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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苦昼短 ...

  •   夏天没那么容易离开,即使从节气上来看明明已经步入立秋,可热度仍咄咄逼人,没给这片大地留下一丝阴凉。就当李倓已然拿出了压箱底的秋装,忽如其来的秋老虎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在一场暴雨过后,更给这片土地滚来一件闷热的外衣,似要将人闷熟一般,不停地在空气中翻腾着热气。

      李倓“啪”的一下打开一罐冰可乐。

      气泡炸裂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没用杯子,仰头猛灌了一口。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袋,激起一阵短暂的战栗。他随手将挂着水珠的铝罐重重地顿在桌面上,手指再次覆上键盘。

      “这个月的可乐额度只有一罐了。”不知从哪儿飘进来的背后灵绕到了书桌旁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满道。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手,血管的纹路隐没在虚无的轮廓里。这只手绕过了李倓的臂膀,然后从桌子一旁拿走了空调遥控器。

      “欸!挡我屏幕了!要死了!无敌无敌无敌!”

      耳机那头传来谢九思毫无波澜甚至带着点倦怠的声音:“都说了我是剑纯,无敌没有,吞日月要不要?”

      “滴、滴、滴。”

      背后灵完全无视了竞技人的愤怒,优雅地按着遥控器将温度一路调高,用甚是严厉的语气训斥道:“18度,李倓,你是想感冒不成?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然而李倓根本没空搭理这只多管闲事的鬼。他一个小轻功翻到天山碎冰谷的铁链子底下卡了对面视角,但是血线依旧岌岌可危,键盘被敲击地噼里啪啦。

      “被抓死!等老子起来开死你——我草奶妈救救救救就就啾啾!”

      朱袖也忍无可忍地回道:“别鸟叫了,我们是菜刀队!”

      “55菜刀队,那很厉害了。”明觉冷静地捧哏道。

      李俶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着李倓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将空调遥控器放回桌角,顺手将那罐冒着寒气的可乐推得远了一些,防止这小鬼打游戏一激动将饮料打翻。

      “别喊,平到奶了。”杨逸飞操纵着对面的奶秀冲了过来,奶住了李倓岌岌可危的血线,“再杀不死对面我们就送了。”

      明觉沉默了一瞬间,诚恳地发问:“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在送吗?”

      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失败的灰色标志无情地出现在中央,成功击杀了一人并且活到最后的明觉作为mvp获得了名片展示的殊荣,李倓看到跳到中间的裸男愣了一下:“不是,谁给你截的?”

      “我。”朱袖愉快地道,“反正少林本来就穿的少,不擦白不擦,擦了骗点赞。”

      杨逸飞幽幽道:“别让出家人干这个。”

      李倓长出了一口气,甚至懒得叉掉竞技场页面,直接向后瘫倒在电竞椅里。他揉了揉酸疼的手腕,高强度精神集中后的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有空拍擦边没空切奶……再不切奶秀我就要让逸飞扣她工资了。”他嘟囔着摘下耳机,随手扔在一边,转头看向身侧,“你刚才说什么?”

      半透明的鬼已经回到他的专属沙发上。那原本是李倓最喜欢的懒人沙发,如今成了这只鬼的龙椅。

      李俶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课本——那是李倓前两天新给他买的。这位曾经的九五之尊,学习能力惊人得可怕,显然已经啃完了上一本厚重的汉语词典,正准备开始攻克这门番邦语言,立志做一只能走出世界的国际鬼。

      他坐姿端正,即便是在柔软的沙发里,脊背也挺得笔直,透着一股矜贵。平板电脑上播放着入门教学课程,他一边做着笔记,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空调温度调太低了,我给你调回去了。”

      李倓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空调控制面板,上面的数字让他瞬间炸了毛:“今天可是三十多度!您给我搁二十八度是想热死我吗!”

      李俶正在跟着视频学口型,听到这通抱怨,他不满地暂停了视频,合上课本,起身飘到李倓身边。

      “热?”李俶微微俯身,伸出手,那只冰凉的手指捏住了李倓略显滚烫的脸颊。

      指尖的触感是冰冷的,没有生机,没有温度。李俶反手替他将额上的薄汗抹去,指腹擦过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看着确实有点热,脸颊泛红,呼吸急促。但不知是物理的热,还是打游戏气的。

      “你不是把我当空调用吗?”李俶垂眸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有我在这儿,何须空调?你要是热,便靠过来些……这是什么?”

