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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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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送不走这鬼,李倓也接受良好,干脆当他是团空气,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冰箱门一开,冷气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在一堆速食包装里翻捡,最后拎出一包方便面和仅剩的鸡蛋。
凌雪如影随形地跟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看他往锅里灌水、开火,盯着那簇蓝色火苗啧啧称奇,又捡了李倓准备扔了的包装袋玩得哗啦啦响:“你们平日就以此物果腹?瞧着虽简陋,倒是便捷,若当年军中……”
“打住!”李倓把面条丢进咕嘟冒泡的水里,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此鬼聊起什么军中就莫名烦躁,干脆没好气地打断,“什么军中不军中,我这儿只有JJC——晚上要冲分,凑合喂饱肚子就行。”
现代流水线精调的浓烈香味开始在厨房里弥漫开,荷包蛋也漂了起来,睡了千年的厉鬼竟也感到一丝饿意,站在一旁道:“琴场糕手,朕……我饿了。”
李倓举着筷子的手一抖,差点把面条甩到灶台上:“再叫ID就把你塞回电脑里!还有,朕什么朕,二十一世纪,大清早亡了。也不流行称帝中二病了。”
厉鬼倒是显得十分可怜,竟露出些委屈神色:“顺口而已。你们很喜欢那个游戏?”
“哪个游戏?剑网3?谈不上喜欢吧,也就是玩了十几年戒不掉——你不许再叫我游戏ID了,听见没有!”
“那你的名字告诉我。”
李倓朝他翻了个白眼,好像在说你在明知故问:“告诉一只厉鬼我的名字,是我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你也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厉鬼用平静的声音说:“不记得了。”
李倓叼着半截面条抬头,正撞进对方深潭似的眼底。他扯出个假笑,筷子敲了敲碗沿:“行了,不记得也挺好。那以后我叫你‘喂’,你就叫我‘小鬼’,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他三两口扒完剩下的面,汤汁都没剩,把空碗往水槽一扔,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吃饱喝足,该干正事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眼神斜睨着倚在厨房门框上的凌雪,“不管你记不记得,那花哥的死总得有个说法。你说不是你,我暂时信了。但你要是敢骗我……”
凌雪对他的虚张声势不以为意,反而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李倓面前,冰冷的气息拂过耳畔:“那小鬼,你打算如何查起?从那个……游戏入手?”
距离太近,李倓倓能清晰看到对方眼底近乎是全然的墨黑。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冰箱门,嘴上却不饶人:“不然呢?从您老人家坟头查起?您倒是告诉我您陵寝在哪儿啊?”
厉鬼微微怔住,竟真的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摇头:“不记得了。只依稀觉得,应是依山傍水风水极佳之处。”
李倓翻了个白眼,从他与冰箱的狭小缝隙中挤出去,径自走回书房:“谁家皇陵风水不好……真是指望不上您。”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还停留在游戏家园界面。凌雪也跟了进来,无声无息地站在他椅背后,影子被屏幕光拉得老长,笼罩住李倓大半个身子。
李倓感觉后颈凉飕飕的,忍不住回头:“能别跟个背后灵似的杵着吗?”
凌雪——或者说,那位自称“朕”却连名字和陵寝都想不起来的千年厉鬼——非但没退开,反而微微俯身,目光越过李倓的肩膀,落在闪烁着游戏画面的屏幕上。那股混合着檀香和铁锈的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又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窒息。
“这小院,真的比你如今这个……居所,顺眼多了。”厉鬼的声线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倓莫名觉得,这家伙似乎对这片虚拟天地有种超乎寻常的关注。
“废话。现在哪儿能弄来四万平让我盖园林?”李倓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鼠标随意点着家园里的摆设,试图忽略掉身后那道几乎实质化的视线。
他能感觉到对方垂落的发丝几乎要蹭到自己的耳廓,冰凉的气息拂过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强忍着没缩脖子,心里暗骂这鬼东西得寸进尺。
“你平日,便是在此处打发时间?”厉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似乎很难理解有人会对着一个发光的“盒子”投入如此多精力。
“不然呢?跟你一样到处吓人?”李倓嗤笑,手下操作着角色神行到扬州准备等队友上线,边等边飞来飞去,“这叫娱乐,放松,懂吗?算了,跟你个老古董说这个是对牛弹琴。”
厉鬼沉默了片刻,就在李倓以为他终于要识趣点退开时,一只冰冷的手却突然按在了他握着鼠标的手背上。
李倓浑身一僵,鼠标骤然松了,角色“啪”地一声摔死在了地上。
手的温度低得吓人,像一块寒冰,也让他手背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此物,便是你与外界相连的枢纽?”厉鬼的指尖虚虚点着鼠标,光标挪到了正在噼里啪啦跳消息的□□上,语气里充满了对现代科技的好奇,“透过它,你能见人所见,闻人所闻,甚至……与人相争?”
李倓却没有反应,只是动静很大地抽了口气,死死盯着屏幕。
厉鬼疑惑地看向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一个黑红相间的马匹的屏幕,带着点没被分到注意力的不满:“怎么了?”
