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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这次的梦境没有硝烟。

      广阔的大草原上,只有无尽的青草和牛羊。

      “还劳烦王兄特意来一次南诏。”

      “不麻烦。”山上的风有些大,来者拿着一个铜壶,给他倒了杯茶,“尝尝?”

      “殿下还有闲情雅致在这儿泡茶?不是来抓我回去的?”

      “我跟着学着煮的。不过这奶茶是咸口的,倓儿喝喝看,喜不喜欢?我记得你喜欢甜食,若是不喜,便给我罢。”

      李倓讥讽道:“都多大的人了,谁还喜欢甜食?”

      动作却很诚实。他接过杯子,将奶茶一饮而尽。

      来者轻笑一声又给他满了一杯:“我们喝完就回家。”

      “陛下,你别抱这么紧,死不了……不对本来就是死的。”

      李倓重新睁开眼时,发现李俶正半跪在冰凉的地板,紧紧地抱着他。这个姿势显然维持了很久,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被冰镇了。李俶的下颚线紧绷着,连嘴唇都不似往常那般轻轻向上扬起,似乎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李倓手脚还麻木着,胸口那股沉闷的气息并未消散。他深吸一口气,头反而更晕了。他闭上眼,重新把头靠在李俶脖颈处,又下意识地蹭了蹭。

      陛下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小鬼,醒了就起来。”

      李倓闭着眼,气若游丝地说:“没力气。”

      “李倓!刚才陛下可紧张你了!就死死抱着你不放,那眼神就差把我吃了。”

      “闭嘴。”

      李俶虽然嘴上凶,但听闻李倓没力气,依旧紧紧抱着没放手。

      杨逸飞收起检查器械站了起来,将方才因为蹲下造成的裤子上的褶皱抚平。

      “没什么大事,就是他这人,他这鬼吧,平常就爱喝可乐,不怎么喝茶。这一下子茶多酚摄入过多有些‘茶醉’,多喝点热水就行。下次给他少喂点奶茶。我走了。”他将东西全放进包里,挎起单肩包就要离开,“还有,我不是医生!”

      杨逸飞走了。

      李俶用鬼气控制水杯,接了杯热水,轻柔地喂李倓喝完。又缓了好一阵,李倓胸口那股心悸才好些。

      “抱歉。”李俶说,“我不知道你不能喝茶。”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也不知道我不能喝。你怎么喊杨逸飞来的?怎么给他开的门?”陛下这动作分明是瞬间就接住了倒下的他,并且没再挪动过位置。

      李俶的手机悬浮在空中,李俶演示了一遍,他隔空用鬼气按下了手机号。

      瞧,陛下多么聪明,已经无师自通学会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杨逸飞的电话号码?”

      “他给你打过电话,我记住了。”

      “……不愧是你。那开门呢?”

      李俶又演示了一遍怎么用鬼气给杨逸飞开门。

      “陛下。”

      李俶“嗯?”了一声。

      “你现在是不是发现当鬼挺方便的。”

      “未曾觉得。”

      还好鬼不会觉得腿麻,李俶换了个姿势抱人,他搂着李倓的腰,将他更往上提了些。李倓的头彻底靠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鼻息一下有一下地打在他的脖子处。

      “小鬼,你缓好了吗?该去洗碗了。”

      “唔……还有点晕。再过一会。”

      李倓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李俶的眼睛,还有他纤细修长的睫毛。

      恐怕是他的“茶醉”还没好,李倓觉得还有些微醺,他甚至觉得他有些疯了,终于撞着“茶劲”问道:“陛下,我可以亲你吗?”

      李俶的反应更大,他差点松手将李倓扔出去,却还是忍住了,只是抱着他的手松了些。

      “不可。”

      这个答案不出李倓所料,但他还是追问道:“为何?”

      李俶似是又陷入回忆,可是在他的识海中挖了半天,依旧是一无所获。

      “我记得我有爱人。”

      唐代宗陛下有个爱人似乎不是什么骇人听闻之事,只是李倓有些不开心了:“你都死多少年了,想必你那爱人也死了不少年。死了就不算,陛下,你要活在当下。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死了一千三百年的人守节吗!”

      李俶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他是谁,但感觉有。他喜欢吃醋,不行。”

      空气中晕染出几分荒诞的幽默感。

      李倓盯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要为那“不知名死鬼”守身如玉的厉鬼陛下,嘴角抽搐了两下,终究是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带着自嘲的轻笑。他身上的茶劲儿还没完全散去,那股微醺的晕眩感让他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只还没睡醒便被扯了胡须的猫,既恼怒,又提不起劲来亮爪子。

      “行,您清高,您了不起。”李倓挣扎着从李俶怀里退出来,脚底踩在实木地板上还有些发软,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堆里。他摆了摆手,顺势扶住旁边的沙发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混不吝的散漫,“我不跟死了一千多年的老古董争风吃醋。既然您那位‘爱人’这么爱吃醋,回头我去多买二斤山西老陈醋供在神龛上,算是替您尽尽孝心。”

      李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半跪在地上,怀中骤然一空,那股属于李倓的温热体温被冰冷的空气迅速填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苍白的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李倓腰际的触感——柔软,却韧劲十足。

      “不必。”李俶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并不是坐在地板上,而是在紫宸殿的御榻之上起身,“供品这种东西,心诚则灵,既然我不记得他是谁,供了也是白供。”

