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伴月》云陪星

9、第 9 章

　　期中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天空是那种暴雨将至前闷热的铅灰色。交完最后一科试卷，星辰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又被一种空落落的紧张感攫住。

　　结果如何，她心里完全没底。五十分的目标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辰姐！考完了！晚上‘夜色’走起？必须好好放松一下！”程云和付树烟早就等在考场外，兴奋地围上来。

　　星辰却没什么心情，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清瘦的身影。很快，她看到了沐月清。她正独自一人走下楼梯，背影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

　　“不去，你们自己玩。”星辰挥开程云搭上来的手臂，拨开人群，快步追了上去。

　　“沐月清！”她在教学楼门口叫住她。

　　沐月清回头，看到是她，眼神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听天由命吧。”星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往外走，“你肯定又是第一。”

　　沐月清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你努力了，会有回报的。”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校门外，王叔的车已经等在那里。星辰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身边准备走向公交站的沐月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这半个月密集的补习，让她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习惯了她的声音，她的气息，她偶尔蹙起的眉头和极淡的笑容。考试结束，好像某种紧密的联系就要被切断了。

　　“今天……我跟你一起走吧。”星辰脱口而出。

　　沐月清惊讶地看向她。

　　星辰避开她的目光，对车里的王叔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先走。王叔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驾车缓缓驶离。

　　“你家……远吗？”星辰没话找话。

　　“还好，坐公交四十分钟。”沐月清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但还是迈开了脚步。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空气粘稠闷热，行道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星辰甚至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

　　走过两个路口，穿过一个老旧的街心公园时，天空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瞬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快跑！”星辰一把拉住沐月清的手腕，朝着公园里一个废弃的报刊亭屋檐下冲去。

　　狭小的屋檐勉强能遮挡住两人。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檐角倾泻而下，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世界被哗啦啦的雨声包围，瞬间隔绝成一个潮湿而私密的空间。

　　星辰松开手，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沐月清的手腕。那截手腕冰凉，皮肤细腻。她像被烫到一样松开，心跳如雷。

　　两人并肩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湿气和体温。星辰的校服半湿，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她此刻完全无暇顾及。她的全部感官，都被身边这个人占据了。

　　沐月清的侧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睫毛上似乎沾着细小的水珠。她微微喘着气，胸口轻轻起伏。

　　“又淋雨了。”星辰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想起上次送伞的情形，耳根发热。

　　“嗯。”沐月清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小小的屋檐下，空气仿佛被压缩，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张力。

　　星辰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无数次偷偷看向沐月清，又飞快地移开视线。那些补习时的点点滴滴，她别扭的关心，沐月清耐心的教导，伞下的同行，图书馆里的时光……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忽然明白了这段时间自己所有反常情绪的源头。那不仅仅是感激，不仅仅是好奇，更不仅仅是“不想被叫家长”的功利心。

　　那是一种更深沉、更炙热、更让她慌乱无措的感情。

　　“沐月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发颤。

　　沐月清转过头，看向她。她的眼睛被雨水和昏暗的光线浸润着，像蒙着雾气的深潭，清澈见底，却又望不到尽头。

　　星辰对上这双眼睛，所有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勇气像潮水般涌上，又迅速退去，留下紧张到麻木的沙滩。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汗。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更加沉闷。

　　就在星辰几乎要放弃，想把那句几乎冲破胸膛的话咽回去时，沐月清却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轻柔：

　　“星辰。”

　　“嗯？”

　　“如果……如果你期中考试真的提高了五十分，”沐月清的目光落在远处迷蒙的雨幕上，侧脸线条柔和，耳尖却泛起一丝可疑的薄红，“我请你吃大餐的承诺，还算数吗？”

　　星辰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情绪猛地撞进她的胸腔。她听懂了，沐月清不是在确认一顿饭，她是在给她们之间，找一个继续下去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回应她刚才那未出口的、汹涌的情绪。

　　巨大的勇气瞬间回流，淹没了所有的犹豫和胆怯。星辰猛地转过头，直视着沐月清的眼睛，那些在心里翻滚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冲破了最后的枷锁：

　　“算数！当然算数！”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和灼热，“但是沐月清，我……我想请你吃饭，不仅仅是因为你帮我补习，不仅仅是因为你帮我跟刘老师说情……”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沐月清身上干净的味道涌入肺腑，让她更加坚定：

　　“是因为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看见沐月清的眼睛倏然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紧张到有些苍白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明显的波澜，惊讶、茫然、无措……还有一丝，星辰不敢确定的、微弱的光亮。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然后，星辰看到，沐月清那总是紧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唇，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湿漉漉的鞋尖。

　　就在星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被懊悔和恐慌吞噬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掩盖的回应。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足以在星辰的世界里引发山呼海啸。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