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去时》枇杷桥

38、第 38 章 寒假期间，

　　寒假期间，时间越往后，马路上的车流越来越长，因为在外打拼的家长回来了；流动的摊贩越来越多，因为小商贩想抓住年前的最后一次商机。
　　人味越盛，年味越浓，除夕到来。

　　早上七点半，李竹的房门被敲响。
　　厚重的拍打声把李竹惊醒，不由人控制的恐慌先弥漫至她身体各处。
　　李竹眼睛都没睁开，脑子也没醒过神，但肌肉记忆已经让她自动自发地从床上爬起来过去开门。

　　在从床上到门边的过程中，拍门声转变成拧门把手的声音。
　　无论是拍门还是拧门把手，都不是很激烈的动作，但无端使得人心一慌。
　　就像在熟睡时、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踏空了、人惊醒的那一瞬间。

　　李竹赶紧把锁拧开，然后摁下门把手、将门拉开。
　　门外的人是外婆。

　　外婆把门完全推开，用苍老又粗粝的嗓音说道：“在家关什么门，门关那么紧，里面一股臭味。”
　　李竹垂着头，穿上自己在门外的拖鞋，假装没听清对方的话，先一步下楼洗漱了，留对方独自在那窥探她一眼就能见底的房间。
　　明明没什么味道。她心想。

　　*
　　在一楼客厅中央的暗红色八仙桌上，摆着两份从外面早餐店买的面包。
　　面包是玉米火腿包，奶黄色的面团中间夹杂着一根红色的火腿。
　　应该刚买回来不久，冒着的热气将塑料袋蒸得雾蒙蒙、里面带了点水汽。
　　李竹装看不见，刚从外面回来的在一旁梳头的陈月也沉默不语。

　　太阳已经升起，高而远，不刺眼不温暖，散下来的阳光薄薄一层。
　　马路上只有零星的车辆，不过两边的人家倒是许多已经打开了大门，忙碌着贴新对联。

　　李竹洗漱完，先是在家里人的骂声中去了一趟快递站。
　　俞小小说，礼物要在旧年即将过去、新年即将到来这一天送。
　　她不懂其中意义，但是背着装了她早已准备好的新年礼物去寄了同城快递。

　　李竹回到家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门口喝粥。
　　对方用有些混沌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审视意味很重，“家里人你不懂感恩，买礼物去给外人，你给过你弟弟什么……”

　　李竹无声地进了客厅，先将书包放下，然后走到大门边开始帮忙撕掉旧对联。
　　她自认不是一个大方的人。
　　如果不先得到些什么，她一定不会主动付出些什么。
　　很显然，李竹没有从名义上为弟弟的人得到过任何好的东西。

　　见李竹不说话，外婆又声音不大不小地骂了李竹一声“闷葫芦。”
　　李竹还是不说话，但气场已经有些冷了下来。

　　外婆这才放缓了一些语气，“煮了粥，你不喝吗。”
　　人越长越大，越来越不好掌控。虽然李竹不会骂人，但冷脸越发厉害了。
　　骨头越来越硬了。
　　李竹摇了摇头，“我不饿。”

　　旧对联因为使用了胶力过强的浆糊而有些难以全部清理干净，李竹弄了很久，大门两边的墙壁还是不可避免地残留着丑陋的残迹。
　　门口的对联贴完，李竹又拿了一小沓门贴，将这栋房子所有房间门口的旧门贴撕下来、再贴上新的。
　　之后就是擦窗户、扫地拖地、清洗各类家具……

　　半上午过去，李竹的衣服裤子分散地湿掉几大块。
　　在吃饭之前，她先将衣服换了下来。

　　*
　　李宝星刚起床刷牙，李赐辉在楼上看着电视坐等别人给他把饭端上去。
　　李竹走进不太大的有些潮湿的厨房，餐桌上摆着一道嫩绿的青菜、烧鸭、炒鸡肉，炒猪肉。

　　青菜是奶奶家送过来的，李竹叫不出名字，但能认出是自己不吃的菜。
　　鸡也是奶奶送过来的，今天现杀的，鸡肉切得很大块，两根鸡腿和鸡翅摆在盘边。

　　外婆正拨弄着拿上楼给李赐辉的饭菜，陈月往李赐辉碗里夹了一块鸡腿。
　　李竹舀好半勺米饭，李宝星进来了。
　　外婆对李宝星说道：“这还有个鸡腿和两个鸡翅，赶紧吃。”
　　李宝星一边拿碗筷，一边应了声“知道了”。

