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去时》枇杷桥

1、重逢

　　水中天际总公司。

　　下午三点半，李竹和编剧、以及其余导演导演看着今天倒数第二个面试者走出房门后立刻都纷纷泄了劲。

　　祝春深软若无骨一样趴倒在桌面上，语气生无可恋，“疯掉了～”

　　李竹拿起桌上的冷咖啡喝了一口，心不在焉地拍拍对方的背，“没事，先休息一会儿。”

　　由于连续几个面试者的现实质量都不太行，她们效率还挺快的，离与今天最后一个面试者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她眼神飘忽着试探大家道:“我感觉待会儿我会不舒服，要不然最后一个就由你们来面试就好，我先……额……在美室坐一会儿。”

　　美室是他们公司的休息室，这个名字意如其名，代表休息是十分美的事情。

　　祝春深坐直身体，一眼就看穿了李竹的谎言，压低声音道:“不舒服还能预感的？你这是身体的不舒服还是看见人不舒服？”

　　她在上次跟李竹一起打电话通知简历通过的人来面试时，就发现了在通知陈煦时李竹有一丝丝的不对劲。

　　其实李竹的情绪不明显，但奈何祝春深是高敏人格，又跟李竹相处久了、跟对方相对熟悉，所以她捕捉李竹的状态变化还是容易的。

　　李竹不看祝春深，把面前的印着带围巾自嘲熊图案的浅黄色杯子转了个圈，“我怎么会看见人不舒服。”

　　陈煦是目前正当炙热的演员，颜值与身材并存、实力口碑同在，在社交媒体上全方位无死角的优秀，坐拥几百万粉丝，李竹就算不是他粉丝，也算不上黑粉吧。

　　祝春深摩挲着下巴，像柯南破案一样眼神坚定，“难道是……影帝与导演之间恩怨纠葛？”

　　李竹回忆了一下拿影帝的历届人物，疑惑道:“陈煦什么时候拿影帝了？”

　　祝春深耸耸肩，“小说都这么写。”

　　李竹:“……”

　　她慢半拍地澄清，调子慢慢的、像是在思考一样，“哪里有什么恩怨纠葛。”

　　高中跟陈煦同桌的那半年，关系像水一样平淡，没有什么可以被贴上“恩情”标签的事情，也没有说得上仇怨的矛盾。嗯……如果她最后的恶语相向不算的话。

　　就是……就是单纯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理。

　　高中时期对方年级第一、自己班级末尾，现在对方当红炙手可热大明星、自己默默无闻小导演。

　　这见面的话，也太奇怪了。

　　祝春深大方颔首，“那你去休息一下，允许你先回家。”

　　李竹摇摇头，“我等你们。”

　　面试完大概还要再讨论一下留哪些人。

　　祝春深应了声“好。”

　　李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起身走到门口处。

　　她用另一只没拿东西的手握住冰凉的金属把手将门打开，但在要走出去的时候被面前的一堵人墙挡住了。

　　李竹抬起头，与正站在门外抬手要敲门的陈煦对上视线。

　　她惊讶几秒，才缓慢地半垂下视线，看似好像还是在与对方对视，其实只是看着陈煦左眼下的那颗痣。

　　陈煦抬起的要敲门的手落下，李竹视线跟随过去，对方手指骨节分明、线条流畅，食指带了一个素圈戒指，手腕间带着一块圆盘电子表，挺学生气的。

　　但与他身上的朝气相反，陈煦穿了一整套西装。外套很随意的敞着，里面的夹克随腰线收束，领带系得很板正，但李竹并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严肃的感觉。

　　时间无声无息地从他们的间隔之间溜走，是七年还是七秒，李竹有点恍惚。

　　陈煦低着头，狭长的眼睛自然地微微垂下，“这里是面试的房间吗？”

　　李竹往右半步，把门顶开了些，让出对方足够进入的空间，“对的。”

　　嘴巴跑在脑子前面，她并没有思考，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现在好像还没到你的面试时间。”

　　其实李竹的意思是“你来得挺早的”，然而对方好像误解了她的意思。陈煦认同地点了一下头，“对，我可以在外面先准备一会儿。”

　　李竹想说“可以直接进去”，但她刚张开嘴唇、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截断，“刚好我有点口渴，请问你们这里有水吗？”

　　李竹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方向，也觉得让其他导演们的梦中面试者自己倒水不太合适，于是直接索性道:“你跟我来吧。”

　　她一边带陈煦走出走廊来到大厅一边思考负责招待面试者的小助理去哪里了。

　　李竹把自己的杯子放到大厅里的桌子上，指了一下椅子，“你可以坐一会儿。”

　　她往饮水器那走了两步，才想起来问对方，“你要冷水还是……冷水？”

　　陈煦从容自若地在高脚椅上坐下，两条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支着地面，“温的，谢谢。”

　　李竹侧着头看他，“我们这只有冷水。”

　　饮水器本来是自带快速烧热水功能的，但比较不中用，在购置回来的几天后就废了，只能出冷水。后面大家就用了烧水壶，但不幸的是烧水壶在今天也逝去了。

　　陈煦微微挑了一下眉，似乎有点惊讶，“你们公司还挺不羁的。”

