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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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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倓吃完饭就得寸进尺地握住了李俶的手。
李倓并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借着一句“回家吧”的话音未落,便极为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强硬地将自己的手指挤进了李俶的指缝间。
李俶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可李倓的手掌干燥温热,掌心中那层薄薄的汗意像是一道滚烫的封印,瞬间烫软了他想要抽离的力气。
“别动。”李倓侧过头,“陛下刚才不是说要输鬼气吗?我也没说我也吃饱了啊。”
李俶垂眸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十指相扣,这是一个只有极为亲密的爱侣才会做出的姿势。在现代的霓虹灯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这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幕。
“胡闹。”李俶低斥了一声,声音却轻得毫无威慑力。
他没有松开。
相反,一股柔和精纯的鬼气顺着指尖缓缓渡了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李倓手腕上的红线,只在他的经脉里温顺地流淌。
从火锅店到酒店的路并不算远,要穿过一条热闹的步行街。
路两旁是叫卖的小贩和闪烁的广告牌,音响里放着不知名的流行情歌。他们并肩走在这一片喧嚣中,李倓握得很紧,紧得有些发疼。他能感觉到李俶手上的凉意正一点点顺着皮肤侵入他的骨髓,那种冷并不让他难受,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他在想,那个所谓的“爱人”,以前也曾这样肆无忌惮地牵过这只手吗?那个矫情又娇气的人,也会像他这样,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索取这份并不属于凡人的温度吗?
如果不曾,那他便是赢了。
“李俶。”李倓突然开口,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李俶的手背,“你的手好凉。”
“我是鬼。”李俶目视前方,步履平稳,“鬼自然是凉的。”
“那我帮你捂捂。”李倓笑了一声,恶作剧般地又收紧了几分力道。
回到酒店房间时,那股萦绕在指尖的温度还未散去。李俶几乎是在房门关上的瞬间便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像是在甩开什么烫手山芋。
那只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李倓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顺着掌纹钻进心里。
李倓倒是没在意他的躲闪,径直走到沙发上瘫坐下来。那一碗热汤面下肚,让他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像是一只晒足了太阳的大猫,连爪子都懒得伸。
一团黑见两人终于回来了,也跳到李倓怀里撒娇,示意两个出门打猎半天的人赶紧给猫大人上饭了。
“我说,陛下。”李倓踢掉鞋子,盘着腿,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挠着猫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正在把那个保温杯放回原处的男人,“你的手艺,可不像是给普通人做饭练出来的。”
李俶动作微顿,没有回头:“怎么说?”
“那种面,看着清汤寡水,其实很考究的。”李倓眯起眼睛,回味着唇齿间那股熟悉的鲜香,“要让人在病中、在胃口最差的时候也能吃得下去。”
李俶转过身,背着光,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李倓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李俶,直到两人的呼吸再次纠缠在一起,“你那位‘爱人’,应该很难伺候吧?”
李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身后冰冷的电视柜挡住了去路。他垂眸看着逼近的青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难伺候吗?
记忆的迷雾虽然浓重,但他仿佛能透过那些缝隙,看到一个身影。那人挑剔、骄傲,一身反骨,吃穿用度无一不精,哪怕是在行军的泥潭里,也要穿得一尘不染。
“是很难伺候。”李俶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宠溺与无奈,“他身子不好,心思又重,吃东西挑三拣四。若是饭菜凉了一分,或是味道重了一毫,宁可饿着也不肯将就。”
李倓挑了挑眉,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酸意。这酸意来得毫无道理,却汹涌澎湃。
“听起来是个被惯坏了的少爷。”李倓冷笑一声,“这种人,也就你这种人会把他捧在手心里当个宝。”
李俶看着李倓那张满是讥讽的脸,心中却是一怔。
不,不是惯坏了。
那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是在权谋的漩涡里挣扎求生的人。
“他不坏。”李俶下意识辩驳,一串话没过脑子就从嘴里蹦了出来,“他只是……太苦了。我想让他甜一点。”
李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间,胃里刚刚才被那碗面熨帖好的暖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涩。这酸意来得汹涌且毫无道理,像是打翻了山西那几百年的陈醋缸,顺着食道一路反噬,烧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李倓活、死了这么多年——虽然只有醒来后的这点记忆,但也是身居高位多年,自认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如今,他竟然因为一只鬼对另一个“死鬼”的深情告白,而觉得自己像个遭了瘟的小丑。
“甜一点?”李倓咀嚼着这几个字,突然笑出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股森森的寒意,“陛下真是好兴致。人都死了几百年了,您这糖发给鬼吃呢?哦、不对,您自己就是鬼,那没事了,阴间特供,挺好。”
他嫉妒那个人能让这位高高在上、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唐代宗露出那样温柔到近乎卑微的神情;他嫉妒那个人能让李俶在什么都不记得的千年后的现代,对着一碗面、一句话,都能流露出的相思。
而他算什么?
