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卯识妖》梦槐

71、亥时七刻

　　七月三十，夜半子时。

　　叶家后院的栀子花在月光下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叶舟在院中青石地上用朱砂画了个三尺见方的八卦阵，阵眼处摆着那枚星核。阵外四周，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点了一盏莲花灯——灯油里混了檀香粉，燃烧时散发出宁神定魄的香气。

　　影在屋檐下静静看着。她换了身素白衣裙，长发用木簪简单绾起，手中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但今夜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护法——若有不干净的东西趁虚而入，她得挡在外面。

　　叶舟从铺子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陆文修的那个荷包，已经褪色发黄，里面的铜钱和诗稿还在；另一样是苏胭脂的胭脂盒，牡丹图案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将这两样东西放在星核两侧。

　　“准备好了？”影轻声问。

　　叶舟点头，又从怀中取出几张黄符。这不是寻常道士用的符纸，是清尘道长离开前留给他的“引魂符”，能暂时打开阴阳两界的缝隙。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也是魂魄最容易显形的时候。”叶舟看了看天色，“但今夜月明星稀，阳气未完全退去，需要借助星核的力量来增强阴气。”

　　影走到阵边：“要我做什么？”

　　“守住四方。”叶舟指着四盏莲花灯，“若灯焰变绿，说明有不属于他们的魂魄靠近，你得立刻用雄黄粉围住灯，不能让外魂闯入。”

　　“明白。”

　　子时二刻，叶舟开始做法。他先点燃三炷安魂香，插在阵前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无风的院子里竟不散，而是缓缓聚拢在八卦阵上方，形成一片薄雾。

　　接着，他咬破左手食指，将血滴在星核上。血珠渗入星核表面的纹路，那些原本暗淡的符文渐渐亮起幽蓝的光。星核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以血为引，以星为媒。”叶舟念诵清尘道长教的口诀，“阴阳交界，魂魄可通。陆文修、苏胭脂，若尔等执念未散，愿听吾言，便现身形。”

　　话音落下，星核的光芒忽然大盛！两道虚影从星核中缓缓浮现——正是陆文修和苏胭脂的魂魄！

　　但与之前在镇海塔看到的模糊光影不同，这次他们的形象清晰了许多。陆文修还是书生打扮，青衫方巾，面容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如纸；苏胭脂穿着那身淡紫衣裙，坠马髻上插着白玉簪，眉目如画，但眼中含泪。

　　两个魂魄显然都很茫然，四下张望，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陆文修，苏胭脂。”叶舟声音放柔，“你们可还记得彼此？”

　　陆文修先反应过来，看向苏胭脂，浑身一震：“胭脂……是你吗？”

　　苏胭脂也看见了他，泪水夺眶而出：“文修……真的是你？我……我等了你好久……”

　　她想伸手去碰他，但手指却穿过了他的身体——魂魄没有实体，无法触碰。

　　“为什么……为什么碰不到你……”苏胭脂泣不成声。

　　陆文修也尝试去握她的手，同样穿了过去。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苦笑道：“原来……我们都死了。胭脂，对不起，那夜我去了土地庙，我去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了。”苏胭脂含泪道，“是哥哥害了你……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不怪你。”陆文修摇头，“只怪我们生不逢时，缘分太浅。”

　　两人相对而泣，虽无泪水，但那悲切的情愫，连在一旁的影都为之动容。

　　叶舟知道时间有限——引魂符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他继续做法，将两人的遗物拿起。

　　“陆文修，这是你的荷包，里面有你写给胭脂的诗。”他将荷包放在阵中，“苏胭脂，这是你的胭脂盒，你亲手做的，一直带在身边。”

　　两件遗物在星核的光芒照射下，也开始发光。那些物件上残留的主人气味、触摸痕迹、还有深深的情感印记，此刻都被激发出来。

　　荷包上浮现出陆文修提笔写诗的身影，胭脂盒上浮现出苏胭脂采花调香的情景。这些记忆的碎片，像萤火虫般在阵中飞舞，最后融入两个魂魄体内。

　　随着记忆碎片的融入，陆文修和苏胭脂的形象变得更加凝实。虽然还是半透明，但已经能隐约看见衣袂的褶皱、发丝的飘动。

　　“现在，我要用星核为你们搭建一座‘桥’。”叶舟双手结印，指向星核，“这座桥能连接阴阳，让你们短暂地拥有实体，完成最后的告别。但记住，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时间一到，桥就会断，你们必须各自归去——陆文修去轮回，苏胭脂也放下执念，重新投胎。”