　　外婆见李竹过来了，又对李竹说道：“新鲜的鸡肉，吃吧。”
　　李竹低低地应了一声，但只夹了一点咸菜就走了。
　　并不是她闹脾气，而是桌上确实没有一道她会吃的菜。

　　陈月问道：“大团圆的，你又上去干嘛。”
　　李竹头也不回，“我还有点事。”
　　她不爱跟大家待在一起吃饭，她从来插不进去任何一种话题。
　　在快上到三楼时，底下传来瓷碗与茶几轻咳的声响以及外婆温声让李赐辉吃饭的话语。

　　*
　　下午李竹没什么事，写了几个小时的作业。
　　在傍晚六点多的时候，俞小小、祝今欢以及陈煦给她寄的礼物到了，同时到达的还有李竹买的一块纯白色窗帘。

　　陈煦在放假以来常常说椰椰和菊郎想见她、想打视频，但李竹一直没答应过。
　　因为她房间找不出一块完整的干净的墙面，所以在网上找了一家春节不打烊的店、购置了一块窗帘。

　　从快递站拿完东西回来的时候，外公叫住了李竹。
　　外公把一份从外面买的煎饺递给李竹，“李赐辉不吃，你要不要。”
　　李竹因为中午吃得太少、此时已经饥肠辘辘，所以接过了这一份煎饺。

　　在上到二楼时，李赐辉还是雷打不动地坐在电视机前。
　　不知怎么的，他转过头来看李竹，“你拿的什么？”
　　李竹言简意赅，“饺子。”

　　“谁给的。”
　　“外公。”

　　李赐辉顿时尖叫起来，“那是我的！！！还给我！！！”
　　李竹没搭理他，继续往楼上走，“已经给我了。”
　　她并不是有多想吃这一份普通得再不过的东西，只是单纯不想顺着李赐辉。

　　李竹回到自己房间，将李赐辉又哭又闹的尖叫声抛到身后。
　　她把从快递站拿回的大小正好的箱子和那盒饺子放到地板，然后从桌面上拿了一把剪刀，再在箱子前坐下，用剪刀将胶带划开。
　　祝今欢、俞小小以及陈煦的礼物是一块送过来的，不过在箱子里分开包装了，同时带着不同的明信片，又各自写着辞旧迎新的祝语。

　　祝今欢给李竹送了几套全新的适合李竹目前成绩阶段的习题，俞小小给李竹送了一盒国外进口的巧克力，陈煦则是一本自己制作的相册。
　　李竹正要翻开相册时，没关紧的房门被敲了两下、而后被推开。
　　外公站在门口，带着一点尴尬地笑，“那份饺子你吃了吗？那个猪又说要了，刚刚他还不吃来着。”

　　在小的时候外公并不会对李竹流露出这样的神色，这样带着一丁点的不好意思的神色，相反，在李竹六七岁的时候对方凶得很，李竹甚至被对方拿刀挥起威胁过，当时她总是被吓得一个人在被子里偷偷哭。
　　现在人越来越老了，反而多了那么点和颜悦色。
　　李竹利用这么一点东西，对外公说道：“丢了，垃圾桶。”

　　然而其实那份饺子就在箱子旁边。
　　外公最后下去了。
　　门没掩上，外面还传来这李赐辉对外公撒泼的声音。

　　李竹把相册放回箱子里，站起身，过去把门合上，然后又把那盒饺子真的丢到了垃圾桶里，再从书包拿出窗帘，将新窗帘安上。
　　新窗帘很长，垂到地板。
　　李竹在这方堆满杂物、墙壁发黄脏乱的卧室拥有了一块整洁的背景。

　　恰巧的是，丢在一旁地上的手机震动一下。
　　俞小小打来了视频电话。
　　李竹把椅子挪到一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然后捞过手机，背对着这片纯白窗帘坐下，而后接通了视频电话。
　　白色窗帘不遮光，外面的仅剩的一点夕阳渗透进来，配上她开的白炽灯，让她的卧室看起来与视频中对方的背景一样明亮。

