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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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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二人拎着大包小包出来的时候,商场已经开始放静场音乐了。室外的喧嚣和晚风一同扑面而来,与商场内恒温的暖意形成了鲜明对比。李倓下意识地紧了紧手里印着logo的纸袋,另一只手则插在外套口袋里,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陛下”。
陛下穿着那套昂贵的绛紫汉服,略显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似乎对周遭飞速掠过的车灯、远处巨大的LED广告屏以及行色匆匆的路人感到些许不适,那挺拔的身姿在现代化都市的夜景下,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带着一种上位者固有的审视。
“看什么呢?走了。”李倓出声打断了他的“微服私访”,“打车回去,还是你想体验一下公共轨道交通?”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促狭,想象着这位陛下被地铁晚高峰人流挤成照片的模样。
陛下收回目光,落在李倓带着戏谑的脸上:“轨道交通?那在地下穿梭的铁龙?”
“铁龙……嗯,差不多吧。”李倓没想到他居然能猜到,看来在家看电视也没白看,“不过这个点,地铁里人也不少,您确定要‘与民同乐’?”
陛下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必。。”
显然,陛下对于和陌生人摩肩接踵并没有什么兴趣。
李倓从善如流地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示意陛下先上。
车子启动,平稳地汇入车流。车内空间狭小,两人并肩坐在后座,胳膊偶尔会因为车辆的转弯或颠簸而轻轻碰到一起。陛下似乎对这种密闭空间里的近距离接触有些不自在,身体微微绷紧,向车窗方向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
李倓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身边像个移动冷气源,凉飕飕的。他掏出手机,习惯性地划拉着,查看有没有工作消息或是游戏里的信息。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
“此物竟能容纳如此多的讯息?”陛下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他不知何时已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李倓的手机屏幕上。那上面正快速滚动着□□群聊、新闻推送和各种应用图标。
李倓手指一顿,侧头看他。两人距离很近,他甚至能看清陛下长而密的睫毛下那双专注的眼睛里,倒映着手机屏幕破碎的光点:“嗯,差不多吧,现代人的命根子。”
陛下的目光移到李倓操作手机的灵活手指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或许是对一个完全陌生时代的审视,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自己已被时代洪流抛下的落寞。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只是淡淡评价:“奇技淫巧,却也便捷。”
李倓哼笑一声,收起手机:“陛下,您这评价可一点都不像夸奖。”
他注意到陛下一直保持着略显僵硬的坐姿,忍不住道,“放松点,这又不是你的龙辇,没人要求你正襟危坐一路。”
陛下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车子很快抵达小区门口,晚风拂过绿化带里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陛下似乎对居住环境更为关注,他打量着周围一栋栋整齐的楼房,眉头微蹙:“如此多人,聚居于此等……方寸之中?”
“这叫居民楼,单元房。现在土地资源紧张,能有个自己的‘方寸’就不错了。”李倓没好气地回道,领着他在楼道里走,“你以为还跟你似的?”
陛下被他噎了一下,却没反驳,只是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时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细微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一丝不适。
李倓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却也没点破。
李倓把手里装着自己旧衣服的袋子随手扔在玄关柜上。陛下则站在门口,略显局促地打量着自己这身“新行头”,又看了看李倓随意踢掉的鞋,似乎在想是否也该有个更郑重的“入室”礼仪。
“杵门口干嘛?还得我请你进来?”
陛下瞥了他一眼,没计较他的僭越,迈步走进来,姿态依旧从容,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那面巨大的穿衣镜。他走到镜前,停下脚步,微微侧身,审视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绛紫的衣袍,简洁的纹样,虽远不及记忆深处那十二章纹的衮服隆重,却也是这些年来第一次穿上的、阳间的衣物。
李倓靠在鞋柜上,双臂环抱,看着陛下对镜自照的模样。
暖黄的灯光洒在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竟也晕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他不得不承认,这老鬼皮相是极好的。
“还合身吧?”
“尚可。”陛下应道,指尖拂过腰封的系带,那里似乎有点不平整。他尝试着自己调整了一下,却不得要领,反而让系带更松了些。
李倓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笑了一声走过去:“行了行了,别把你这么‘尚可’的衣服弄坏了。”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替陛下重新系紧腰封,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
“这样就好了。你说你,连个衣服都穿不利索,以前在宫里是不是净让人伺候了?”
他靠得近,能闻到陛下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檀香的味道,与新衣服的棉麻气味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陛下垂眸,看着李倓近在咫尺的发顶和专注系带的手指,没有动,也没有推开。
直到李倓弄完退开了一步,他才抬眼,目光深邃地看了李倓一眼:“宫廷礼仪,自有章法。更衣盥洗,皆有人侍奉。”
“知道您老人家养尊处优。”李倓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喝点水?我这儿可没有琼浆玉液,只有白开水和肥宅快乐水。”
陛下跟着他走进厨房,看着李倓从橱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接上饮水机的水。他对那个一按就能出热水的“机关”似乎很感兴趣,多看了两眼。
“此物倒甚为便利。”
“这叫饮水机。”
陛下接过玻璃杯,指尖触碰杯壁,感受着温水传来的热量。
李倓慢慢喝了半杯水才问:“你还是没想起来名字吗,我在外面喊你陛下,人家都要以为我们有什么……不当关系了。”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什么。陛下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茫然。他蹙起眉头,努力在空白的记忆深处搜寻,却只抓到一片混沌的迷雾。那种感觉又来了,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挖走,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轮廓。
“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名讳重要,但想不起来。”
李倓看着他难得流露出的脆弱神情,心里那点调侃的心思也淡了下去。他想起自己识海中那片被封印的区域,那种想要探寻却触及不到的焦灼感,他多少能体会一些。
“想不起来就算了。”李倓语气放缓了些,状似随意地说,“反正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我叫你什么你就应着什么吧。要不……我给你起个小名,比如……小雪?毕竟你顶着个凌雪阁的壳子。”
陛下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明显露出抗拒的神色:“不成体统。”
“那叫你老李。反正你也姓李吧?唐朝皇帝嘛。”李倓继续逗他。
“李乃国姓,岂可如此轻慢……”老鬼下意识地反驳,话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了。
李……国姓……
一个模糊的音节在舌尖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
李倓见他神色有异,凑近了些,好奇地问:“怎么?想到什么了?”
