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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又东风 作者:因造 ...


  •   『青简裂处王孙散,书页合时名姓空。

      骨血成碑碑未朽,残局化雨雨还逢。』

      “从哪儿找来的诗?还只有上半阕。”李倓抬起眼,目光落在几步外那个抱剑倚着残柱的江湖客身上,嘴角扯出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也太不祥了吧?”

      “祥不祥的,得看人,也得看事。”江湖客咂咂嘴,从怀里摸出个瘪了的皮囊,仰头灌了一口,才接着道,“至于从哪儿找的……路过太原时,在一处烧塌的酒肆墙根底下瞧见的,炭条写的,雨水冲了大半,就剩这四句还清楚,我看着字里行间那点子不甘心的劲儿,倒有几分像你。”

      “像我?”李倓冷笑一声,指尖一捻,纸笺发出些窸窣声。

      “指下留纸啊王爷,这可是孤稿,就一份。”江湖客的声音又幽幽地飘过来,“而且我还以为你不会信这些祥不祥的,你看起来像个不信鬼神之论的……嗯,唯物主义者。”

      最后那个词他说得有些含糊,李倓没有听懂,也没有探究的兴趣。这位从南诏晃荡到马嵬驿,从太原追随到洛阳城,总是在李倓面前刷着存在感的江湖客,嘴里惯常是些让大唐人听不懂的话。

      不信鬼神之论吗?

      若这世间真有鬼神,也绝不在那些高坐庙堂、金漆剥落的泥塑木雕里。姐姐的魂魄从未入梦,南诏之乱中枉死剑下的亡魂,也未曾化作扼住咽喉的梦魇,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真正将他几乎钉死在天泣林冰冷潭边的,是那道加盖了玉玺的圣旨,是人心算计,是冰冷的不容置辩的权力。

      鬼神太过虚无缥缈,而人世间的刀,才真正见血封喉。

      “祥瑞不过是人心虚妄的寄托,凶兆也不过是败者事后的托词。”李倓松开手指,那张纸笺被风吹得飘起,打了个旋,落在瓦砾之间,“事在人为。败了,是自己无能,赢了,也未必是天意垂青。”

      江湖客看着他,眼神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那你现在,算是在‘为’,还是在‘候’?”

      李倓侧过头,望向北方,那是范阳的方向,是李泌坚持要直捣的根本。

      然而缩居灵武的那个人,他的父亲,当今天子李亨,要的不是根本和正确。他只想尽快收复两京,向天下证明他这个“承天应命”的新君,有光复社稷的能力与气运。两京在手,便是煌煌正统,便是民心所向。

      哪怕代价是旷日持久的鏖战,要用更多白骨铺就通往皇权的地阶。

      他的兄长,广平王李俶,天下兵马大元帅,选择了这条更艰难,牺牲更大,却更符合“圣意”的路。

      ——长安。

      这个决定,李俶从未与他商议,只是在那夜帐中,以那样一种近乎诀别的方式,让他留下、等待,让他活着。

      哈,这就是李俶,永远将责任与大局置于对错之上,为此付出的代价,哪怕是李俶自己的性命,便都是应当。

      可李倓不这么想。

      他真想反了。

      反正李亨早已在天泣林一纸诏书将他赐死,父子名分,君恩臣义,在那冰冷的潭水边就已经断绝了。是李俶,是他那个永远在背后收拾残局的兄长,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藏匿至今。

      他如今这条命,某种意义上,是李俶“私相授受”而来的。他本可以无所顾忌,提剑北上,去践行李泌那条更正确的路,哪怕被斥为叛逆,与朝廷兵马刀兵相见。

      但是……李俶不能。

      李亨已经用杀第三子,来惩罚、警告了他的长子。朝堂之上,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皇长子兼天下兵马大元帅,李俶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若此刻再违逆那道“先复两京”的明旨,失去的恐怕不止是兵权,更是他自己和身边更多人的性命。

      李俶不能反,亦不能显露出丝毫不驯。

      所以他选择了那条明知代价巨大却不得不走的路,他将自己置于最险处,也……将李倓置于了最痛处。

      “在‘为’什么?又在‘候’什么?”江湖客的声音将李倓从翻涌的思绪里拉回。

      李倓沉默着,目光凝在北方沉沉的夜色里。他起身纵马之时,为的是试图收拾这盘因那个决定而愈发残破的棋局,候的是一个答案,一个李俶亲自给出的答案。

      “去长安。”他对身后沉默的池清川开口,“追上唐军的旗帜。”