　　李竹想解释一下，但仍旧还没开口就被对方截胡，陈煦把手里拿着的一沓纸放在桌面，“我刚刚看房间里，处于总导演的那个中间位置好像也没人。”

　　李竹感觉好像给对方造成了公司不太可靠的形象，于是选择紧急避险，“总导演待会儿会在的。”

　　陈煦毕竟是他们的重量级面试者，在一众娱乐圈查无此人的面试者中，他是流量最大的。如果陈煦符合他们招募嘉宾的条件，那么能成功签约的话、他们的节目就自然有了很大一部分的观众。

　　李竹指了一下饮水机，“水你还喝吗？”

　　她犹疑一会儿，给出解决方法，“觉得凉的话，你放在嘴里温一会儿再咽下去就好了。”

　　陈煦哼笑了一声，很轻，但放在空旷的安静的空间也挺明显的，“你说什么？”

　　李竹分不清对方的笑是嘲还是什么，她敏感的神经突然被揪了一下，话再次脱口而出，“听不懂普通话吗？”

　　虽然是不悦耳的话，但李竹的语气神态并没有任何嘲讽，相反话说的轻轻的、又带着一点好似真正的疑问，配上她的圆圆脸以及猫眼，攻击性可以说为零。

　　顶灯的白光在李竹的大且圆的眼睛上覆了一层亮光，陈煦看着那两汪浅浅的水泊，“那得麻烦你耐心多和我说几遍。”

　　李竹话说出口之后就开始后悔，也不敢细究自己突然冒刺的原因，还好此时小助理踩着小高跟“噔噔噔”地从厕所方向出来，她面无表情强装着冷静、把小助理招呼过来，自然而然把水这个难题交给了对方，留下一句“准备好随时可以进来”，然后目视前方脸也不转地走回了面试的房间。

　　李竹重新落座，不看祝春深和其余导演疑惑的眼神，自动解释道:“身体强壮就是这样，我又好了。”

　　她把手臂交叠放在桌上，趁最后一个面试者还没进来，开始走神。

　　李竹回想刚刚跟陈煦重新见面后的对话，并没有什么“好久不见”、“别来无恙”等久别重逢的老同学见面语，所以她猜测对方应该是忘记了自己。

　　她觉得很正常。

　　随着时间的不断往前，记忆里并不重要那部分就会被自然被蒙上几层厚厚的纱、变得很模糊，或者直接被遗忘。

　　李竹也是这样。现在回忆的话，班级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人她都对他们面孔模糊且想不起名字。

　　李竹觉得她还是高估自己在别人过往人生占比了。她在班级里没有什么朋友，也不爱说话，存在感极低，这样其实她应该属于是被忘记的那部分。

　　想到这，李竹松了一口气，感觉身体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陈煦看着李竹原路走回去，直到对方的衣角也消失在门里，才转回身体。

　　视线落到面前的李竹遗忘的杯子上，陈煦像闲得无聊，用食指勾着杯柄带着那个笑得傻气的自嘲熊转了一圈。

　　小助理也是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学生，稚嫩年轻，直接接了一杯满满的冷水放在陈煦面前。

　　陈煦向小助理道了谢，然后拿起水把它喝完、将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桶，再拿上自己放在桌面的简历，起身也走进面试的房间。

　　祝春深坐在李竹旁边，眼神不动声色地从给各位导演发简历的陈煦身上流转到华佗再世让身体忽然之间又好起来的李竹身上。

　　等陈煦发完简历，祝春深才收起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让陈煦在前面的椅子坐下。

　　祝春深开始走流程，“介绍一下你自己。”

　　陈煦双腿自然岔开，双手松松地交握在腿间，看起来比端正坐着的总导演李竹还松弛，“各位导演好，我叫陈煦。高中时原本读的是理科专业，后面在高三用一年时间学了表演，最后在高考的时候以全省第六考上青北电影学院的影视专业，期间开始接戏，也具有一定的传播度，同时我的专业绩点也一直处于学校第一。后面在三年前，以初试复试第一名跨考上戏剧专业。虽然我没有具体接触过农业，但是我具有很好的学习能力，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相信我是可以做好这件事的。”

　　李竹用余光悄摸扫了两边的导演的表情，每个都十分满意。

　　但确实是很优秀的简历。

　　她又问了一些基础的农业知识问题，对方也很好的回答了上来，能看出是有做功课。

　　李竹的跟节目主题相关的知识问完，祝春深问了一个不止是她最想知道、也是其他导演都好奇的一个问题，“以你现在的名气，完全是有被递很多好本子的吧？为什么主动来我们这面试？”

　　首先，他们的班底很年轻，不止是年纪上的年轻，还有经验上，都是刚出社会摸爬滚打的年轻人，没有什么名气，来面试的都是一些籍籍无名的人、陈煦和一个黑料不断的十三线女演员除外。其次，他们的节目以农业为主题，也明确标明了是要实地干活，且时间跨度为将近半年，大部分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很辛苦且枯燥的节目。最后，他们的资金很紧张，相对于业内传的陈煦的片酬来说算是……杯水车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