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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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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并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和机箱RGB灯带不断变幻的色彩。这点光亮对于人类来说或许昏暗,但对于两只厉鬼而言,却如同白昼般清晰。
原本瘫软在电竞椅上的李倓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想要直起身子,维持那点属于“太史令”的体面,却被一阵更猛烈的咳意压弯了腰。他本想在这只“新鬼”面前装个若无其事,但这生理性的泪水和喉头涌上来的腥甜根本不受控制。
“咳咳、咳……”李倓一只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泛白,另一只手试图挥退那个正在逼近的身影。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被死死捂住嘴唇的指缝间,蜿蜒渗出一抹刺目的殷红。
久居上位的帝王有着无论生死都无法磨灭的威压,此刻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么回事?”
李俶伸出手,想要去探李倓的脉搏。
“别……别过来。”李倓一边喘息,一边甚至还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推拒,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滚过,“老毛病……咳……离我远点……”
他能感觉到,李俶靠得越近,自己脑海深处那道被强行封印的记忆就撞击得越发疯狂。就像是干柴遇到了烈火,是被锁在深渊下的恶兽闻到了血腥味。
疼,钻心剜骨的疼,仿佛要把他的魂魄硬生生撕成两半。
李倓略微有些烦躁,虽然他这封印存在已久,但发作的次数并不频繁,自李俶住进他家以后,识海的灼烧次数明显增加。这不过几时便折腾他两次,当真是请了个祖宗回家。
然而,陛下显然没有听从别人建议的习惯。
这位刚刚还在乖乖看电视的陛下此刻眉头紧锁,那双原本带着几分探究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惊的沉郁。
他几步跨到电竞椅前:“噤声。”
李俶俯下身,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扣住了李倓想要躲闪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覆上了李倓惨白的额头。
李倓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别碰——”
随即他浑身一僵,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加剧。相反,当李俶的皮肤触碰到他的瞬间,一股带着淡淡檀香味道的鬼气,如同涓涓细流,强势地灌入了他的经脉。
这股气息冷冽,却并不刺骨,反而像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
识海中那些狂暴翻涌、叫嚣着要冲破封印的浪潮,在遇到这股鬼气的瞬间,竟像是遇见了天敌,又像是受了安抚的孩童,奇迹般地温顺了下来。
那种感觉太怪异了。
李倓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这股力量本就同根同源,或者说,他的灵魂深处本就缺了这一块,如今终于严丝合缝地补上了。
原本因剧痛而紧绷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李倓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任由李俶的鬼气在他体内游走梳理。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李倓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和电脑机箱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覆在额头上的手才缓缓移开。
李俶垂眸看着椅子上那个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痕的青年。方才那股嚣张跋扈的机灵劲儿全没了,此刻的李倓显得格外脆弱,像是个易碎的瓷器。
李倓有些狼狈地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迹,没敢看李俶的眼睛,只道:“多管闲事。”
“这叫多管闲事?若朕晚来一步,你这小鬼怕是要把自己咳得魂飞魄散了。”李俶收回手,却没有直起身,依旧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将李倓圈在椅子和自己的手臂之间。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用了陈述句接着问:“你识海内有封印,是强行压制了什么东西。”前两次李俶只是替李倓压制住识海的暴动,并没有过多探究,如今这鬼气在他的识海中游走一遍,才发现有些异常。
李倓不在意道:“前两天收了个厉害的邪祟,受了点内伤,刚刚被游戏队友气坏了才咳起来,养养就好了。”游戏页面还停留在主城的竞技场门口,聊天框内跳过去几条蓝色的,队友道歉的话语。
李俶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李倓苍白的脸:“方才我触碰到封印时,感觉到了两股力量在冲撞。其中一股似乎对我的气息极为渴求。况且你应当发觉了,你我二人的气息……似乎有些纠缠。”
李倓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老鬼虽然失忆了,但直觉依然敏锐地吓人。
“错觉,绝对是错觉。”李倓矢口否认,甚至为了掩饰心虚,他还伸手去够桌上的可乐,“谁渴求你了?自恋也要讲基本法,现在是法治社会。”
李俶看着他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突然伸手夺过了鼠标旁的那罐可乐,“啪”地一声放在了远处。
“哎!我的快乐水!”李倓抗议。
“体虚气弱,当忌生冷。”李俶冷冷地吐出八个字,随即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袖口,“那封印既与我有关,我便不能坐视不理。从今日起,我会在此为你护法。”
“护法?”李倓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要赖在我书房?”
