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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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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九思似乎已经习惯了到处跑,只背了一个背包就出来了。眼下的黑眼圈依旧浓重地挂着,他本就长得白,如今看上去倒是比他们这些鬼更像鬼。
他背着包准备走向杨逸飞身后的位置,同时打招呼道:“李教。陛下。”看到李俶也出现在这儿,他略显惊讶,将包扔在座位前方,对李俶问道:“陛下是也来做顾问了吗?”
李俶剥了几个荔枝,碗里的水果已经堆成一个小山,他把碗递给李倓,看了谢九思一眼:“还不曾,考虑中。”
既然没有司天台的职位在身,却为何出现在这里。谢九思虽觉得有些不合规矩,却并未多言,毕竟这可是李俶。但是一想他的身份又释然了。
李倓自然地接过玻璃碗,向后张望道:“原来你就是谢九思。”
谢九思点点头:“抱歉,是我疏忽了。那日未做自我介绍。”
李倓“哦”了一声并未多放在心上,拿起冰镇荔枝一个个吃起来。
“代宗陛下若是考虑好了来做我们的顾问,随时欢迎!”杨逸飞也收获了几颗荔枝,荔枝虽好吃,可甜份过高,吃多了容易导致头晕乏力。李俶自是不让李倓多吃,这多带的便便宜了杨逸飞。于是杨逸飞又顺手给谢九思塞了几个。
倒是叶闻柳显得更局促。前几日情况突然,他赶来现场时还没来得及认清在场几个人的脸,就被一阵忽悠,夸得他晕头转向。等回过神来李俶和李倓已经离开了,自是没仔细和这位大名鼎鼎的太史令打上招呼。
如今再见传闻中的偶像本人,小实习生直接结巴,恭恭敬敬地对着李倓鞠了个躬,并伸出一只手,试图和偶像进行友好的握手。
“李教!您好!”
李俶正在用钳子嘎吱嘎吱地夹核桃,他抬眸看了叶闻柳一眼,又看了一眼还在吃荔枝的李倓,没说什么,继续埋头苦干,只是手中的钳子似乎更用力了些,将下一个核桃夹得粉碎,碎屑掉了一地。转而李俶又觉得自己有些过了,他不知身上这股突然起来的难受劲从何而来,明明一眼就看穿了这小孩的底细,可看到他对小鬼示好,心口像被人堵住一般,一阵阵的喘不过气。
李倓倒是坦然接受了此等“大礼”,他伸手从李俶的双肩包里翻出一包湿巾,擦了手才去回握,以示尊敬。
“小叶是吧,好好努力工作啊。”
杨逸飞的脑袋突然被一个核桃砸了。
他疑惑地捡起核桃还给李俶:“陛下,手滑了?”
李俶用鬼气将核桃弹了回去:“赏你了。”
杨逸飞:“谢陛下?”
不一会其他行动人员也陆陆续续抵达,待众人准备就绪,乘务人员检查好众人已系好安全带,便准备起飞。
李俶原本的皮筋给李倓用了,如今他的长发只能披在肩上,碎发也只能别在耳后。确实不甚便利。
往常不做家务时没有发现。如今他喜欢上做饭,若是头发不束起,一是阻碍视线,二是也有引起火灾的风险。
老鬼活了上千年,头发自也是很长的。
就像刚才剥荔枝时,碎发就总是掉下来,可他手上都是糖水,一去重新梳理发型,便会弄脏头发。
飞机上什么都有,空乘人员见李俶似有不便,热心地给了他一个发圈。
米白色的巨大发圈看上去就不像是李倓的那种地摊货皮筋,细腻柔顺的材质,在机内的灯光照射下,布料甚至带出些星星般的点点反光,像是镶了金线。
见李俶接过发圈似有犹豫,只是端在手上看着,并未使用,空乘怕他有顾虑,解释道:“这个不伤头发的,不像普通的发圈拉扯时可能会扯掉头发,非常柔顺。我们这边都爱用~”
李俶端着发圈,转头看了眼李倓,又看了眼发圈,还是把头发束了起来。
而一旁的李倓却生气了。
什么意思,含沙射影他的皮筋劣质掉发吗!