      李倓翻了个白眼,一边揉着还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边往卧室挪:“得,我说不过您。您是当过皇帝的人,嘴皮子也是金口玉言。我这凡夫俗子头晕得厉害,要去补觉了。陛下您自便,想看电视看电视,想思考人生思考人生,别把我家拆了就行。”

      “还有,”李倓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并没有回头,背对着李俶挥了挥手,“安眠药在电视柜里,要是您那位‘爱人’半夜托梦给您骂街,您记得自个儿吃两片安神。”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客厅里那道探究的视线。

      随着李倓的离开,客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玻璃隐约传来,那是独属于盛夏的躁动。

      他并没有如李倓所言去看电视,也没有去翻阅那些现代书。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透那扇紧闭的房门,似乎能看到里面那个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的人。

      “爱人……”李俶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其实他骗了李倓,或者说,不仅是骗了李倓。

      当李倓问出那句“我可以亲你吗”的时候,李俶识海深处并没有出现什么具体的面孔。那种感觉并不是单纯的“爱”,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哪怕魂飞魄散也无法磨灭的“本能”。只要稍微动一下“亲近”的念头,那种本能就会化作剧烈的排斥感,仿佛在警告他:你敢。

      “吃醋……”李俶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那个模糊的影子如果真的存在,恐怕不仅仅是吃醋那么简单。在他的直觉里,那个人应该是一团火,一团能把长安城都烧成灰烬的烈火。如果不小心翼翼地捧着,就会被灼伤;可若是放手,这世间恐怕就要陷入一片黑暗了。

      夜色如期而至,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霓虹与黑暗交织的网中。

      李倓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大片大片浓稠的血色,和在耳边不断回响的厮杀声。还有那该死的茶香味,混杂着铁锈般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张大嘴巴却呼吸不到氧气,胸口的闷痛感随着心跳一下下加剧。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忽然靠近。

      那凉意像是盛夏时节深井里的一瓢冷水,瞬间浇灭了缭绕在他周身的燥热与梦魇。

      李倓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本能地向着那股凉意源头靠拢。他的脸颊蹭过一片光滑微凉的衣料,鼻尖嗅到了一缕淡淡的、仿佛经过岁月沉淀的檀香。

      那种味道让他没来由地感到安心,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李俶坐在床边,垂眸看着已经蹭到自己腿边的青年。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亮了李倓半边脸颊。睡着的时候,这小鬼那股子张牙舞爪的戾气全收敛了起来,只是那眉头即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得安生。

      李俶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李倓的手腕上方。

      那里的红线比白日里看得更加清晰了,在冷白的月光下泛着光泽。它像是有生命一般,随着李倓的脉搏微微起伏,每一次跳动,都似乎在向着心脏的方向艰难地蠕动分毫。

      李俶的指尖轻轻落在那条红线上。

      刹那间,一股极其细微却霸道的力量顺着指尖传导过来。那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类似于久别重逢的呜咽。那封印下的力量在颤抖,在渴望,在向它的主人摇尾乞怜。

      “你到底是谁?”李俶低声呢喃,声音轻得仿佛会被夜风吹散。

      他并不记得自己何时设下过这样的封印,更不记得自己为何要封印一个鬼的记忆。

      李俶的手指顺着红线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李倓脆弱的颈动脉处。指腹下的跳动鲜活而有力,脆弱得只要他稍微用力,这条生命就会在他手中终结。

      但他只是静静地放着,感受着那份属于李倓的律动。

      作为刚钻出来的老鬼,他还没“拟人化”到恢复心跳。这种久违的震颤顺着指尖传递到他的魂魄深处,让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产生了一种虚幻的共鸣。

      李倓动了动,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梦呓。

      李俶俯下身,凑近了些,才听清那是两个字:“哥、哥……”

      那一瞬间,李俶的瞳孔骤然收缩。

      并不是因为这声呼唤有多么特别,而是因为当这两个字钻进他耳朵的那一刻,他脑海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之上,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风沙漫天,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回过头,隔着千年的时光与他对视。

      李俶猛地直起身,收回了手。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看着床上依旧沉睡的李倓,眼底的风暴慢慢平息,最后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咪嗷。”

      本来在睡觉却被两个人闹醒了的黑猫凑了过来,两只前爪搭在了床上,似乎跃跃欲试准备跳上去。

      “别吵他。”李俶一手揽过一团黑,贴心地带着猫离开了卧室——还贴心地关上了卧室门。

      次日清晨。才刚过早晨八点,窗外的阳光就已经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晒化。

      李倓是被热醒的。杨逸飞新赞助的卧室空调还没装上,入睡前又和“天然空调”不欢而散——李俶还很缺德地把卧室门关上了,客厅的冷气被严严实实隔绝在外面,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走出卧室,眼底还挂着两个淡淡的乌青。昨晚虽然没再做什么噩梦,但身体那种被掏空的感觉依然存在。

      “醒了?”

      清冷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李倓抬眼望去,只见李俶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依然捧着不知道什么书。

      “陛下好雅兴。”李倓的气恼还没完全消,慢悠悠打了个哈欠,拉开另一张椅子瘫坐下来,“大清早的就在这儿吸收日月精华?小心别被太阳晒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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