只见刚刚本想抽手的李倓却一把攥住了厉鬼的手,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颤抖,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阴阳,我终于出阴阳了!我勤勤恳恳摔了这么多年,就憋着一口气不愿意开书……”
他叽里咕噜了一长串,封建老鬼是一个字没听懂,然后就看见李倓也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而是开始异常亢奋地给各种人不停地发消息。
皇帝陛下默然地立在他旁边,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旋即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他不明白“阴阳”为何物,竟能让这小鬼如此失态,只是看着李倓指尖飞舞,与那些他无法看见的“友人”分享喜悦,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他半懂不懂的祝贺词句……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滞闷感,悄然盘踞上了心头。
尤其是李倓完全沉浸其中,似乎彻底忘了他的存在。
那只刚刚被李倓紧紧攥了一下的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和急促的脉搏。鬼使神差地,陛下又向前靠近了些,几乎将下颌虚虚抵在李倓的发顶,冰冷的气息拂过对方耳畔。
“此‘阴阳’,是何等重要之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酸意。“竟比……我更重要?”
李倓正打字打到一半,被这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鼻尖险些擦过对方冰冷的下颌。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睫毛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有些错愕的脸。
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擂鼓般急促起来。李倓下意识想后退,脊背却已抵住了椅背,无路可退。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跟个游戏道具较什么劲?更何况,这可是奇遇,懂吗!我苦苦追求了多少年了!你看,这是霸红尘。”
凌雪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瞥了一眼那马,兴趣缺缺,视线很快又落回李倓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哦。所以,比朕重要。”
怎么连自称都换了。
李倓一噎,竟从这平板无波的陈述句里听出了点委屈巴巴的意味,差点没绷住笑出来:“废话,咱俩认识还不到俩小时?所以,安静点,让我好好炫耀一下。”
他说着就要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扣住。
“小鬼,”陛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朕饿了。”
李倓瞪他:“你一个鬼饿什么饿?你闻方便面味儿就能闻饱了。”
“方才或许是,”凌雪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慢条斯理地说,“但现在朕觉得,或许该再用些点心。”
李倓:“……”他算是看出来了,这老鬼就是存心捣乱,不让他安生。
他挣了挣手腕,却没挣脱,那力道看似轻柔,却如铁钳般稳固。“松手!我点个外卖总行了吧?想吃什么?……不对,你能吃吗?别回头吃出个好歹来出去闹事。”
平易近人的陛下微微歪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入乡随俗。你吃什么,朕便尝什么。”
最终,李倓还是妥协了,愤愤地抽回手,拿起手机点了两份宵夜,特意给某位“陛下”点了份招牌的豪华烧烤套餐,心里恶狠狠地想:吃,让你吃,最好辣死你这老古董。
等待外卖的间隙,李倓终于稍微从出阴阳的狂喜中冷静下来,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一眼身侧。
陛下抱臂而立,身姿挺拔,侧脸轮廓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柔和。抛开那身凌雪阁校服和非人的身份,这家伙……长得还真不赖。尤其是那双眼睛,专注看着什么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喂,”李倓忽然开口,“‘阴阳’……在我们这行,有时候也指一些比较玄乎的东西,比如阴阳交界,生死轮回。你看到这名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阴阳’二字,关乎天命气数,社稷兴衰。至于生死……”陛下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如今这般模样,不就是介于阴阳之间么?”
李倓心中一动,识海深处那被封印的记忆似乎又隐隐躁动,但与之前灼烧的痛感不同,这次更像是一种共鸣。
他甩甩头,把这种莫名的情绪抛开:“算了,跟你说不通。外卖到了,我去拿。”
他起身往外走,凌雪自然而然地跟上。
开门接过外卖,浓郁的烧烤香气瞬间充斥了玄关。
李倓把那个保温袋塞到凌雪手里:“喏,你的‘御膳’。”
凌雪低头看着手里一次性餐盒里油光锃亮、撒满孜然辣椒面的各种烤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还是依言跟着李倓走到餐厅坐下。
李倓憋着笑,看着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动作有些笨拙地学着样子,拿起一根烤羊肉串,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陛下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他似乎不舍得浪费粮食,又或者是吐掉东西不符合陛下的礼仪,因此并没有吐出来,而是细细咀嚼起来。
“如何?”李倓挑眉问道,自己也拿起一串。
“滋味……猛烈。”陛下评价道,又咬了一口,适应得飞快,“与宫中御膳大不相同,别有一番风味。”
“你还能接受这种市井的口味?”
陛下抬眼看他,眸中映着灯光,少了平日的深沉,多了几分鲜活气。他看着李倓,眼神微微柔软下来,淡淡道:“朕亦是凡人。”
一句“朕亦是凡人”,让李倓愣了一下。他曾是活生生的人,有着喜怒哀乐,会好奇,会尝试,也会……感到孤独吧?那忘却前尘,不知来处归途,又是一种怎样的滋味?
两人默默吃着宵夜,大概是烧烤的烟火气太浓了,熏得气氛和缓了不少。
吃完后,李倓收拾好垃圾,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要洗漱休息了,明天还得上班。”李倓对跟在身后的凌雪说,“你……自便?反正你也不用睡觉。”
凌雪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下这“逼仄”的现代居所,问道:“我睡在何处?”
李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睡?你一个鬼睡什么觉?打坐、飘着、随便你!只要别在我睡觉的时候站我床头就行!”
陛下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唇角微勾:“放心,朕虽非君子,亦不至行宵小之事。”
李倓洗漱完患上了柔软舒适的睡衣,就看到此鬼还在沙发上坐着。李倓看着他半天,又不知道琢磨了什么:“这位陛下,你既然能吃到辣味,就是有痛觉的对吧?”
厉鬼不明所以:“有。”
“那……”李倓指了指他“犬牙交错”的校服,“你不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