      李俶一抬眼,视线越过李倓的头顶,正正撞上了屏幕上那张偌大的裸男图。

      那是明觉的少林号,并未穿着袈裟,而是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大概是为了凸显这份力量,截图的人甚至刻意打了一层油亮的高光,在昏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

      李俶那两条好看的眉毛瞬间拧在了一起,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有辱斯文。”

      他微微眯起眼,那只原本还贴在李倓脸颊上的手顺势向下滑,虚虚地撑在李倓身侧的椅背上,冰凉的鬼气瞬间将李倓包裹起来,驱散了周遭的燥热,却又带来另一种更为紧绷的压迫感。

      他伸出另一只苍白的手,指尖隔空点了点屏幕上那个肌肉贲张的和尚,语气凉飕飕的:“这就是你们的审美?衣不蔽体,粗鄙不堪。一身蛮肉毫无美感可言,像个只会干粗活的脚夫。”

      “人家那是武僧。”李倓被他冻得一激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随口为队友辩解,“而且这是游戏建模,你不懂欣赏。”

      李俶轻嗤一声:“欣赏什么?放着眼前珠玉在侧你不看,非要盯着别人。”

      他说着,稍稍侧了侧身,试图用自己那宽肩窄腰的身形挡住了屏幕上那个“裸男”。可惜陛下如今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努力挡了半天,李倓依然能隐约看到屏幕上明觉那颗锃亮的光头,但还好时间到了,自动退了出去。

      “这是竞技场自动跳的名片,不是我要看的。”李倓无语地解释道。

      “把头转过来。”李俶命令道,手指轻轻勾起李倓的下巴,强迫他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我。”

      李倓被迫仰起头,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李倓有些哭笑不得,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两拍:“幼不幼稚。”

      “这叫正本清源。”李俶理直气壮,指尖在他下颌处轻轻摩挲,那种冰冷的触感像是一条游蛇,激起一片细小的鸡皮疙瘩,“再盯着那种东西看,小心长针眼。”

      窗外的蝉方休息了几天又被迫上班,仍在辛勤地鸣叫着,楼下的似乎因为有车挡在路当中,后面的车辆开不来,开始不耐烦地摁着喇叭。

      人在烦躁的时候总是对外界的声音更加敏感,况且在今天这种一把都没赢过的情况下,李倓的脾气几乎已经抵达临界值,堪堪在爆发的边缘徘徊。那股烦躁不仅仅是来自天气,更是来自心底某种无法言说的焦虑。

      他轻轻地拍掉李俶的手:“好了好了。”

      那只手被拍开的瞬间,李倓心里微微瑟缩了一下。触感太轻了,轻得像是拍散了一团雾气。

      他将被拿远的冰可乐拖了回来,有些赌气地操纵着人物从主城离开,又在房间里留下一句“不打了,家里有事”,便迅速退出了队伍。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李倓转过电竞椅,正面对着李俶。他抬头看着那张脸,原本想要再抱怨两句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沉甸甸的质问。

      “李俶,为什么你的伤还没好?”

      自杭州重伤归来后都过了将近两个月,李倓自己的伤都养好回去复工了,可李俶鬼气不足的症状却一直没有缓解。

      他依旧是半透明的。

      那种透明感让李倓感到恐慌。有时候看着李俶站在窗边,阳光穿过他的身体,能清晰地看到后面的书架和地板,仿佛这个人从来不存在,仿佛下一秒他就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殆尽。

      偏偏这执拗鬼还硬气得很,根本不允许李倓给他输气,甚至还不允许李倓请司天台的人来做检查,就这么硬抗着。

      李俶倒是看着没有同他当时症状那么严重,没有那些嗜睡的毛病,也能看书,也能斗嘴。但是鬼的透明度迟迟没有恢复,以至于李倓一度怀疑这老鬼是不是在装可怜博同情……但他脸上的憔悴感却骗不了人。

      李俶本就生得白。作为鬼,他没有温度,没有呼吸,脸白得几乎是一张白纸。如今透明化后,那股似要消失的虚无感更甚。他的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却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水墨,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破碎感。

      渐渐地,李倓开始觉得此鬼好像就该是这幅满面病容的模样。仿佛他就是该这样一身病骨沉疴,背负着前世今生的孽债,却仍想要在这一片淤泥中撑出个天地。

      李俶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严肃。他微微一怔,随即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理由蒙混过去。

      李倓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编了。

      “陛下,要不你回游戏里去吧?”

