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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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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鬼好像又睡不着了。
已经学会怎么调低音量的陛下按着遥控器,将电视机的音量调至最低,在寂静的夜晚,耳边只有户外铁盒子驶过产生的一点噪音。电视机的荧光一阵阵、忽明忽暗地打在这位曾经的帝王的脸上,倒是给他增添了一分活人气息。
阅读现代的简体字对他来说还有些吃力,没有声音的电视节目,虽有字幕的辅佐,但陛下磕磕绊绊地读完一行,画面已经过去好几帧。况且这个时代连文字顺序都变了,不再是从上至下,笔画也省去许多。
其实陛下……李俶有很多办法知道那只小鬼的名字,这个房子里都是他的物品,先前小鬼也讲过,连他都要在司天台登记备案,那么屋内必定有足以证明他身份的物件,也定有东西写着他的名字。但李俶没去找。他答应那个小鬼不会逾矩,况且皇家的素养,不允许他在没有主人准许的情况下乱翻他人的东西。
李俶也说过不会搅扰他睡着,他这不正在客厅看所谓的“电视”,可这小鬼怎么还是睡不着?好像自他来了以后,就没好好睡过觉。
陛下曾经也是“人”,自然知道睡眠对“人”的重要性。他自诩只是想帮助小鬼入眠,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想法。这孩子的识海似乎又不安分了。
李俶伸出手,分出一丝他的鬼气,悄无声息地钻进李倓的卧室。
李倓还在屋内辗转反侧。耳边的声音都被放大,明明这房子的隔音没有那么差,可他却依旧听到了房门外,客厅中,布料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吵闹的电视声。
白天因为李俶的几句话差点翻动的识海终于卷土重来,虽没前几天那么翻涌,但轻微的灼烧感还是让他难受地蜷缩起身体。
混蛋老鬼!
李倓强制自己忽视识海中的灼热,闭上眼睛努力将自己催眠,可依旧无济于事。
忽的,电视的声音消失了。
李倓分辨不出是外面那混蛋鬼关掉了电视还是静音,不过他也无心分析那些。一股带着檀香的鬼气大大咧咧地闯入他的房间,寒意瞬间侵占整个房间。李倓骂人的话还未脱口,陛下低沉的嗓音隔着墙传了进来。
“小鬼,闭眼,静心,睡觉。”
檀香如同一张温柔的巨网,带着冰凉却不刺骨的寒意将李倓包裹起来。如同昨日两人相触的手一般,翻腾的识海瞬间被平息,平静地仿佛方才的痛苦不存在过一般。
这气息过于熟悉和令人心安,李倓尚无暇分析这莫名而来的熟悉感源在何处,听话地刚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见他睡去,屋外的陛下稍稍放下心,他收回神识,视线重新回到闪烁的电视机上。屋内的檀香却未曾消散。
一夜无梦。
次日,李倓带着略微不爽的表情打开房门,见仍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陛下,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
“你昨天进我房间了。”
昨晚被骂了好几句的老鬼镇定自若地回道:“没有。”
鬼没有,但是鬼气进来了!
李倓被迫忽视了这个问题,在鬼面前确实什么门锁都被视为摆设。但不得不承认昨天难得睡了个好觉。
李倓这房子是多年前司天台分配的,产证齐全。李倓贵为太史令,本可以分到更大套的,却被他以“就一个人住需要这么大的房子做什么”为由拒绝了。两室一厅,将一个卧室改造为书房加电竞房,住得惬意的不得了。
直至屋内多了另一只鬼。
但总不能让李俶整天坐在沙发上,也不可能把他的书房重新改造回去,更不可能让鬼和他一起睡。
李倓吃着早饭思考了很久解决方法,电视里已经放起了早间新闻。陛下经过一个晚上的无声学习,阅读简体字的速度明显加快许多。李倓还未质疑他为何要静音看电视,忽又突然想起,他为什么要心疼一只鬼?为什么要考虑鬼会不会住得不舒服?这和他有什么关系?等完成了李俶的愿望,终究是要送他离开的,目前不过是一只暂住在他家的过客鬼罢了。
算了,就算是报答昨日睡得好的恩情。
他将最后一口溏心蛋塞进嘴里——昨晚下班路上在门口便利店买的,口齿不清地说道:“我先去司天台给你办登记手续。”
“我不用去吗?”
李倓那点莫名其妙来的同理心又泛了上来,看着鬼形影单只地坐在冰冷的沙发上,耷拉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怎么看都觉得楚楚可怜。
可他堂堂太史令,他消灭的鬼魂不在少数,何时竟能与一只鬼共情了?
