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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迷客(十一) 救人,道歉 ...


  •   谢隐散着湿漉漉的头发,看着地上那根被踩断的簪子,咬着牙,默不作声。

      “哑巴了?问你话呢。”另一个术师踢了踢谢隐的腿,“区区野人子弟,也敢来江氏的地盘上撒野。”

      “说,你们几个从哪儿来,师父是谁?识相的就赶紧交代,磕几个响头,哄得爷高兴了便放你回去。”大痣男扯住谢隐头发往上拽,迫他抬起脸。

      “叫你那几个师兄师姐赶紧滚蛋,这清平邑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再敢多管闲事,休怪江氏对你们不客气。”

      三人在城里插了眼线,今天一早接到传讯,说有人砸场子,赶过来一瞧,没想到还真有头铁的敢接这除祟悬赏,且办事还挺利落,一晚上就把邪物除了。

      他们远远观察了一上午,摸不透几人的底,不敢贸然出手,便趁着谢隐落单时,对这个看着最好欺负的下了手。

      大痣男看谢隐眼睛在地面上来回转,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储物囊掂了掂:“在找这个?”

      方才他们绑人时,第一时间便将谢隐浑身上下搜了个精光。见谢隐没了退路仍紧闭着嘴不肯开口,一术师道:“大哥,这小子不仅看着穷酸,还是个哑巴。”

      大痣男笑道:“什么哑巴,不过是没吃过苦头嘴硬罢了。上些手段,自然就知道开口。”

      三人将谢隐从地上拖起来,吊上水潭上的那棵歪脖子老树的横枝。

      绳子一松,身下一空,冷水轰然没顶。

      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耳朵鼻子,呛得谢隐胸口猛地一缩。他不识水性,只在入水前本能地吸了半口气,还没来得及沉到肺底,便被涌进来的水冲散了。

      手脚被绑着,身体直直沉向水底。胸口越来越闷,越来越胀,他憋不住想吸气,一张嘴便是满口的凉水冲进来,顺着喉咙往下灌,刮得喉咙火辣辣地疼,下意识想运起心火结界抵抗。

      灯术运转的诀窍已经开始在气海中调动,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

      姜重明的话尤响在耳畔:“若遇世家子弟,不可卖弄灯术 ,更不能提到明灯会。”

      若他此刻亮了心火结界,被这几人看到,保不准便会连累师兄师姐们,给师门带来麻烦。

      不行,他不能害了大家。

      冷水压在耳膜上嗡嗡作响,呼吸越来越急,呛进去的水也越来越多。求生本能促使他挣动四肢,却让沾了水的绳子越收越紧,不断勒进皮肉里。

      几个术师的笑声隔着水面闷闷传来,他隐约听见 谁说了句“看这下还嘴不嘴硬”,紧跟着绳子往上一提,他被从水里拖了起来,悬在半空中 。

      大痣男蹲在水潭边,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的绳头:“怎么样,想通了没有?”

      谢隐嗓子里猛地咳出一股水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传来剧烈的灼痛,像有数把刀子同时割在肺叶上。冷水从身上哗哗淌下,噼里啪啦砸在身下的水面上 。

      三人等了片刻,见他垂着头仍不吭声,脸上笑容淡了些。

      “看不出来,还是个硬骨头。再来。”

      绳子一松,谢隐又砸进了水里。

      这次绳索比方才放得更长,沉得更深。

      再提起来时,谢隐已经没什么力气咳嗽了,嘴唇乌青,浑身都在发抖。

      “说不说?”

      依旧沉默。

      “再来!”

      反复折腾了几个来回,都是同样的结果,三人的耐心渐渐被磨没了。其中一个看着面色惨白如纸、软塌塌挂在绳子上彻底没了反应的谢隐,晦气地啐了一口:“才多大年纪,犟成这样,真是不知死活。”

      另一个语气稍显犹豫:“我看还是悠着点,别真弄出人命来,万一……”

      “怕什么?”