      李俶差点怀疑他听错了。

      当初他从游戏中出来,不高兴的人是李倓,觉得他是麻烦、希望他离开的人也是李倓。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事,二人关系缓和,甚至带上了点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亲近与暧昧。如今再提此话,李俶觉得似乎什么变了质。

      李俶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你不要我了?前不久你说我水性杨花、始乱终弃,其实是你早就想弃养了是吧?”

      李倓愣住了。他看着李俶,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和掌控欲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和受伤。

      “你在乱想什么啊?什么始乱终弃,我们的关系到那一步了吗?”李倓下意识地反驳,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还随手打开了那个该死的一直没关的游戏的商城,鼠标无意识地点击着,“我只是觉得,你回去可能伤会好得快些。毕竟在现世中毫无动静,这里的灵气太稀薄了,根本撑不起你的消耗……你在游戏里生活的时间可比在这儿长多了,那里是数据构成的世界,可能对灵体更包容。如果回去了,恐怕会有更好的办法。难道你不想快点恢复吗?”

      李倓长呼一口气,强行令自己冷静下来,补充道:“没有不要你的意思。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消失。”

      李俶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李倓,似乎在审视这句话的真假。可即便如此,他脸上那股受伤的神情依旧难掩。

      李倓仓惶地别过眼去,结果低头一看,屏幕右下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黄字。他刚才在慌乱中,无意识地乱点买了商城里新上架的那件披风,是他这次抢限量盒子失败剩下的通宝。

      这披风还是绑定的,余额瞬间减去688元——虽然现在已经在架跌了100块钱了。

      该死,干脆全充剑网3饿死算了。

      李倓叹了口气,心中那股无名火和愧疚感交织在一起。他生气地退出游戏,猛地从电竞椅前站起,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算了,我去做饭。”

      听到做饭二字,李俶倒是先急了,像是勾起什么痛苦的回忆,一把拉住李倓急切道:“不准。”

      “哐当”一下,岌岌可危地空可乐罐终于还是被拉扯地两个人碰洒了。正在书架上打盹的三郎被吓了一跳,“喵”地一声惨叫,飞快地窜到了更高的书架顶层,留下一片飞舞的橘色猫毛在阳光中缓缓飘落。一团黑倒是已经习惯了这俩人的打打闹闹,依旧在沙发上悠闲地舔着毛,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陛下先厌烦我做的饭了?”

      “不是……你上班一天辛苦了,合着也该是我去做。”

      “哦?是吗。”李倓闻言,也不推辞,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重新打开了客厅的空调和电视,然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坐下,一副大爷模样,“那劳烦陛下了。”

      李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霸占了自己位置的小鬼,垂眸笑了笑。那一瞬间,他身上那种即将消散的虚无感似乎淡去了一些。

      路过客厅时,他捞起跟着走出来的三郎。这只小橘猫是他捡回来的,跟他亲得很。李俶将瘦小的橘猫按在怀里揉了揉,这才走进厨房洗手备菜。

      “还是三郎乖,都不会顶嘴。”李俶低声说道。

      橘猫疑惑地“喵”了一声,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就被这个鬼无情地放下了。

      它只好委委屈屈地跑去和一团黑贴贴。

      一团黑俨然成了保姆,它嫌弃地看了一眼这只橘色的蠢东西,但还是伸出舌头替三郎舔了舔毛,然后带着猫去吃饭。

      这个小碗是你的,这个大碗是我的。

      三郎还听不懂喵语,不管三七二十一,冲着那个大碗就开始推土机一样吃饭。

      一团黑顿时炸了,弓起背对着橘猫开始哈气。

      都说那碗小的才是你的!

      李倓看着两只猫在那儿闹腾,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切菜声,一时也没了看电视的兴趣。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沙发的靠背,望向半开放式的厨房。

      那里,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在忙碌。李俶挽起了袖子,露出苍白的小臂,熟练地处理着食材。

      他在较什么劲呢?他想关心李俶的身体,可对方领情吗?