李倓轻咳一声,清嗓正色道:“您可是堂堂唐代宗陛下,此等小事还需要您亲自跑一趟?这两天不是使唤我使唤地很顺手吗。分我一缕你的鬼气就行,我拿着去做身份认证。我怕您亲自过去,司天台那些道行不深的小鬼要被吓得消散了。”末了关上门前又说道:“我去去就回,你别乱跑。”
替家里的祖宗购置华服花费了他一个月的工资,李倓咬咬牙还是没打的,选择钻进人流密集的地铁,跟着一群“人类”挤上拥挤的早高峰。
最后满身褶皱地达到司天台。
司天台的钟楼还笼罩在清晨的雾气中,在阳光的折射下,那红砖色的墙体反射出一种奇异的色彩,像是镀了一层常人难以捕捉到的七彩屏障。九点的钟声响起,铛铛铛地打破这一片寂静。李倓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雾气很快在空气中消失了。他抚平方才因为挤地铁被压皱的羊毛大衣,又从包中取出一张纸巾,弯腰擦净刚才被踩出几个脚印的皮鞋。
钟声过后,钟楼那层若隐若现的屏障消失。
附近没看到垃圾桶,李倓随手将纸巾塞进口袋,又抬头看了眼钟楼,确认没问题后提步走了进去。
“李教。”
几个已经开始工作的“人”亦或是“鬼”,见到李倓走过都纷纷停步问好。
李倓走进电梯,对电梯管理员说道:“我要去户籍科。”
电梯唰唰地驶上十楼,期间在别的楼层停过几次,见电梯里只有李倓一人,纷纷招呼着“您先走”“您先走”,竟无一人敢上前。
李倓低头看了眼自己打扮,并未觉得有何不妥,依旧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前几天熬出来的黑眼圈今日也消失了,简直对今日自己的着装找不出半分错误。
于是他转头对电梯鬼问道:“今天这都是怎么了?我应当也没这么招人怕吧?”
电梯鬼早已缩在角落里,变成黑漆漆的一团,甚至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大、大人,您今天身上的鬼气,压得鬼有些喘不过气。”
李倓对鬼气的控制早已游刃有余,不可能出现这种外泄的情况,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掌心的这团李俶的鬼气实在是过于强大,哪怕他在都压制不住。
还好没让李俶跟着来。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目的楼层,李倓迈开腿三步并作一步走了出去。
户籍科其实忙碌的很,现实的鬼怪数量近年逐日递增。为了保持良好的鬼民编制制度,几乎每一个被发现的新鬼都要及时登记录入,能投胎的迅速送他们去投胎,一时半会走不了需要在人间逗留的要做好管理工作,再高一级的就是他们这些,需要在人间打工维持秩序,并和人类保持良好及和谐的社交距离。
就算是太史令来了,办事也得排队。不过他早在APP上预约抢号,今天来取个预约号,预约号可以排在普通号前,基本上不用排队。
“登记等级是……危险等级十级的厉鬼……李教,这……”
李倓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知道的,监护鬼你写的我名字就行。”
百十年都很难有这个等级且需要登记而不须赶尽杀绝的鬼出现,办事人员一时拿不定主意,就算是太史令出马也很难做担保。况且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当事鬼就是李倓本鬼。
“您等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不一会杨逸飞从别的楼层匆匆赶来,他作为华北地区的总督察,不仅要时刻观察和监控该地区可疑的能量波动,还负责再审初审过程中无法判定是否安全的案子。
他看了眼正坐在窗口玩手机的李倓,叹了口气:“我来做考核员吧。”
李倓放下手机,抬眸看了他一眼,放下了二郎腿:“行吧。”
两人来到地下车库,杨逸飞启动了他新买的电车,又叹了口气:“这不会就是你说的那个‘跟着我来的’吧。”
李倓点头,熟练地拉开后门坐到后排——平常打网约车常坐的那个位置,随后自来熟地打开储物柜,却发现空空如也。
“上周新提的车,还啥也没放进来呢。您老又把我当司机了?”
“哦。”李倓挥了挥空气,忍不住皱眉,“怪不得一股味。”
“你可别吐我车上啊!我知道你晕车。”
李倓将窗开启一小条缝隙回道:“没事你知道的,我只晕开得跟过山车一样的破车和电车。”
“可我这就是电车!”