好你个老鬼也是的,陌生人给的东西说用就用了,拿人家小姑娘东西也不害臊,怎么还看我,看我干嘛!
李倓不理会李俶的目光,别过头面向窗外开始假寐。
和人家姑娘过去吧!
本是假寐,李倓却迷蒙间仿佛真的陷入了梦境,还睡得很不安稳。
或许是因为飞机轰鸣的引擎声太过嘈杂,又或许是因为身边坐着个存在感强得离谱的千年老鬼,梦境变得格外光怪陆离。
他梦见了一场雪。那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鹅毛大雪,而是江南湿冷的、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钻透的冻雨夹雪。他似乎跪倒在雪地里,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胸腔里那一颗心,在剧烈地地跳动着,撞击着肋骨,发出濒死的哀鸣。
有人与他面对面跪着,似乎想要伸手搂住他,那人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一面幡旗。他想抬头去看那人的脸,可脖颈却像是被千斤重的枷锁压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倓儿。”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云端飘落的一片羽毛,落地无声。
“哥哥失约了……会恨我吗?”
恨?
李倓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让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坠落。
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过了好几秒,机舱内柔和的灯光才重新聚焦在他的视网膜上。
好像又梦到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上辈子的便宜哥哥了——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身边的人。
李俶也闭着眼,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那根引起李倓莫名不爽的高级发圈正束着他如墨的长发,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
只是,这脖颈似乎有些过于僵硬了。
李倓眯起眼,敏锐的直觉让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李俶周身的鬼气有些散乱,在空气中不安地游走。
“喂。”李倓压低声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李俶的手臂,“你怎么了?”
李俶没有睁眼,只是那两道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苦。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吵。”
“吵?”李倓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除了引擎的轰鸣声和偶尔传来的广播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噪声,“嫌飞机吵?忍忍吧陛下。”
“不是。”李俶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原本深邃平静的瞳孔此刻却像是在经历一场风暴,某种暴戾的情绪在其中翻涌。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厚重如海的云层上,声音哑得厉害。
“这里太高了。”他缓缓说道,“离天太近。”
李倓不明所以:“离天近不好吗?您以前不是笃信佛法?”
李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意。
“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离天太近,听到的便不是仙乐。”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死死抵住太阳穴,仿佛那里有一根钉子正在往里钻,“是哭声。”
“哭声?”
“无数人的哭声。”李俶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从云层下面传上来,密密麻麻……有被饿死的,有被冻死的,有被刀兵砍杀的……他们在喊痛,在喊冤,在喊救命。”
李倓心头一跳。
高空之上,气流涌动,本就是天地间磁场最为混乱的所在。李俶身为千年厉鬼——又是曾经货真价实的天子,这万米高空对他而言,便是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与哀嚎都放大了无数倍灌入他的脑海。
“麻烦精。”李倓虽然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不慢。
他迅速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纸,咬破指尖,在那符纸上飞快地画了一道咒。
“手伸出来。”李倓命令道。
李俶看了他一眼,迟疑了片刻,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李倓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掌心滚烫的温度瞬间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他将那道符纸紧紧贴在李俶的脉门处,低声喝道:“静心凝神,别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没那么多饿殍,你听到的不过是千年前的回响罢了。”
随着符咒生效,一股暖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进李俶体内,那股几乎要将他识海撕裂的嘈杂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了下去。
李俶长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好了吗?”李倓感觉到手下那股躁动的鬼气平复了,便想要抽回手,“好了就松开,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这血倒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只是这符画得太一般,有辱斯文。”
李倓:“……”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杀人犯法,杀鬼虽然不犯法但容易遭天谴。
“那你就撕了。”李倓咬牙切齿道,“要不是怕你在飞机上发疯把这一飞机的人都送走,我也得跟着陪葬,我才懒得管你。”
“李倓。”
“干嘛?”