      “吃饭吧。”

      李俶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在李倓发呆的时候,他不知何时已经摆好了碗筷。

      李俶怕也存了讨好的意味在,今日竟然给他做了炸鸡和虾滑鸡翅,还主动替他开了最后一罐可乐。

      “咔哒”一声轻响,易拉罐的拉环被修长的手指挑起。李俶将那罐还在冒着冷气的可乐推到李倓手边,白色的气泡在黑色的液体表面欢快地炸裂。

      “这罐可乐不算额度。”

      李倓看了他一眼,看到李俶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睛如今也是半透明的,在灯光下像是品质上乘的黑珍珠。于是李倓没说话,默默地接受了这份“贿赂”。

      他夹起一只鸡翅,狠狠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崩裂,滚烫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李倓吃得很香,脸却依旧板着,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还在生闷气的仓鼠。

      一整盘炸鸡,最后几乎都被李倓包圆了。

      李俶基本上没有动筷子,他就那样单手支着下颌,静静地看着李倓吃。

      饭后,李倓例行去洗碗。他还记着做饭的人不洗碗的规矩。

      水流冲刷着瓷盘,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洗洁精的柠檬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油腻味。李倓机械地擦拭着碗筷,脑海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

      厨房里传来几声碗筷归位的“哐当”声响,随后水声骤停。李倓解下围裙,随手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头也不回地径直走进了书房。

      片刻后,他拿着一沓A4纸走了出来。

      那沓纸被拍在茶几上,紧接着一支签字笔被塞进了李俶那冰凉的手心里。

      “顾问合同,我给你拿回来了。”李倓在他身边的沙发坐下,“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吧。好给你打工资。我大致瞄了一眼,没什么问题。”

      李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拿起那份合同,翻了几页。合同是密密麻麻的简体字夹杂着各种现代法律术语。虽然他这几个月疯狂恶补现代知识,能够认全这些字,但对于那些诸如“甲方乙方”、“不可抗力”、“竞业协议”之类的条条框框,理解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他看着那些条款,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李倓见状,心头软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这是按项目……也就是按案件结算的。简单来说,你帮司天台处理一个灵异事件,他们就给你结一笔钱。”

      李倓继续说道:“这一栏,你要是想司天台给你交五险一金——就是养老、医疗那些保障,就在这儿勾选一下。不过你是鬼,估计也用不上这些,默认的这是份兼职,不交。其他和正式员工不一样的就是没有十三薪和年终奖,但员工福利照常享有。

      “总之,这是合法的劳务关系。”

      李俶点点头,目光从合同移到李倓的侧脸上。他没有再多问一句,便直接拿笔翻到了签字页。

      “你就不怕被骗?”李倓看着那个签名,忍不住问道,“万一这是张卖身契呢?”

      李俶放下笔,习惯性地吹了吹墨迹,淡淡一笑:“我如今身无分文,只余这一缕残魂,若是你要,也不必骗,拿去便是,也没什么可惜的。”

      李倓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他掩饰性地挑眉,拿起合同拍了张照发给杨逸飞,嘴硬道:“陛下日日口蜜腹剑,我可不敢信了——明天上班我再把原件带给他。”

      杨逸飞办事效率极高,合同照片刚发过去,那边预支的两笔工资就已经到账了。

      李俶看着银行APP弹出的入账提醒,那是一串对他来说还算新鲜的数字。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只是默不作声地将手机递到了李倓面前。

      李倓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消消乐,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头也不抬:“什么意思?”

      “都给你。”李俶道,“我用不着。”

      李倓的手指顿住了。他终于抬起头,视线落在面前那只举着手机的手上。

      他没有接。

      李俶见他不接,又把手机往前送了送,自顾自地说道:“密码是……我如今的记忆里遇见你那天,你知道的。”

      李倓当然记得。李俶依旧固执地举着手机。两人僵持了几秒,李倓终于败下阵来,伸手接过了李俶的手机。

      “那我给你存着吧。”

      “不用。”李俶看着他,“都给你。随你怎么花。”

      “陛下就不怕我乱用?”李俶这般的信赖,李倓自然是很受用的。只是无功不受禄……不对,李俶这几个月吃穿用度都用的是他的,这钱拿得也不算亏心。

      他想了想,找了个借口:“你转我房租就行。至于衣服什么的……那都是我自愿买了给你穿的,我不差那点钱。”

      李俶却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提议:“你不是在存钱吗?之前我还弄坏了你的电脑,花了不少钱吧?以后我的工资都给你,都算你的存款便是。这样,你也能轻松些。”

      李倓霎时警惕起来,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怎么知道我在存钱?”