杨逸飞小心翼翼地将车开到李倓家,李倓已经捂着嘴想要吐好几次了。
“哥们你能不能开你原来那辆车……”
“坐车还这么多废话。”
两人进门时,陛下正优雅地吃着昨天剩下的那包薯片,最后一片薯片被完整地放进嘴里,发出“咔嚓”的清脆的响声。随后好似很迷茫,对着自己满是薯片碎屑和油渍的手,一脸的不知所措。
杨逸飞架着有气无力的晕车人进屋,李倓随口对陛下说道:“手脏了就去洗,别擦衣服上,不好洗。”
李俶见早上还精神得不得了的小鬼此时一脸的虚弱,登时便怒了,对着杨逸飞怒道:“你敢伤他!”
杨逸飞不敢怠慢,心道此厉鬼果然不容小觑,毕竟能引发如此巨大的能量波动。他立刻放开李倓,从袖中取出一沓符纸便向李俶击去。李倓刚想说这招没用的我试过了,却见符纸并不像他想的那般,未接触到李俶便自行瓦解,反而真的起效了。不过依旧是没伤到李俶,只是烧了他一些发丝。
陛下觉得有趣极了,也不恼怒,站定,看着两位小鬼玩闹。
李倓立刻跳了起来,也不管自己还在头晕想吐:“不对!为什么你的符对他有效,我却不行啊?”
杨逸飞捏着下一张符纸,也疑惑道:“怎么可能?你的功力可在我之上。莫不是太史令太久不出山,功力倒退了?”
生怕杨逸飞不信,李倓掏出厚厚一沓符纸,那些符纸在业内张张值千金,李倓却挥金如土般全部洒了出去。可统统都是还没接触到李俶就全部化为灰烬,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结界,灰烬工整地化为一个圆。李俶若是穿的是袈裟,李倓就能对着他喊“师父你不能走出这个圆”了。
“怎么可能?!”杨逸飞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这纸还有吗,我来试试。”
李倓不要钱般给他塞了一沓,又掏出收款码:“亲兄弟明算账,给钱。”
杨逸飞对他翻了个白眼,还是认命地拿出手机扫码付款,购买了……一张,并把剩余的一叠塞回李倓手里:“好意心领了哈。”,然后准备对站着看戏的男鬼扔去。
“等下!”
“怎么了?”
李倓一把抓起男鬼的手,把他带出那个“不能走出去的圈”,说道:“他这套衣服好贵的别给我烧坏了,我给他换套衣服你再试。”
男鬼手上还有吃薯片留下的油,李倓先带他去卫生间洗手。
“会用吗?就这么往上提水龙头,看,水就出来了。然后你先湿手,挤着个,这个是洗手液,像我这样揉搓……”
男鬼看着水龙头中源源流出的清水,眼睛微微睁大,小心翼翼地将手伸上前,浸润在流动的冷水中。
“这倒是……方便许多。若是从前……”李俶没把话说完,而是学着李倓的动作把手洗完了。
“嗯嗯真不错,记得以后饭前饭后都要洗手哦。”说完李倓就想打自己一巴掌,刚才自己的声音好恶心,跟教小朋友似的,陛下鬼不吃饭也不睡觉,他说这么多作甚。
不知道被蛐蛐了的陛下鬼应道:“朕记下了。”
没有给陛下买其他的衣服,毕竟他不吃不喝不睡也不代谢,长得又好看,简直就像一个等身抱枕,如果不会说话就更好了。李倓从他的衣柜里找了半天都没有合适的衣服给他穿,唯一一件宽大的看上去能用的,只有他的黄鸡大笑睡衣。他思忖良久,最后只能选择忍痛割爱。
偏偏男鬼穿不来这些现代的衣服,又只能他亲自上手。
陛下难得听话,没有质疑怎么敢让天子穿如此可笑的衣物,也没有多质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李倓将他那套繁杂的衣袍卸去,虽昨日试衣时已见过此鬼一身的肌肉,却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快点!自己套上!”
陛下接过那件亮黄色的,怎么看怎么碍眼的睡衣,不知所措地把头伸了进去。
胳膊却出不来。
“过于拥挤了些。”
李倓一边提防着自己不往他的身上瞄,一边把李俶的胳膊从两个袖子里扒拉出来。在他身上略显宽松的睡衣如今也是紧绷绷地穿在李俶身上。还好也没特别小,版型的原因也看不出陛下的腹肌,不然他又得尴尬。
如此贴身的衣物倒是给李俶一点安全感,这个封建老鬼甚至满意地点头:“看来如今这个时代的纺织物确实有可取之处,倒是绵软舒适,也不扎人。小鬼,晚点给我买几件这个吧。”
唐代宗穿着黄鸡大笑出门,这画面简直不敢想象……李倓口头上连连答应,决定晚点给他买些别的图案的。
杨逸飞早已等得不耐烦,在门外喊道:“怎么回事?换个衣服要这么久?你俩调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