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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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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并未从书中抬起头,那书页在他修长的指尖下翻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闷热的早晨显得格外清冽。
“心静自然凉。”李俶的声音平稳,像是从古井深处捞上来的水。
李俶终于合上了书。那不是什么书,而是一本关于“安史之乱”的打印稿,旁边还放着从朱袖给的U盘拷贝出来的备份——那里面是惊春留下的最后影像,已经被司天台封存。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倓领口微敞的锁骨上,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意。李俶的眼神暗了暗,随即移开目光,淡淡道:“昨夜你太吵了。”
李倓不可置信道:“我睡觉老实得像具尸体,哪里吵了?”
“心吵。”
李俶站起身,那一瞬间,阳台上的热浪似乎都被他周身的寒气逼退了几分。他走到李倓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炸毛的太史令。
“你的识海,李倓。”李俶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点在李倓的眉心,没有触碰,但那股透骨的凉意却瞬间钻了进去,“扰得朕无法安宁。”
李倓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昨晚那个充满血色与厮杀的梦境再次浮现在脑海,虽然醒来后记忆模糊,但那种濒死的绝望感却刻在骨子里。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在这只千年老鬼面前,自己就像是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行吧,那我道歉。”李倓别过头,避开李俶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下次我争取做个美梦,比如梦见中五百万彩票然后剩下的贷款慢慢还什么的。”
“不必。”李俶收回手,转身看向栏杆外的城市,眉头却微微皱起,“今日这太阳,似乎有些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气象局发布了高温红色预警,四十度呢。”李倓一边说着,一边摸出手机。
屏幕刚亮起,一条加急消息就弹了出来。还是杨逸飞,时间是十分钟前。
“速来司天台。出了个棘手的新状况。这次不是慢慢衰竭,是‘自燃’。医院已经压不住了,必须转运到我们这儿。”
“又是你送来的?”李倓蹙眉道。
李俶也有些疑惑:“我近日没有……难道是抓一团黑的时候?不应当啊。”
“先走吧。”李俶似乎感应到了那股躁动的气息,他拿起放在玄关柜上的那把黑伞,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去看看,又是谁不愿意过奈何桥。”
去往司天台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异常沉闷。
李倓打了一辆出租车,车载空调开到了最大,但他依然觉得胸口发闷。那种闷热不仅仅来自外界,更像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焦躁。
“陛下,你之前说,你们在代码里游荡了千年,只为了看一眼春天。”李倓收紧手,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你说他……后悔吗?”
为了这短短三天的、充满喧嚣的现代生活,付出了魂飞魄散的代价。值得吗?
李俶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一座跨河的桥,水面波光粼粼,几只水鸟掠过水面。远处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那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蜃楼。
“李倓,你可知何为‘乱世’?”
“乱世不是史书上那几行冰冷的文字,不是‘死伤枕藉’四个字就能概括的数字。乱世是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是今日脱下的鞋,明日不知还能不能穿上。是在那样的绝望里,连再看一眼完整的月亮,都成了一种奢望。”
李俶转过头,看着李倓,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倒映着千年前的战火。
“太平……它是无数人屏住呼吸、在泥潭里挣扎许久后,才敢吐出的那一口长气。”
李倓沉默了。
他看着前方的红绿灯,红灯变成了绿灯,车流缓缓启动。这一切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秩序,在李俶的这番话下,竟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厚重来。
司天台的特护病房外,早已拉起了警戒线。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李倓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病房里的温度高得吓人,哪怕隔着玻璃,李倓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浪潮。几台大功率的制冷机正在满负荷运转,发出轰鸣的噪声。
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看样子是个大学生,身体强壮。但他此刻全身皮肤赤红,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形成一层淡淡的白雾。
他的四肢被特制的束缚带绑在床上,却依然在剧烈挣扎。他的手死死抓着床沿,指关节泛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
“别退、不能退……”
李倓一看,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那具□□之上,覆盖着一个极其凝练的虚影。那人一身银红相间的甲胄,那是……
“天策府。”李倓喃喃自语。
李俶站在玻璃前,原本一直云淡风轻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崩塌。
他死死盯着那个虚影,原本总是揣在袖子里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掌贴在滚烫的玻璃上。
那个虚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两道目光,隔着一千三百年的岁月,隔着生死与虚实,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病床上的虚影愣住了。他原本狂躁的动作突然停滞,那双充满了血丝和杀气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迷茫。
他像是认出了李俶,又像是不敢认。
“殿……下?”
一声极轻的、沙哑的呼唤,穿透了特质玻璃的隔音,穿透了空调的轰鸣,精准地砸在了李俶的心上。
“开门。”李俶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陛下,里面的温度……”赶来的杨逸飞刚想劝阻。
“朕命你开门!”
李俶周身鬼气暴涨,所有的灯光都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杨逸飞咬了咬牙,刷卡开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浓烈的、仿佛是战场上特有的硝烟与血腥味。
李俶一步步走进去,没有用鬼气护体,任由那股热浪扑打在他冰冷的魂体上。
他走到病床前,看着那个还在与高温对抗的灵魂。
“你叫什么名字?”李俶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个天策将士的虚影颤抖着,想要行军礼,却被什么东西困住。他努力挺直脊梁:“天策府宣威将军麾下,破夏!参见广平王殿下!”
破夏。
天宝十五年……六月,安禄山占领长安。
那是一个如何漫长而绝望的盛夏。
李俶闭了闭眼,仿佛有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还没落地,就被周围的高温蒸发成了一缕白烟。
李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那只被束缚的手:“仗打完了。大唐……还在。”
“打……完了?”破夏的眼神有些涣散,“那就好……那就好。”
李倓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手腕上的红线烫得惊人。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火光冲天的城楼,折断的“唐”字大旗。
“殿下快走!”