      他不要等待天意,也不肯盲从圣意。

      他要沿着那条他兄长走过的、布满血与火的路,一寸寸地找过去。他要亲眼看看,那些所谓的责任与大局,究竟将人磋磨成了什么模样。他要亲口问问,在烽火连天的战场上,生死一线的间隙里,他的兄长,可曾有一刻,想起过那个被留在安全后方,却宁愿与他一同赴死的弟弟。

      江湖客看着建宁王仿佛要刺破夜色的背影,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解开了旁边拴马的缰绳。

      “新刷到的羁儿啊,跑得一定很快。”江湖客打了个趣,却也叹了口气。

      他有些想念十三了,十三不在,他讲冷笑话都没人听得懂。

      马蹄声渐次响起,踏碎废墟中死寂的夜,朝着前方未知的黎明与战火,疾驰而去。身后那截写着不祥谶语的诗句,与记载着倾覆与离乱的残垣,一同被抛在了黑暗之中。

      骨血成碑,碑为谁立?

      残局化雨,雨何时逢?

      风卷着关中的沙尘,打在脸上,到处都是硝烟与血腥气,李倓伏在马背上,耳畔听不见别的,只有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沿途的景象尽是被焚毁的村落,焦黑的断壁无言矗立,水井边打翻的木桶早已干裂,田垄间倒伏着无人收殓的尸首,男女老幼皆有,大多被剥去了衣物,在寒风中僵硬发黑。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面如菜色,眼神空洞,像潮水般沿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涌动,看见这支疾驰而来的数百轻骑,也只是麻木地让开道路,连惊恐的力气都已失去。

      “……天哪,这都是第几批了……”江湖客策马跟在他身侧,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李倓抿紧了唇,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战乱疮痍,但这一次,每一处废墟,每一具尸骸,都在尖锐地质问,这就是为那些可笑的煌煌正统而必须付出的代价?用千里焦土,万家离散,来换取那座名为“长安”的城池?

      马蹄踏过干涸发黑的血迹,绕过倾覆的辎重车,越靠近香积寺方向,战争的痕迹就越发密集。一路上尽是折断的箭矢、破损的旗帜,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引来成群的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们遇到了唐军的溃兵,三五一伙,失魂落魄,还未从那场可怕的遭遇战中回过神来。从他们语无伦次的叙述中,李倓拼凑出了前线的详情,十五万大军行至香积寺北,猝然与安守忠十万叛军撞上,双方都来不及展开阵形,便轰然对撞在一起,互相砍杀了近三个时辰,尸积如山,血流成渠,唐军一度被叛军精骑冲乱阵脚,中军动摇,帅旗都几近隐没……

      李倓的心不断下沉,他不再询问和停留,只是不停地催马,将身后的一切都狠狠甩在身后。他只要一个答案,一个活生生的李俶。

      终于,在如血的残阳染红了天际层层叠叠的云霞时,他们听到了前方传来了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与金铁交击声,空气剧烈地震颤着,连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微微发抖,旌旗的残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分不清唐字还是燕字。

      李倓勒住战马,抬手止住身后队伍,无需他多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前方仍在忘死搏杀的人马铺满了视线,密密麻麻蠕动的黑点,如同两窝疯狂撕咬的蚁群,战线早已模糊不清,化作一团巨大的、混乱的、不断喷溅着血沫的死亡漩涡。

      三四个时辰的鏖战,足以将任何精锐的士气与体力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本能求生的欲望,驱动着早已麻木的肢体继续挥舞兵刃。战马哀鸣着倒下,断了手臂的士兵茫然地站着,直到被另一柄刀砍倒;有人肠子流了一地,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向前爬行,在焦土上拖出深褐色的痕迹。兵器砍进骨骼的闷响、垂死者绝望的怒吼与哭嚎,混成一片属于地狱的连绵不绝的声音。

      这就是最原始、最野蛮、也最惨烈的战争,将全部的血肉粗暴地投入了这座绞肉机,让活生生的人与希望,连同泥土一起,研磨成铺满大地的红色泥泞。

      代价。

      这两个字如此狰狞地砸了下来。

      看啊,这就是圣人要的煌煌正统、天命所归,用数万具这样的残破躯体,用他们被踏碎被遗忘的名字,用他们身后无数个沦为焦土的家园,去换取一座城墙围起来的符号!

      鬼神?天意?