“李倓。”李俶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去拉他的手,“你……”
“别碰我!”李倓猛地甩开了李俶的手。
“既然你那么想让他甜,那你去地下找他啊!”李倓指着门口,胸膛剧烈起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时燃烧着两簇怒火,“在我这儿演什么深情戏码?我每天就上上班打打游戏,我可一点都不苦!不稀罕您的那点好!”
李俶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李倓,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了深不见底的黯然。
李倓骂完就后悔了。
他看着李俶那瞬间黯下去的眼神,转过身,不敢再看李俶的脸,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出一股铁锈味。
他在干什么啊?
跟一个死人争风吃醋,还把活人气得半死……把死鬼气得半活。
这太掉价了。
“我是说……”李倓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自己的面具,声音却有些发颤,“我是说,我很累了。我现在只想睡觉。陛下要是还要缅怀故人,能不能换个地儿?哪怕去厕所对着马桶沉思也行,别在这儿碍我的眼了。”
说完,他根本不等李俶反应,直接上床钻进了被窝,将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里一片漆黑,李倓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过了许久,久到李倓以为李俶已经离开了,他才听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声像是羽毛落地,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影在李俶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一半隐没在黑暗里,一半暴露在微光中。
李俶垂下眼帘,脑海里全是刚才李倓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愤怒,有讥讽,还有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受伤。
为什么要受伤?
李俶其实是明白的。就像是一只被主人当面夸赞了别的小猫的家猫,炸着毛,弓着背,恨不得把那个无形的竞争对手挠个稀巴烂。
“甜一点……”李俶无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刻意去想那个所谓的“前世爱人”。
那个“太苦了”的人,在记忆的深处是个模糊的影子,而在现实的映射里,却渐渐与眼前这个李倓重叠在了一起。
李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他怕自己是个负心薄幸之徒,怕自己仅仅是因为孤独,就轻易地把对故人的深情移嫁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这对他记忆中的爱人不公平,对眼前的李倓更是一种侮辱。
可他又无法控制这种本能。
只要李倓在他身边,只要这个人在呼吸、在说话、在发脾气,他那颗死寂了千年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产生悸动。
这种悸动如此熟悉,熟悉到仿佛已经刻进了灵魂的纹理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
那个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再次从李俶的心底浮起,像是一颗在黑暗中发芽的种子,疯狂地生长着。
有没有一种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移情别恋”?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故人,和眼前让他心乱如麻的青年,本就是同一个人?
李俶猛地抬起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落在那团隆起的被窝上。
如果……如果真的是他呢?
如果是他,那自己刚才那些话,那些关于“故人”的缅怀,岂不是当着正主的面,给正主树了一个假想敌?
这算什么?
李俶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无比荒唐。
但他不敢赌。
在记忆完全恢复之前,这就是一场豪赌。赢了,皆大欢喜;输了,他就是个把新人当旧人的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更何况,那个封印……
李俶的目光下移,仿佛能透过被子看到李倓手腕上那根红线。
那个封印是他下的,虽然他不记得原因,但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决绝与保护欲。
如果那个封印是为了让李倓遗忘痛苦,那自己现在这种暧昧不清的靠近,是不是正在一点点毁掉当初的苦心?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李俶站起身,走到床边。他并没有掀开被子,只是隔着那层柔软的织物,将手轻轻覆在了李倓的背部。
手掌下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鲜活的生命力。
“你不用嫉妒他。”李俶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至少如今……在遇见你之前,我的记忆都是混沌的。”
被窝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随后又没了声息,只剩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出卖了装睡的事实。李俶没有拆穿,只是收回手,指尖顺了顺李倓露在被子外面的一缕发丝。
李倓紧紧闭着眼,睫毛轻颤。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还是……这老鬼其实也分不清,他想哄的到底是谁?
但管他是谁。反正先把这枣吃了。
至于那巴掌……等以后把那“故人”的老底扒出来,再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万一、万一真是我自己呢……谁规定功臣、弟弟和爱人不能是一个人的?
李倓想了想,那就算他倒霉,自己跟自己置什么气呢。
这么一想,心里的酸气倒是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