“去你的卧房我也不介意。”李俶淡淡地道。
“别别别,书房挺好,书房宽敞。”
李俶环视了一圈这间贴满了黄符、堆满了手办和零食的书房,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台还在闪烁着游戏画面的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那个头顶一代金、手拿天下士人的琴爹正站在扬州挂机,周围人来人往,近聊频道刷屏刷得飞快。
他缓缓走到电脑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显示屏冰冷的玻璃上。
“我记得这里。”
李俶的声音很轻,却让李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无尽的黑暗,混乱的低语,无数人的意念汇聚成河……”李俶的手指划过屏幕上那些精致的建模,“我在里面沉睡了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在找一个人。”
指尖划过屏幕的地方,液晶屏竟然泛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平静的水面被石子惊扰,画面里的扬州城瞬间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扭曲和雪花点。
李倓吓了一跳,赶紧抓住李俶的手腕往回拉:“祖宗!别乱摸!我显卡很贵的!”
“虽然你我同姓,但没有定论之前不可乱叫。我不一定是你先祖。”李俶被他拉得退后半步,那股让电子设备紊乱的磁场才勉强收敛。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李倓:“你刚才,就是在试图回到这里面去?”
“什么叫回到里面去?我这是在玩游戏!”李倓松开手,心有余悸地检查了一下电脑,发现只是画面卡顿了一下,并没有烧坏,这才松了口气。
“玩……”李俶咀嚼着这个字,良久才恢复了脸上常带着的笑意,“挺好的。”
李倓的手突然顿住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他轻咳一声,试图打破僵局:“别忆苦思甜了。既来之则安之,你刚才救了我,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在现世的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咳,这些我都会帮你搞定的。”
李俶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
此时,游戏画面已经恢复了正常。
自这位千年厉鬼突然想起自己的名字后,这段时间与李倓相处过程中,许多被他遗忘的记忆也回来了。他确实是那位唐代宗陛下,更是,曾经的广平王。那位在安史之乱中,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前去收复两京的广平王李俶。
他逐渐想起来了,待在游戏里时,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而这一切的目的为何。
只是对于他的弟弟“李倓”,却依旧没有任何的记忆流出。仿佛是他根本不愿、又或是根本舍不得想起这位不知与他关系如何的弟弟。
李倓正准备关掉游戏去睡觉,李俶虽帮他安抚了识海,但疼痛的感觉仍下意识地侵扰着他,太阳穴时不时突突地跳动着,这情况怎样也无法继续酣战竞技场了。
突然,屏幕右下角的密聊频道跳了一下。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李倓下意识地扫了一眼。
[陌生人]悄悄地对你说:你把他带走了?
自从从屏幕里薅出来了一只鬼之后,李倓已经对这个游戏里出现任何情况都不感到意外,比如这个莫名其妙的匿名信息。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陌生人]悄悄地对你说:他不该出去的!回来!让他回来!
这ID是一串乱码,没有任何前缀,甚至查不到区服。
李倓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试图追踪这个ID的来源:“是黑客?金山应该不至于,应该是……别的什么东西了。都是你,招来了什么东西?”
谁知道愣了一会,又换了个陌生人。
屏幕上的字跳动得越来越快,最后竟然开始自动刷屏。
[陌生人]:殿下!
[陌生人]:殿下!
[陌生人]:殿下!