      哪有什么鬼神,能比得上人心催生出的这头名为“战争”的怪物更可怖?它不吃香火,只吞噬血肉,后世万代功业也不过是由无数枉死者的不甘与绝望浇铸的碑,矗立在每个幸存者夜复一夜的梦魇里,也刻在李倓此时被刺痛的眼睛里。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那份灼烧心肺的愤怒源于何处,不仅仅是对高踞灵武深宫的圣人的恨意,他的目光越过尸山血海,死死锁住那面在血色漩涡中艰难高举的唐旗。旗下,广平王李俶,他血脉相连的兄长,满身浴血,链刃卷缺,却仍挺立如磐石,牢牢钉在战阵最吃紧处。

      元帅身先士卒,不退半步,这比任何严苛的军法和激昂的鼓动,都更能驱使着那些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像潮水般一次次扑向叛军,然后碎裂成更细小的血沫。

      他选择了这条通往长安的,必须以血沃之的路,便将自己也化作了铺路的砖石,与所有士卒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前一步,承受着最密集的刀锋箭矢,让所有的牺牲,包括他自己的生命,都显得悲壮而值得。

      这比单纯的冷酷更让李倓寒冷,因为冷酷可以憎恨,可以反抗。可这种宏大而光辉的献祭,却引领着身后所有的将士,将每一分残存的气力都释放出来,填入这无底的深渊。

      李倓的愤怒,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他恨李亨的旨意,恨这场战争本身,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同样在恨着李俶,恨他为何要如此不惜己身,恨他为何要将这染血的沉重冠冕戴得如此理所当然,恨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把自己铸成了这残局中最显眼的一枚棋子,落子无悔,只能向前,直到终局,或粉身碎骨。

      他带兵驰援,冲阵而来,为的是从敌人的刀下救出兄长的性命。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这修罗场,目睹李俶在这修罗场中的位置与姿态,他才骤然惊觉。

      他要从什么东西手里,救回他的兄长?

      叛军的刀剑固然锋利,可真正将李俶死死钉在这修罗场中央,让他半步不能退的,却是那面纛旗所代表的千钧重负,是史册将来可能写下的“唐室中兴自此始”的那一笔,比刀剑更无形难以挣脱的枷锁。

      他要救的,是那个曾经城北山崖向他伸出手,在天泣林中不顾一切将他捞起的……李俶。

      不是天下兵马大元帅,不是注定要承继社稷的储君,仅仅只是他的兄长。

      旌旗猎猎,吞没无数有名无名的嘶喊,他救不了这遍地哀鸿,也未必能撼动那架已然隆隆行至半途、注定要以血为薪的战车。

      但至少,他要冲进去,站到他身边。

      用这身早已被天子落下死罪的血肉,用这柄同样染过无辜者鲜血的剑,在那面大唐的纛旗上,留下一道属于李倓的、叛逆的、不合时宜的裂痕。

      李倓伏低身子,胯下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安地打着响鼻,前蹄刨着浸透血水的焦土。

      “池清川!”李倓的声音被战场喧嚣吞噬了大半,但他知道身后那沉默的人听得见。

      无需多言,池清川只一点头,手已按上枪柄,他身后那数百轻骑,大多是曾追随建宁王出生入死,又在赐死风波后被池清川重新聚拢的旧部,此刻默契跟随。李倓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那纛旗的方向直冲而去。池清川与数百骑紧随其后,狠狠楔入混乱战场的侧翼。

      杀红了眼的叛军冲至面前,李倓无心理会,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弧光,荡开前路。剑光过处,扑来的士兵喉间一凉,便已颓然倒地。

      近了,更近了。

      那面残破的唐字大旗在烟尘血雾中时隐时现,旗下,李俶的身影终于清晰。全身被血污浸透,手中的链刃一只卷了刃,另一只也不知去向。他身边的亲卫已所剩无几,且人人带伤,却仍小心拱卫着他,用身体和残破的兵刃,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叛军。

      李俶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依旧撑着旗挺直了脊背,只要他不倒,这面旗帜便不会倒,这摇摇欲坠的战线,便还有一丝维系下去的可能。

      一支流矢擦着李俶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他却恍若未觉,只挥刃格开正面劈来的一刀,此时侧翼寒光一闪,一柄长矛刺向他肋下空门!

      李俶瞳孔骤缩,力竭之下,回防已慢了一瞬。

      就在那矛尖即将及体的刹那,“铛”的一声,一柄长剑倏然横亘而来,架住了这必杀的一击。火星迸溅中,持矛的叛军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长矛脱手飞出。

      李俶连忙转头,对上了一双映着血火,又燃烧着愤怒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手腕一抖,震开叛军,剑势反手一招,便将另一个扑上来的叛军斩翻在地,动作干脆利落,鲜血溅上那人苍白的脸颊,他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倓儿?”李俶的声音干涩嘶哑,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似乎隔着尸山血海,遥远而不真切。他是不是已经力竭产生了幻觉?还是这濒死之际,上天给他的最后一点慰藉?