      闻言李俶竟侃侃而谈分析起来。

      “其一,你的工资应该不算多。之前按太史令应有的水平来说,应算下游。不然也不会提出需要涨薪300%。”

      李倓“哼”了一声:“这确实。但我只是觉得工资不够花了,争取应得的利益而已,怎么就代表我在存钱了?”

      李俶不置可否,继续说道:“其二,你每个月虽然都会在那个……剑网3买外观,还会囤货倒卖,但我发现有个规律。,即使再热门的单品,哪怕你再想买,也不会下手。应该是给自己定了限额——刚才那件误买的不算。”

      “陛下倒是对我观察入微。”

      “但最主要的是,”李俶顿了顿,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类似于窥探他人私隐的羞怯感,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我看到你手机弹窗了。”

      “银行发来的消息,显示他行转入,后面那串余额挺长的……而且每次都是发薪日就会有,雷打不动。那不是用于日常消费的账户,对吧?”

      “李俶!”李倓终于忍无可忍,怒不可遏地把手机扔了回去,“你怎么偷看我手机!”

      “哎,别生气。”李俶眼疾手快地接住手机,好声好气地解释道,“那段时间你不是养病,给你把手机没收了吗?就放在床头柜上。我没解锁,是软件弹窗自己跳出来的,屏幕一亮我就看到了。这个我在电视上学过,你是设了定存吧?叫做零存整取?帮我也设置一下到账后自动给你转……”

      说着,李俶将手机重新塞回李倓手里,这次他握住了李倓的手,冰凉的掌心紧贴着李倓温热的手背。

      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确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也花了你不少钱。又是买衣服,又是买书的。我现在也能挣钱了,你别不养我。若是嫌家里花销大,觉得养只鬼太费钱……我给你把一团黑塞回去。”

      正在旁边吭哧吭哧啃磨牙棒的一团黑动作一僵,明显是听懂了。猫大人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喵?怎么还有我的事?明明是你自己吃软饭,为什么要牺牲猫!

      李倓哪里受得了他突然如此低声下气地说话。李俶向来对他是处于年长者的地位的,也或许是前世作为高位者的习惯,平日说话也大多是命令的语气,诸如不准吃这个、不准喝那个、不准跷二郎腿、不准熬夜。

      极少极少,才能听见他如此柔声地祈求什么。

      李倓顿时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况且……这可是他哥。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恢复记忆,但是应该是八九不离十的事情。

      他哥的钱就是他的钱!

      “好吧。”李倓接过手机,熟练地打开银行APP将李俶卡里的钱转入了自己那个专门用来存钱的卡中,“但我有个要求。”

      “悉听尊便。”

      “你回去吧李俶。”

      李俶愣了愣。

      “我再重申一下,不是不要你。”李倓语速很快,生怕自己慢下来就会后悔,“钱虽然重要,但命更重要——哪怕是鬼命。我只是希望,你不要有钱没命花。这么久了伤还没好,只有回游戏养伤这一条路可走了吧?”

      李俶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显得这只鬼又惨又可怜。他周身微薄的鬼气微微波动着,像是一团即将被风吹散的烟雾。

      怄气中的一团黑似乎喵喵喵地在两人间穿梭,那叫声凄厉又委屈,像是在骂“渣男不要只谈生不管养”“孩子不想回去”。三郎不明所以,但它天生乐观——主要是脑子不支持它理解很多事情,见黑猫跑来跑去,也开心地跟着蹦来蹦去。橘黄色的短腿短尾在空气中挥舞着,像个不知愁滋味的小绒球。

      李倓常觉得这鬼的下垂眼生得太好了,实在是很容易令人心软。那种无辜中带着点破碎感的眼神,简直是针对他的大杀器。

      但他这次不会了,他总不能看着李俶在他面前一点点消散。

      空气静默了许久,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等两只猫都跑累了,趴在地毯上互相舔毛的时候,李俶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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