　　两个魂魄都点头。

　　叶舟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星核上。他运转内力，通过指尖注入星核。星核的光芒从幽蓝转为柔和的银白，那些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在星核表面游走。

　　然后，从星核中延伸出两条光带——一条银白，一条淡紫。银白光带飘向陆文修，淡紫光带飘向苏胭脂。光带接触到魂魄的瞬间，两个魂魄的身体明显凝实了！

　　“现在……试试。”叶舟额上渗出汗水，维持这种法术极其耗费心力。

　　陆文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次，他的手指没有穿过苏胭脂的手，而是真真切切地握住了！虽然触感冰凉，但确实是握住了！

　　苏胭脂又惊又喜，也握紧他的手。两人四目相对，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胭脂……”

　　“文修……”

　　他们紧紧相拥。四十年的等待，四十年的思念，四十年的遗憾，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慰藉。

　　影在阵外看着，眼中也泛起泪光。她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那些失去的亲人，忽然觉得，能这样重逢，哪怕只有一炷香，也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阵中，陆文修和苏胭脂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叶舟和影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他们的表情——时而微笑，时而落泪，时而相视无言，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

　　他们在诉说那四十年的思念，在弥补那未尽的缘分，在约定来世的相逢。

　　时间一点点流逝。香炉里的安魂香已燃过半，星核的光芒开始波动——这是桥即将断裂的征兆。

　　叶舟提醒：“还有半炷香。”

　　陆文修和苏胭脂对视一眼，都明白时间不多了。苏胭脂从怀中（虽然是魂魄，但她仍保持着生前的习惯）取出那盒胭脂，打开，用手指沾了一点——魂魄居然能沾到实物了，这是星核的力量。

　　她轻轻将胭脂点在陆文修眉心，就像生前女子为心上人点妆：“文修，来世……你要早点找到我。”

　　陆文修也从袖中取出一支笔——那是他生前最爱的狼毫笔，死后执念所化。他在苏胭脂手心写了个“修”字：“胭脂，来世……我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两人再次相拥。

　　香炉里的香只剩最后一点。星核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两条光带也开始变淡。

　　叶舟知道时间到了：“该走了。”

　　陆文修和苏胭脂松开彼此，但手还牵着。他们转向叶舟，深深一揖：“多谢恩公成全。”

　　叶舟摇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现在，放下执念，各自上路吧。陆文修，你尸骨已安葬，可入轮回；苏胭脂，你执念已了，也该重入轮回了。”

　　两个魂魄点头，但手仍不愿松开。

　　影忽然道：“黄泉路上，你们可以同行一段。”

　　这话提醒了叶舟。他看向星核，还有最后一点力量。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星核上——这是伤元气的做法，但为了成全这对苦命鸳鸯，他愿意。

　　星核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将两个魂魄笼罩。在光芒中，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合，最后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夜空中。

　　几乎同时，星核“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里面的星光散尽，变成一块普通的玉石。

　　香炉里的香，刚好燃尽。

　　院中恢复了平静。月光依旧，栀子花香依旧，但那种萦绕不散的哀怨之气，已经消失了。

　　叶舟踉跄一步，险些摔倒。影急忙扶住他，发现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有血迹。

　　“你……”影又急又气，“干嘛这么拼命？”

　　叶舟虚弱地笑笑：“值得。他们等了四十年，该有个圆满的结局。”

　　影扶他坐下，又去倒了杯热茶。叶舟喝了几口，脸色才缓过来。

　　“你觉得，他们真的能来世重逢吗？”影问。

　　叶舟望着夜空：“谁知道呢？但至少，他们带着彼此的爱和约定离开，总比带着怨恨和遗憾消散要好。”

　　“也是。”影在他身边坐下，“有时候，一个圆满的结局，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在院中坐了许久，直到东方发白。

　　晨光中，那裂成两半的星核静静躺在八卦阵中央。叶舟捡起来，碎片已经失去所有灵性，就是普通的玉石。

　　他将碎片收起：“留着吧，当个纪念。”

　　影点头，起身收拾院中的东西。莲花灯已熄灭，朱砂画的八卦阵也被晨露润湿，渐渐模糊。

　　院中，晚风吹过，栀子花落了一地。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传来。

　　而监天司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

　　那个“那位大人”是谁？独眼老者逃往何处？还有多少秘密工坊？

　　这些疑问，暂时没有答案。

　　但叶舟知道，只要他们还在活动，就一定会再露出马脚。

　　到那时，他还会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