      “闭嘴!”李倓低吼一声,剑光织网,将李俶护在身后,硬生生在绝境中劈开一小片喘息之地,“留着你的力气,杀出去!”

      池清川已带着精骑卷入战场,如礁石分浪,暂时稳住了这处摇摇欲坠的阵脚。那江湖客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手中拿着柄花里胡哨的武器左支右绌,看似险象环生,却总能堪堪护住几人的背心空当,嘴里还念叨着:“啧,这波怪刷新得也太密了……”

      李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片刻的恍惚已被压下,他没有时间去想李倓为何在此,战场瞬息万变,生与死只在一线,他必须得抓住这波战机。

      “向东南,与李嗣业部靠拢!”李俶嘶声下令,残存的亲卫迅速向中心收缩。李倓一语不发,只是将李俶护得更紧,朝着他指挥的方向,一步步碾着血肉向前推进。李俶喘息着,试图挥动残存的链刃,却被李倓一把按住手臂。

      “你的手在抖。”李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冷得像冰一样,“别死在这里,李俶。你的命,现在不全是你的。”

      李俶手臂一僵,抬眼看向李倓。弟弟的眼神在火光与血光中含着太复杂的东西,有恨,有怒,有不甘,还有他不敢深究的灼人的痛楚,像是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带着一身硝烟来质问的幽魂。

      而他此刻,无力回答任何质问。

      李倓带来的铁骑和回纥骑兵分两翼奇袭,将敌方的阵型搅得大乱。叛军腹背受敌,攻势顿时一滞,唐军本阵压力骤减,原本摇摇欲坠的战线竟稳住了,在前军将领的带领下开始反推。李倓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剑光暴涨,硬生生从越来越薄的叛军包围中撕开一道缺口。

      “走!”

      数骑不再恋战,护着李俶,冲出了这处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中心。

      “殿下!”一名满脸血污的将领奔来,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叛军帅旗已动,安守忠部开始后撤!李嗣业将军正率军掩杀!”

      李俶点了点头,哑声下令:“传令,各军稳步追击三十里,不可冒进。优先收拢我军伤员,清点伤亡,救治伤者。”

      “是!”

      命令被一道道传递下去。战场上传来追杀溃敌的呼喊声,胜利的喧嚣之下,更沉重的代价,在每一寸浸透鲜血的土地上弥漫开来。

      直到这时,李俶才仿佛被抽去了支撑的力气,身形晃了一下。一直护在他侧方的李倓,瞬间伸出手,稳住了李俶的手臂。

      李俶借着这微弱的支撑,重新站直,他环顾四周,亲卫折损大半,幸存者也个个带伤。远处,士兵们正在尸体堆中翻找尚存气息的同袍,压抑的痛哼与哀泣随风飘来。

      “回营。”李俶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

      进了大营,李俶一拉缰绳,战马嘶鸣着停下,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握不住缰绳。

      李倓勒马,停在与他并肩的位置,沉默地看着他。

      李俶喘息稍定,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倓。

      “为什么来?”

      声音很哑,被硝烟和嘶喊灼过,又因着力竭而虚浮。

      李倓沉默着,他脸上的血污已经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痂,衬得脸色有种冰冷的苍白。

      “来要一个答案。”

      “答案?”李俶重复了一遍。

      “嗯。”李倓应了一声,“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风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吹起,拂过沾染血污的眉骨。

      “我想知道,在那些责任和大局的后面,在所有人都在看你如何做天下兵马大元帅、未来储君的时候,李俶,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李俶的呼吸滞住了。

      想?

      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想起无数个昼夜,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阵亡名录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灵武朝廷里那些猜忌的目光。每一次排兵布阵,推演计算,明知道某些牺牲可以避免,却不得不将那些筹码,一枚枚推上赌桌。他想起天泣林边那道要他弟弟性命的圣旨,那一刻冻结血液的恐惧与暴怒,以及此后每一个深夜,盘桓在心头的,挥之不去的后怕。

      他怎么想的?