      大痣男打断他,一抖绳子,顺手将谢隐从树上取下来扔在地上,嫌恶道:“一个毛头小子,山野出身的草根,遇上个不讲究的散人佬收了徒,死了就死了,谁敢来追究?咱们可是江氏的——”

      “人”字还未出口,一道耀眼的符光从远处激射而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逼他面门。

      大痣男腰间护身法宝瞬间亮起,堪堪挡下这一击,骤然绽出的光盾将那气劲卸去了大半,余力却仍将他整个人逼退了数步。三人循着符光来处警惕望去,只见一男两女三道身影正向这边迅速逼近。

      时无忧冲在最前,手中符纸余烬未散,视线扫过地上那道气息奄奄的身影,面色寒得几乎成冰。唐岚和温柔紧随其后,手中符光接连亮起。

      大痣男面色一沉,立即亮宝迎敌,他两个兄弟也迅速抄起了家伙。

      双方几乎同时动手。

      时无忧手中符纸一扬,数道雷光如长鞭般甩出,贴着地面横扫过去,将对面三人逼得齐齐后退,连忙撑起防护结界格挡。

      唐岚从侧翼切入,双手一翻,七八枚暗器同时脱手,叮叮当当射向对面的结界屏障,触壁即炸。

      温柔借着唐岚的掩护从侧面贴近,踏着岩壁腾空而起,一个千斤坠直直砸入唐岚炸出的结界窟窿中,几记重拳贯去,逼得三人各自散开防守。

      三兄弟显然没料到这几个年龄不过十五六七的少年竟有这般惊人的战力,几件瞬发的攻击法宝先后进入了蓄能空档,只能靠着符纸和随身防御法器勉力支撑。

      时无忧的符箓攻势密集如雨,几乎没有停顿。唐岚的暗器角度刁钻,防不胜防。温柔身法如电,身形在谷中来回穿梭,不断进行突袭干扰。

      不多时,三个术师已是阵脚大乱。

      眼看硬敌不过,三人互相丢了个眼神,开始往谢隐那边靠拢,俨然是想拿地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当人质。

      为首那个大痣男刚往谢隐方向挪了两步,时无忧已经提前洞悉了他的意图,一道雷符脱手甩出,在半空中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将其整个人劈得倒飞出去,结结实实砸在崖壁上。他两个兄弟见状,连忙抽身援助。

      唐岚和温柔趁机上前,将倒在地上的谢隐护在身后。

      时无忧收了攻势,快步绕到谢隐身侧蹲下,割开绳索,反手脱下外袍将他裹住,先探了探颈侧和鼻息,又拨开眼皮看了看瞳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些许。

      时无忧从怀里摸出一颗续气丹药喂进谢隐嘴里,抬头看向唐岚:“我带他去医馆,这里你们收场。”

      唐岚点头道:“放心。”

      时无忧将谢隐打横抱起来,施展神行符掠出了山谷。

      唐岚和温柔留在原地,继续与那三个负隅顽抗的术师对峙。

      大痣男被他两个兄弟护着,从地上挣扎爬起,见对面少了一人,剩下两个姑娘,胆子又壮了些,抹了把脸上的灰,咬牙切齿道:

      “你们两个女娃娃搞清楚了!我们可是有三个人!识相的话赶紧——”

      “噗——噗——噗!”

      唐岚没等他聒噪完,一把震天雷射了过去。

      爆炸声惊天而起,火浪腾空,碎石四溅,浓烟翻滚着扑向四面崖壁。

      方才她留手,那是顾及谢隐在场。如今没了顾虑,这几人竟还如此不知死活,那她就大发善心送上一程。

      待火光消散,唐岚抽出一道风符激活,狂风卷过谷地,将烟尘吹散了大半。谷中碎石满地,江氏三人横躺在狼藉中,衣衫破烂,满身是血。其中一个已经彻底昏迷,另外两个也好不到哪去,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干净地方。要不是护身法宝作用,早就没了狗命。

      见唐岚和温柔朝这边走近,地上那两个醒着的术师惊恐地往后缩,嘴里还不忘放狠话:“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们是江氏的人!你敢动我们一根毫毛——”

      唐岚一脚踩住那大痣男的胸口,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不屑:“杀你们?脏了我的手。”

      她抬手朝空中一拂,一道灵光卷轴从半空落下,在掌中徐徐展开。卷面上灵光浮动,将先前除祟踩点、城中百姓抱怨、以及方才谷中打斗的画面一帧一帧回放出来。

      大痣男看清卷面上的内容,脸色骤然灰败。

      唐岚合拢宿影卷轴,在手中掂了掂:“看几位衣着,是江氏外姓门生吧?”

      江氏以麓原金角玄鹿为宗徽,亲眷子弟袍服衣角上饰有鹿角金纹,而这三人衣饰上并无此标记。

      “你们说,”唐岚把玩着卷轴,“要是我们把这卷影像送到江氏本家,你们三个,还能继续做‘江氏的人’吗?”