　　手机对面的镜头里，挤攘着三个人。
　　俞小小、祝今欢和陈煦三人也不知在谁家，一起打的电话。俞小小和陈煦坐在地毯上，坐在一起看着手机，祝今欢坐在他们俩后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科学杂志。

　　俞小小还是扎着单侧麻花辫，不过头绳换了与新年对应的红色。
　　她很兴奋，“嗨~竹子！新年好啊！”
　　李竹对俞小小笑了笑，同时对镜头后面对她招手的祝今欢也招了招手，“新年好。”

　　陈煦这个大少爷非常不满，“没看到我吗？”
　　“看到了”，李竹也对他说道：“新年好。”

　　陈煦哼笑一声，“还没到新年呢，你要过了零点给我发信息。”
　　李竹轻颤了一下眼睫，“知道了。”
　　如果没有陈煦的提醒，李竹认为自己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不会有蹲零点给人发新年祝福的意识，因为她以前从没有过这种别人蹲零点给她送祝福的体验。
　　没有得到，李竹很难学会主动给予。

　　俞小小往镜头前凑了凑，“你送的礼物我们都收到了！你也太了解我了！送我的漫画刚好是我喜欢的！”
　　“只是……凑巧。”
　　李竹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为了给俞小小找漫画，她一个圈外人头疼地研究了俞小小以往的所有朋友圈。

　　祝今欢双腿盘在沙发上，懒懒道：“给我的习题也很合适。”
　　“你们俩是变态吗，在新年互送习题。”
　　陈煦双手揉着菊郎的头，菊郎的帅气被它亲哥揉得四分五裂，忍不住“喵喵”叫。

　　也许是屋内开的暖气够高，陈煦的运动外套撸到手肘处，左手空了许久的手腕出现了一个新的黑色的圆盘机械表。
　　祝今欢冷哼了一声，“比你的礼物好。”

　　说到陈煦送的礼物，俞小小半是无语半是愤怒地对李竹控诉道：“你知道陈煦给我和祝今欢送了什么吗？？！！”
　　李竹半是配合半是好奇，“什么？”

　　俞小小舔了舔唇，压下自己打人的欲望，“他给祝今欢拿了一本《说话的艺术》，给我拿了一本《绝世武功秘籍》，这还不是最敷衍的，最重要的是这两本书分别是他从叔叔阿姨那薅过来的！！！上面还有着叔叔阿姨的手写笔记你敢信！！！”

　　说着说着，俞小小忍不住上手，推了一旁的陈煦一把，“你还能再敷衍点吗。”
　　陈煦被推得往一侧弯了弯、在快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又使用腰力把自己正回来了，“请问你们好得到哪里去。”
　　俞小小撇了撇嘴，“比你好。”
　　因为这份友谊从小到大，已经情比金坚，所以礼物交换到最后，现在只是一个表示互相祝福互相惦记的名义，送什么并不重要了。

　　李竹左手垫在膝盖上，下巴垫在手肘处，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俩打闹。
　　她喜欢这种又吵又鲜活的感觉。

　　闹够了，俞小小问李竹道：“他给你送了什么？不会是一本名为《如何热情似火》的书吧？”
　　李竹被逗得声音带了点笑意，“不是。”

　　她把手机摄像头用拇指指尖盖住，然后到箱子里拿出那本相册，在回到窗帘前李竹才把手撤下。
　　李竹把相册朝镜头晃了晃，“一本相册。”
　　俞小小奇怪道：“相册？什么相册？不会全是他自己的帅照吧？”

　　陈煦忍了忍，忍无可忍，“希望你对我们这段友情学会珍惜。”
　　俞小小耸了耸肩。

　　李竹随手翻了翻相册，顿时咂舌。
　　“不是……”
　　不是陈煦的照片。

　　全是李竹自己的照片，偶尔陈煦和李竹的合照，偶尔是所有人的大合照。
　　她皱眉写试卷的，她看俞小小和祝今欢时笑的，她听小明说话时不解的、她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睡觉时陈煦在镜头前微笑用食指指向她的……
　　照片里的人虽然是定格的，虽然还是能看出很安静，虽然不像俞小小那样强烈的明媚，虽然虽然……但是其实是能看出是鲜活。

　　李竹可以说几乎对自己的每一个阶段都不满意，可是现在通过这些照片看，其实好像她也还好。
　　俞小小也看清部分照片，咕哝道：“还挺用心呢。”
　　李竹心里倏忽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