这又是谁在喊?
李倓闷哼一声,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而病房内,变故陡生。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破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身上的红光猛地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他的心口处蔓延开来。
“小心!”李倓下意识地大喊。
那股黑气并不是破夏的灵魂,而是某种寄生在他灵魂深处的东西。
李俶反应极快,反手一道鬼气打在破夏的心口,试图压制那股黑气。
“这就是……那个东西?”李俶面色凝重,他能感觉到,这股黑气里充满了疯狂的杀戮欲望,它在吞噬破夏的灵魂,把它当成养料。
“它在吃他!”李俶厉声道。
破夏的虚影在黑气中痛苦地扭曲,但他依然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反而用尽最后的力量,试图将那股黑气锁在自己体内。
“殿下,您退后……”他想同归于尽。
“闭嘴!”李俶怒喝一声,猛地转头看向门口的李倓:“李倓!”
李倓虽然脑子还有点乱,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他双手结印,一束金光从他掌心亮起,那是属于现代司天台的正气。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金光与鬼气交织,在病房内形成了一张大网,死死压制住了那股躁动的黑气。
然而,李倓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病房的电子门突然再次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抱歉,打扰一下,杨处说这里急需……”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伴随着门的开启传了进来。紧接着,一个抱着巨大金属仪器箱的年轻人跨进了这间如同蒸笼般的病房。
他穿着一看就不便宜的白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像是刚从大学图书馆里走出来的研究生。
然而,就在他踏入这片灵力乱流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那股正在疯狂肆虐的黑气,在看到这个年轻人的刹那,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就像是正在进食的野兽,突然嗅到了某种让它忌惮、却又垂涎的气息。
而病床上,原本因为痛苦而面目狰狞的破夏,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住了。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那双已经被黑气侵蚀了大半的眼睛,死死地钉在了门口那个年轻人的身上。
透过缭绕的黑雾与扭曲的热浪,他看见了一抹熟悉的金色。
年轻的实习生被屋内的景象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怀里的金属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这、这是……”他扶了扶眼镜,脸色苍白,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越过李倓和李俶,落在了病床上那个形如恶鬼的男人身上。
“闻……柳?”
破夏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喘息声,他甚至忘记了身上的剧痛,忘记了正在吞噬他的黑气。他拼命地想要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却被束缚带死死勒住,手腕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别过来……”破夏的嘶吼声变得语无伦次,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这里……有狼牙、火……全是火……”
他大概是认错人了。
“走啊!”
“谁让你来的?滚回你的西湖去!”
他骂得声嘶力竭,可眼泪却混合着血水疯狂滚落。
门口的实习生叶闻柳,彻底愣住了。他根本听不懂这个疯子在喊什么,什么狼牙军,什么西湖。
“我……”叶闻柳张了张嘴,声音颤抖,“我是来送、送镇魂的法器的。”
“镇魂?”李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他猛地回头,看向地上的金属箱,“那是何物?”
叶闻柳如梦初醒,慌乱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躺着一柄造型古朴的短剑,虽然是现代合金打造,但在剑柄处,却镶嵌着一颗成色极好的古玉。
那是叶闻柳的家传之物,入职时捐了出来,被杨逸飞看中,炼化了这把法器。
当那柄短剑露出来的瞬间,破夏彻底安静了。
“轻剑……”他喃喃自语,“那是你的轻剑。”
那是当年叶闻柳死时,唯一留在他手里的东西。后来的岁月里,破夏无论是吃饭、睡觉还是杀敌,都把这把剑的碎片贴身藏在胸口后。
倒是也没藏多久,他便也死在那场没有尽头的战争里。
“拿过来。”李俶沉声道。
叶闻柳不敢违抗,颤颤巍巍地捡起短剑,想要递给李俶。
“不。”李俶侧开身,“你送过去。送到他手里。”
“我!”叶闻柳瞪大了眼睛,“可是他……”
“他不会伤你。”
叶闻柳咬了咬牙,鬼使神差地,他握紧了那把短剑,一步步走向病床。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原本狂暴的黑气竟然真的畏缩了。它们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是被破夏此时爆发出的强大意志力死死压回了体内。
叶闻柳走到了床边。
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酸。他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神志不清的男人,颤抖着伸出手,将短剑的剑柄,塞进了赵破夏那只满是鲜血的手里。
“拿着。”叶闻柳轻声说,不知为何,这句话说得无比顺口,“别怕。”
当破夏的手指触碰到剑柄的那一刻,一股柔和的金光从剑身腾起,瞬间包裹住了破夏全身。君子如风,吹散了长安的硝烟,也吹灭了破夏身上燃烧了千年的业火。
黑气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最终彻底缩回了赵破夏的心口,暂时蛰伏了起来。
病房里的温度骤降。
破夏的虚影渐渐变得透明,他紧紧攥着那把短剑,像是攥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看着叶闻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少爷……”
说完这句话,他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叶闻柳站在原地,保持着递剑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洁白的床单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为什么?”叶闻柳捂住自己的胸口,一脸茫然地看向李倓。
李倓收回灵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他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转头看向李俶。
这位大唐的皇帝陛下正负手而立,目光深沉地看着那对跨越了生死却已形同陌路的“故人”。
李俶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重逢不识。”
李倓揉了揉手腕,那里的红线又痒又痛。他莫名觉得一点不对劲,转移话题问道:“陛下,这算是暂时压住了?”
“嗯。”李俶点了点头,“那把剑是他的锚点。只要‘叶闻柳’还在,破夏就不会彻底入魔。”
李倓苦笑一声:“那这位新同事可惨了,刚入职就多了个这么大的包袱。”
“也许……”李俶转过身,向门外走去,路过经过叶闻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才压低声音说,“这正是他转世轮回,也要回到这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