随着这行字的不断重复,游戏画面里的场景开始发生变化。原本阳光明媚的扬州城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周围原本热闹的玩家一个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废墟。
而在废墟的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红白相间凌雪阁校服的角色。
他背对着屏幕,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链刃。那背影,那身形,那条随风飘荡的破布围巾……竟然和刚出现在现实中时的李俶,一模一样。
李倓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李俶,又看了看屏幕里的那个“凌雪阁”。
“这是……”李倓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你的号?”
李俶轻轻叹了口气,却少见的没有接他的话。
屏幕里那个“凌雪阁”缓缓转过身。
李倓呼吸一窒。
那张脸没有五官。
原本该是脸的地方,是一片漆黑的、不断旋转的数据黑洞。它似乎透过屏幕,看见了书房里的两人。
[近聊][凌雪阁]:殿下为何弃我等而去?
这行白字直接飘在了那个无面人的头顶。
李倓只觉得头皮发麻。
李俶却好像完全没被吓到,他又慢慢叹了口气,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耀眼的鬼气,直接朝着电脑屏幕按了下去。
“哎!别——!”李倓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鬼气穿透了屏幕——不是物理上的打碎,而是像穿透水面一样,直接没入了那个虚拟的世界里。下一秒,整个书房的灯光疯狂闪烁,电脑机箱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声。
游戏里的那个无面人在鬼气里疯狂挣扎,手中的链刃狠狠劈向鬼气,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而李俶的手还按在电脑屏幕中,他好似被这链刃狠狠伤到,竟无法挣脱,忍不住皱起眉,提起另一只手,欲再增加一抹鬼气。
[近聊][凌雪阁]:陛下,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随着这句似乎是嘲讽的发言,那个无面人的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无数黑红色的数据流散开了。
李倓一把扯过桌上的朱砂笔,在左手掌心飞快地画了一道雷火符。
“急急如律令——断!”
他一掌把纸符排在显示器上,一手直接拔掉了电源线——物理断网!
“滋啦——”
一道蓝色的电弧闪过,显示器瞬间黑屏,机箱也冒出了一缕青烟。
“受伤了没?”李倓赶紧凑过去抓起他的手。
“无碍。”李俶甩了甩手,又握紧拳头,“家门不幸,见笑了。”
李倓见陛下鬼应当没事,也顾不得其他,他看着电脑,心都在滴血:“我的顶配显卡、我的机箱……”
李俶看着一脸肉痛的李倓,原本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放松了一些。
“朕赔你。”
“你拿什么赔?拿冥币吗?”李倓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得用人民币买!”
李俶沉默了片刻,认真地问:“朕的墓里当真有不少金银珠宝,只是现在拿不出来,等……”
“停停停,就算真挖出来也不归你了。”李倓扶额,觉得自己跟这老鬼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若是陛下真的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了,他们若不想“进去”,就该把那些财宝上交给国家。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黑漆漆的屏幕,思绪却飞快地转动。
“惊春的死,真的和你没关系吗?”
李俶却还是那句话:“不是我杀的。”
“在纠结我的问题之前……”李俶指了指桌上还在震动的手机,“那个叫杨逸飞的,一直在找你。”
李倓拿起手机一看,果然,杨逸飞的消息已经轰炸了十几条。
[杨逸飞]:李倓!!!你家那边的能量指数爆表了!比之前还高!
[杨逸飞]:监测局的警报都响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是把哪路神仙请回家了吗?
[杨逸飞]:说话!别装死!
李倓长叹一口气,把手机扔回桌上:“我要睡了,你自便吧。”
李俶点点头,走到书房沙发前坐下。
李倓看着他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委委屈屈地缩在小沙发里,心里莫名有点过意不去:“要不你去床上睡?我去沙发?”
“不必。”李俶闭上眼,开始打坐调息,“我不用睡觉。倒是你识海未稳,去吧。”
李倓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他径直走出书房,也未洗漱,躺回卧室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黑暗中,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着,而识海深处那个原本时刻折磨着他的封印,此刻却前所未有的安静。
隔壁还坐着只不说实话的厉鬼。
李倓翻了个身,抬起自己的手腕——果不其然,那截红痕又长了。
他烦躁地甩甩手,把脸埋进枕头,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