陛下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透过李倓在看更遥远的地方。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俶。”
“什么?”李倓没听清。
陛下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李倓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探究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清晰了许多:“俶。朕……我似乎……名为俶。李俶。”
“李俶……”李倓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挑。
作为太史令,他对历史自然不陌生。李俶,唐代宗,安史之乱后即位的那位皇帝。他看看眼前这位自称李俶的千年厉鬼,又想想游戏里安史之乱的背景和时间线,心里咯噔一下。
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
而且不知为何,听到“李俶”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李倓感觉自己的识海深处,那沉寂的封印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蹿起了一株小火苗,又开始灼烧识海。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悄然漫上心头。
李倓压下心中的异样,面上不动声色:“哦——李俶啊。行,代宗陛下。那以后就叫你李俶?还是继续叫陛下?”
李俶似乎还沉浸在想起名字的怔忡中,对于李倓的调侃反应慢了半拍。
他看着李倓,眼神复杂,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随你。”
李倓看着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举起杯子和李俶手中的水杯碰了一下:“行,李俶。庆祝你终于想起自己叫什么了,明天我就去司天台给你把手续办了,你也算是有了‘合法身份’了。”
玻璃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李倓抿了一口玻璃杯中的凉水,忽福至心灵调侃道:“那你岂不是我哥?”
李俶才想起自己的名字,还未记起自己有个三弟叫“李倓”,只当这个没礼貌的小鬼凭借一个相同的姓在此胡言乱语:“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不可乱攀关系。”
李倓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道这老鬼当真是无趣。
不对啊。李倓后知后觉地想。
凭什么让我给他跑前跑后?这老鬼不仅强占了他的客厅沙发、消耗了他的宵夜、榨干了他的钱包买了身死贵的行头,现在居然还要他——堂堂华北地区太史令、司天台骨干成员——去给他跑腿办身份?
他李倓什么时候成了这位李俶陛下的御前总管了?
李倓越想越觉得这买卖亏大了。
他放下水杯,双手环胸,斜睨着眼前这位陛下。
暖黄的灯光下,李俶身着新置的绛紫汉服,腰封被李倓重新系得齐整,通身的气派和与现代化家居格格不入的仪态,显眼得让人无法忽视。
“我说,陛下——”李倓刻意拉长了语调,“您说话倒是轻巧。合着跑腿打报告、应付那帮老狐狸的人是我,您就等着坐享其成?”
李俶正微微低头,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玻璃杯壁上的水珠。闻言,他抬起眼,那双深潭似的眸子看向李倓,里面没什么情绪,却自有一种淡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既为此地……‘太史令’,为朕分忧,岂非分内之事?”
李倓差点被他这套封建君臣理论气笑了:“陛下,您那‘普天’早改朝换代多少回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不兴您这一套了。”
“我供你吃住,置办行头,还得负责给你解决‘黑户’问题。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透露点有用的信息?那个花哥‘惊春’的死,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李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李倓这般“讨价还价”的行为略有不满,但目光触及对方眼底那点探究时,那点不悦又化为了些许无奈。
他放下水杯,杯底与茶几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声。
“朕已言明,并非凶手。”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李倓甚至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上极细微的纹理,以及那双近看更是深不见底的眼眸。
“倒是你,小鬼。”李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你识海中的封印,与你对‘李俶’此名的反应……你又知晓多少关于自身的事?”
冰冷的吐息拂过李倓的鼻尖,让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识海深处那刚刚平复下去的灼热感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迹象,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李倓下意识地想后退:“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顾好你自己吧。”
李俶微微颔首:“朕会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这突如其来的配合反倒让李倓有些无所适从。
夜色渐深。
“总而言之,名字也想起来了,新衣服也穿上了,您老人家安分点。我去洗个澡,你自便。找个地方坐下,看看电视,或者……”
他指了指书房:“玩我的电脑也行,别乱动我文件就好。”
李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房那扇门,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暂且不必。”
李倓耸耸肩,不再管他,径直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一天的疲惫。李倓靠在瓷砖墙上,任由水汽氤氲。李俶……代宗皇帝。一个本该沉睡在历史长河中的帝王,为何会出现在他的游戏里,又为何会缠上他?
那个花哥的死,真的与他无关吗?
这一切,和自己识海中那片被封印的记忆,又有没有关联?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却没有答案。他只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洗完澡出来,李倓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看向客厅,见李俶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视,干脆自己回了房间,还反手锁上了门。
跟这位陛下打交道,不仅费钱,还费神。
门外,李俶听着里面传来的锁门声,微微挑眉,倒也没说什么。他将目光投向李倓卧室的那扇门,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卧室内的李倓,瘫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瞪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本该躺在历史书里的人物,现在不仅成了厉鬼,还顶着他游戏里死对头门派的壳子,登堂入室成了他的“室友”。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每次靠近李俶时,那种识海的异动和莫名的熟悉感……还有刚才,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时,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冰冷又强大的磁场,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缠绕过来。
李倓低声咒骂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得赶紧想办法查清楚那个花哥的死因,以及这老鬼缠上自己的真正目的。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客厅里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仿佛那位陛下依旧正襟危坐,守着不合时宜的帝王礼仪和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