在狭小的屋舍里,她却恬不知耻地留宿在这样奢华的豪宅中。
演员里有很多前辈和她一样出身贫民窟,一朝飞上枝头,成为光彩照人的大明星,就迫不及待和过去的自己割席。什么鸽子笼,他只知道鸽子蛋。
他们都在抛弃过去的生活,只有陈梵莉觉得,她是被过去的生活抛弃了。
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哭太久,连眼球都因涌出的泪水感觉到刺痛。
忽然,一件冰冷的物体贴上她的眼皮,凉意刺激得她惊叫一声。
梁嘉文的声音响起来,嫌弃的口吻,“一惊一乍什么。”
陈梵莉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又说:“我以为梁生去忙了。”
梁嘉文冷哼一声,“原本是要去忙,偏偏有人的眼睛像水龙头一样,哭到我的衬衫湿透。”
陈梵莉罕见地放空大脑,不去思考怎样做会让他开心,笑不出来就面无表情地反驳他,“是您说我可以哭。”
梁嘉文平静地承认,“是我。”
他一直站在陈梵莉身前,握着包裹着毛巾的冰袋贴在她的眼睛处,问她:“见到你爸就这么难过?哭成这样。”
“不是这样的因果关系啊…”陈梵莉还是笑了出来,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今晚她格外坦诚,平时不会主动诉说的心事,被很流畅地说出口,“是因为见到爸爸过得不好,感到很难过,才会哭成这样。原因是爸爸过得不好呀。”
她哭后的话音里带着浓重鼻音,咬字很轻,听起来含混不清,像故意不捋顺舌头说话时发出的撒娇。
梁嘉文又问她:“你不怪他?”
陈梵莉闭着眼,不看见他的脸色,所以说起话肆无忌惮,什么都说,“不怪呀。爸爸也是没有办法,走投无路了才被人骗去赌博。他只是想救妈妈而已。…梁生您大概不会懂得,像我们这样的人,为了赚到钱,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
“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陈梵莉想了想,回答,“普通人吧。普通人不就是这样嘛,每天为了生存奔波,一旦家里遇到突发意外,不光积蓄清空,还很有可能负债累累。”她停了片刻,补充说,“不过,我应该是运气比较好的普通人。毕竟我还能够遇到梁生。”
她摸到他的手腕,轻轻握住,“所以梁生,我对您讲的每一句感谢……都是发自真心。”
梁嘉文哼笑一声,“你很满足于现在的生活?”
陈梵莉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一点遗憾。”
“说说看。”
“如果我能读完大学就好了。”陈梵莉忽然扯下他帮自己冰敷的手,睁开眼睛看他,被水浸透的眼睛格外明亮,在昏暗里也熠熠发光,“我成绩很好的,梁生。在退学做演员之前,我每门成绩都能拿B+以上。”
梁嘉文和她对视,原本懒得理她这种幼稚话题,却下意识接上一句,“这就很好了?”
陈梵莉不满地嘟起嘴,“这还不算很好吗?”
梁嘉文故意打击她,“欧阳每门成绩都A+,连拿到A都会找到老师辩论。”
陈梵莉“啊”了一声,惊讶又崇拜,“好厉害!”过后又觉得无所谓,“反正到最后都是给梁生做工,都一样。”
梁嘉文微微俯下身来,拉进与她的距离,闻到她身上残留的火锅味,忍住了没有说,而是问:“你认为,你也是为我做工?”
陈梵莉意识到自己搞错了。
欧阳先生是,她不是。她是被他养在金丝笼中,拴住手脚的宠物。
做工需要才能和智慧,宠物只需要听话。
没有等到陈梵莉的回答,梁嘉文忽然伸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笨蛋。”
他把冰袋塞给她,“自己敷。”
梁嘉文的话她都听,特别是这种为她好的事情,更是没有道理不听从。
陈梵莉乖巧地接过来,放在眼睛上,“没事的,梁生。如果我这副样子被人看到,我就说,是熬夜看了一部很狗血的恋爱肥皂剧,哭到不能自已。”
“嗯。”梁嘉文随口回应着,“这种鬼借口只有你的影迷会相信。”
陈梵莉又笑了,“只要有人肯信就好啦。”
梁嘉文翻腕看表,指针指向九点钟。
两个小时前他就应该坐在电脑前开跨国视频会,却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耽搁了。
不准备再浪费时间,他转身走开,在关闭书房门的前一秒,提醒她,“再敷十分钟,然后去洗干净你身上的火锅味。难闻死了。”
门被关上。
陈梵莉愣了一下,弯起的唇角却莫名落不下来。
一场视频会持续三小时,会议结束在彼此说再会中。
参会人员陆续离线,只有欧阳迟迟没有挂断。
面对欧阳,梁嘉文没什么包袱,疲倦地仰靠在椅背上,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问他:“有事?”