“这发圈……”李俶忽然没头没脑地提了一句。
李倓的脸瞬间黑了:“发圈怎么了?镶金边了不起啊?”
李俶轻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我是想说,”他抬起手,指尖轻轻勾住那个发圈,轻轻一拉,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
“这东西勒得头疼。”李俶随手将那个发圈解下套在手腕上,然后极其自然地看向李倓,“把你的给我。”
李倓一愣:“啊?”
“把你那个黑色的皮筋给朕。”李俶理直气壮地伸出手,“用惯了。”
李倓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这老鬼是在变相地……哄他?
一股莫名的燥热瞬间从耳根烧到了脖颈。
“毛病。”李倓嘟囔了一句,手却很诚实地把自己头上那根皮筋解了下来,劣质的塑料皮筋同时扯下了好几根头发,他没好气地拍在李俶的手心里,“给给给。”
机舱内的气压让耳膜有些鼓胀,像是一层隔绝现世的薄膜。
李俶那修长的手指在发间穿梭,那根几块钱一大把的黑色皮筋在他指尖被撑开一个圆满的弧度,随后收紧,将那头稍显凌乱的长发束在脑后。
李倓侧过头,目光在那几缕发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
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明明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此刻竟因为一个男人束发的动作而感到口干。手腕上那道红线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起伏,正隐隐发烫,像是一条活着的毒蛇,正贪婪地吞噬着他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
“好看吗?”
李倓猛地回神,正对上李俶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一般。”李倓嘴硬地回了一句,视线却下意识地落回李俶的膝头。
一团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李俶腿上睡着了,猫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圆,睡得昏天黑地,还享受着唐代宗陛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顺毛服务。
“它倒是会挑地方。”李倓伸手戳了戳猫的耳朵。
李俶的手指正轻轻挠着猫的下巴,闻言微微挑眉:“它喜欢。”
李俶又举起手准备把空乘给的那个发圈束在李倓头上,被李倓一巴掌拍了回去:“我这头发不够长,而且能扎起来的发量不够多,用不了您这个‘高档货’,您自己留着吧。”
后排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咳。
杨逸飞正痛苦地捂着脸,试图用一本杂志挡住视线,却还是忍不住从缝隙里偷瞄:“我说二位,虽然这是包机,但好歹还有我们在呢。能不能体谅一下单身的感受?”
谢九思坐在杨逸飞旁边,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黑眼圈浓重得像是在眼底纹了两条墨线。他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前方那对旁若无人的“主仆”,语气平淡中甚至莫名带着点怀念的意味:“习惯就好。我们只是陪读的大臣罢了。”
只有叶闻柳正襟危坐,手里捧着那本被李俶指点过的笔记本,眼神在李倓和李俶之间来回游移,满脸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能不能磕一口”。
李倓终于觉得哪里不对:“我们两个不是那种关系。”
至少目前不是。
“好了,安静点。”李俶淡淡开口。
机舱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一团黑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睁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李俶一眼,然后换了个姿势,把屁股对着李俶的脸,继续睡。
李俶:“……”
难得见到李俶有几分无语的样子,李倓心情大好,从包里掏出一根小鱼干,在一团黑鼻子前晃了晃。
猫瞬间复活,喵呜一声扑向李倓的手。
李俶眼疾手快,半路截胡,两根手指夹住了小鱼干,眼神微暗:“刚吃完罐头,不能多吃。”
“你管得真宽。”李倓瞪他,“一只猫你也管?”
“我的猫,自然要管。”李俶将小鱼干没收。
李倓愤愤地将一团黑抢进自己怀里,用猫身隔开了两人之间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暧昧气流:“到了,准备降落。”
广播适时响起,飞机开始下降。穿过厚重的云层,下方的长白山脉如同巨龙蜿蜒盘踞,静谧而庄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