      他不敢想,不能想。

      他必须只想长安,只想胜利,只想如何用更小的伤亡去达成那个唯一的目标。他必须成为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一根不会弯曲的旗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唯独不能是“李俶”。

      “倓儿……”李俶的声音更哑了,喉咙发紧,像被砂石磨过,“这条路上,每一步落下都踩着尸骨,有敌人的,更多是我们自己人的。我知道。”

      “长源先生是对的,直捣范阳断其根本,才是正理,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更长久的安定。我知道。”

      他重复了两遍“我知道”,每说一遍,脸色就苍白一分。

      “可灵武要的,是两京,是尽快宣告天下,新君乃天命所归,是大唐法统所在。”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所以我只能选这条路,用血,用命,去填,去换。哪怕这血,这命,多到让我……”

      他停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至于我自己怎么想,倓儿,走到这一步,‘李俶’怎么想,还重要吗?”

      “我的想,改变不了灵武的旨意,扭转不了朝堂的算计,救不回今日战死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在每个这样的夜晚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明知代价惨重却不得不走的路上,并且,还要继续走下去。”

      “这就是我的答案。”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我没有第二条路可选。至少现在,没有。”

      这答案简直一塌糊涂,好一个没有第二条路,所以他李俶就能把自己变成这盘棋里最固执的那颗棋子,用自我献祭的方式,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不重要?”李倓踏前一步,咬牙道,“你觉得不重要?”

      “你以为你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就能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唐?可你凭什么觉得,你这样做,那些为你、为这面旗帜倒下的人,就能死得其所?你又凭什么觉得,我看着你这样,能心安理得地留在你所谓的安全地方,等着听你哪一天战死沙场的消息?!”

      “倓儿……”李俶试图打断他。

      “你闭嘴!听我说完!”李倓低吼,眼眶隐隐有些发红,“是,灵武要长安,圣人要正统,朝堂要脸面!可天下是天下,李亨是李亨,他们怎么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但你李俶怎么想,对我很重要!”

      “你说你没有第二条路,好,那我就来当你的第二条路。”

      “你想守住这个天下,你想结束这场战乱,你不想让更多的人像今天这样死去,那就别只想着怎么把自己填进去!”李倓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夜的空气带着铁锈味冲入肺腑,“你的命有我一半,你的路,从此也得有我一半,你休想再把我撇开,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往那条绝路上走!”

      话音未落,李倓伸出手,攥住了李俶的前襟,用力将人狠狠拉向自己,额头抵上兄长的额角,呼吸粗重又滚烫,喷在李俶的脸颊。“你若是再敢把自己填进那个无底洞里,我就敢把天捅个窟窿,把你挖出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李俶的唇说出来的,气息灼热地钻入,李俶没有再说话,回答李倓的,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

      带着硝烟气的吻,不似风月间旖旎情事,更像是一场搏斗,牙齿磕碰在一起,唇舌交缠间是铁锈般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血。他们互相撕咬,吮吸,吞咽着对方的气息,也吞咽下那些所有的痛楚、愤怒、不甘。

      过了许久,李俶先松开了力道,微微后撤,气息凌乱不堪,唇上带着被咬破的痕迹,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倓,弟弟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正急促地喘息着,眼神却依旧执拗地盯着他,像一头盯紧了猎物绝不松口的小兽。

      李俶抬起手,拇指抚过李倓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地方,拭去那一点血珠。

      “疯子。”他低声说。

      “彼此彼此。”李倓哑着嗓子回敬,顺势抓住了李俶抚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握住。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打破了静默。是那个江湖客,他不知何时溜达到了一堆从战场上清理下来的杂物旁,正用脚尖拨弄着什么,嘴里嘀嘀咕咕:“奇了怪了,刚才那阵妖风邪气,专往我包袱里钻……咦?”

      他弯腰,从一堆沾着泥污的破布和断箭下,拈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傍晚时李倓扔掉的那张写着不祥诗句的纸笺。

      只是此刻,那张纸被雨水冲去的下半阕,此刻竟凭空出现了,炭条的字迹歪歪斜斜,江湖客就着营火昏暗的光,眯起眼睛,慢慢念出了声:

      “春泥深护旧时种,新蕊还发劫火中。

      莫道人间歧路尽,残棋勘破又东风。”

      “原来有下半截啊……”江湖客啧啧嘴,对着火光又端详了几眼,确认了下这些凭空多出来的诗句不是自己眼花。他将纸小心抚平折好,塞回自己怀里,拍了拍。

      “这才对嘛,”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夜色下那对沉默不语的兄弟听,“有头有尾,跌宕起伏,死局里也得透点活气儿,才算个完整像样的故事嘛。”

      他晃了晃手里的空皮囊,发现最后一滴酒也已入喉,便有些意兴阑珊地咂咂嘴,将皮囊塞回腰间,转身慢悠悠地走开,嘴里哼起了谁也听不懂的小曲,身影渐渐融入营火照不到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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