欧阳对梁嘉文也很难谈得上尊重或者敬畏,什么都敢问:“衣服怎么湿了?”
梁嘉文解扣子的手停顿不到一秒,平静回答:“喝水时洒上水。”
欧阳“哦”了一声,像是信了,又说:“那褶痕也是水留下的?”
梁嘉文不说话了。
欧阳不依不饶,声音里带着笑,“什么水要喝两小时?”
梁嘉文终于开口了,警告他,“闭嘴。”
欧阳才不怕他,“少爷,在别人面前装酷就算了。面对我也这么嘴硬,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既然被拆穿,梁嘉文索性不反驳,反倒支使他,“明天去我办公室,拿着办公桌第二格的牛皮纸袋,去找警署的黎耀光警官。”
欧阳“哦”一声,对他吩咐的事情并不意外,只是问:“终于准备送出去了?”
梁嘉文说:“他太太刚刚进议会,我送给他一份功劳,希望他太太能记在心里。”
欧阳记下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梁太又打电话给我。”
梁嘉文根本懒得理她,“她又说什么?”
欧阳当时手中有事情在做,忘记电话录音,只能靠记忆回想,“她说,她知道自己太冒犯了,但那时候是因为生病,头脑不清醒。现在已经好很多,希望你可以给她机会,求你见她一面。”
梁嘉文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笑意,眼底却一片冰冷,“她的病好得真快,昨天不是还威胁我要绝食?”
欧阳不在意他怎样对待他的继母,与他无关,只是随口说:“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梁嘉文不留情面地评价,“她总是学不会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欧阳只想要答案,“所以,你见不见?”
“我没有时间。”梁嘉文立起身,习惯性整理衣服时,低头看见了那片水痕。陈梵莉留下的眼泪已经快被他的体温蒸发干净,但是她用力攥住的褶痕却十分明显,恐怕不只是欧阳一个人看见。他皱了皱眉,继续说:“她那么喜欢绝食,就等到有成效的时候,再让我去验收她的成果。”
得到答案,欧阳不再纠缠,笑着调侃一句,“少爷,你真是好狠的心。”
梁嘉文的手指碰到触摸板,听到他的话,笑说:“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同情心泛滥吗,大侠。我是反派。”
欧阳“哈”了一声,“别这么说自己,你是男主角的配置。”
闲话可以到此为止,梁嘉文说:“挂了。”
欧阳挥一挥手,“再见。”
彻底挂断会议连线,梁嘉文回到主卧。
灯关着,窗帘却没有完整地拉上,只潦草地遮住了靠窗的半边。自然光透进来,他得以看清床上的光景。
陈梵莉蜷曲身体侧卧在一侧,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手指紧紧抓着被子一角。
梁嘉文走过去,试图从她手里扯出那一角。
他的动作明明很轻,却还是惊醒了陈梵莉。她腾地一下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已经在问他,“怎么了梁生?”
梁嘉文的动作停住了。他弯下腰拍了拍她的头,谈不上多温柔,但确实是安抚的语气,“没事了,睡吧。”
陈梵莉又乖乖躺回去,闭上眼,呼吸很快再次平稳,陷入熟睡之中。
他在衣帽间换下脏衣服,准备去洗漱。
路过主卧的套卫时脚步停顿了一刻,还是略过它,走下二楼,走进客房的套卫。
梁嘉文站在花洒下一动未动,任由暴雨般的热水冲洗走他浮乱的心绪。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落在胸口,那是不久前陈梵莉哭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