      大痣男嘴唇哆嗦,咬着牙一声不吭。

      唐岚收了脚,扫了三人一眼:“滚出清平邑。从今往后,若再敢对这里的百姓下手,或者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半个字,后果你们自己知道。”

      两个术师连滚带爬地起身,拖起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伴,一瘸一拐地往谷外跑了。

      温柔走上前,望着那三道狼狈逃窜的背影道:“能保证他们不再犯吗?”

      唐岚将宿影卷轴妥帖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江氏驭下严厉,极重威名。这几人不仅丢了清平邑的庇佑权,还私放邪祟欺压百姓,被捉了个现行,败在了几个散人手下。对江氏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耻辱。这事要是捅到本家,别说前途,连性命都未必能保得住。”

      ……

      深夜,谢隐在医馆的榻上睁开眼。

      床前围坐着三个人影。

      时无忧坐在最前头,唐岚和温柔一左一右站着。见他睁了眼,三人同时凑了过来,将他扶坐起身。

      唐岚探了探他额头:“退了,总算没再烧起来。”

      温柔递过一杯温水,谢隐接过来小口喝了,嗓子里那股干燥的刺痛感总算缓解了些。

      唐岚和温柔见他面色好转,松了口气,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由分说地将时无忧推到床边,冲谢隐挤了挤眼睛:“这位啊,从下午一直絮絮叨叨念到现在,耳朵都快给我们磨出茧子了。你们俩慢慢说,我们就不打扰了。”

      两人说罢,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门扇合拢,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油灯静静跳着,将两人的影子一长一短地投在墙上。

      谢隐靠在床头,先开了口,心中满是愧疚:“是我不好,害你们担心了。”

      时无忧连忙道:“不是,是我不好。”

      他往前坐了坐,语速快了许多,没了这三天的冷静沉稳,“是我疏忽大意,让你中途离席,才叫那几个走狗钻了空子。要是我当时——”

      “你总不能寸步不离跟着我。”谢隐打断他道。

      时无忧顿了一下,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白天那根被踩断的枣木簪。断口处已经仔细修补过了,裂痕被填进进了一截新木料,打磨得光滑平整,簪身上的泥土也已擦净。

      “这是你一直戴着的旧物,”时无忧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簪子上,“想必是有来历。我擅自做主补了一下,手艺粗陋,你……别嫌弃。”

      谢隐接过那根簪子,捏在指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向时无忧。灯影里时无忧微微垂着眼,眉眼间笼着忧色,像在等一句判决。

      “是我不好。”时无忧的声音更低了些,“不该打那个赌,不该辜负你的信任,不该聒噪吵人,不该那么没分寸。”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谢隐,“我会改的。只是从小养成的毛病,兴许一时半会儿改不干净。你……愿不愿意帮忙监督,给我一个慢慢改正的机会?”

      谢隐低头看着簪身上被仔细填补好的裂缝,想到那个赌约,想到这一个月来的冷战和疏远,又想到昨夜矿口旁边时,无忧蹲在他身旁替他压符纸的样子……

      心里某个一直勒着的结,悄悄松了一扣。

      他点了点头。

      时无忧肩背微微松下来,像是怕他反悔,又跟着补了一句:“光赔罪不算。我还想送你一件赔罪礼。只是这趟出门仓促,还没备好……”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兴许要等些时日。你……愿不愿意等我慢慢准备?”

      谢隐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我也有话要说。”谢隐认真道。

      时无忧立刻坐直了,神情郑重:“你说,我在听。”

      谢隐垂下眼:“那天晚上我骂你,有些话……说得太过分了,对不起。你……该改的地方改便是。但也不要因为我的话,就把本来的自己给弄丢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其实你有些方面,还……挺好的。”

      时无忧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一簇被风蹿高的火苗,激动地往前凑了凑:“真的?”

      见谢隐点头,时无忧那根压了好几天的孔雀尾巴,肉眼可见地又翘了起来,双手撑在床边,满脸期待地朝他眨了眨眼。

      “那你具体说说,你觉得我哪里好?”

      谢隐:“……”

      “哎呀说嘛说嘛……”时无忧凑得更近了。

      谢隐默默放下簪子,背过身,把被子往头顶一拉。

      果然,这人还是那副臭屁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迷客(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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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7月隔两日更,晚上九点更新。(压字数攒收藏ing) 谢谢茫茫书海中的遇见和喜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