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钟》弥瑄

22、云苏 一卦起忧怖

　　“多谢，我没事。”

　　方芜说着，抬头望去。两人在看清对方的长相之后，皆是一愣。

　　这人的样貌与他的声音给人感觉一样，气质温润，面容柔和，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强大的亲和力。

　　最后，还是方芜率先反应过来，手腕轻轻一挣。对面那人本也只是虚扶着方芜，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力道，他也立马回过神来，收回手歉然道：“失礼了。”

　　方芜站定后，这才打量起四周。

　　这间牢房比起其他牢房，堪称豪华，站在自己身侧这人，看起来也很精神。

　　“你……是修士？”

　　就在方芜正想着眼下境况时，身旁那人又开口了。

　　方芜重新看向他，虽然不太清楚对方的身份，但还是点了点头。

　　方芜可以看出，对面的人比他年长一些，青年模样，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凡人。

　　“你怎么会被云家人抓住？”那青年问着，“他们很少会将主意打到修士身上，因为这些修士通常都背靠宗门，云家不敢轻易得罪。”

　　不知是不是云家人格外信任自己所选的地方，此处并无看守，正好也方便了他们说话。

　　方芜无奈摊手，“很显然，只要诱惑足够大，他们也不是不愿冒险。”

　　青年莞尔，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我叫方芜，我的朋友一般都叫我小芜。”

　　“好名字。”青年微微弯眸，随后想了想，说道，“我的话，不如你就叫我阿苏吧。”

　　交换了姓名之后，眼见这里也没有其他能打发时间的事，方芜便又和这位唤作阿苏的青年聊了起来。

　　“那些关在其他地方的人，云家要对他们做什么？”

　　“云家老祖用他们的血做药材，替自己炼制延续寿命的丹药。”

　　回想起云家老祖说，要将自己当作药引子的事，方芜拧眉道：“他们这是把人命当耗材？”

　　难怪。方芜心道。

　　难怪那云家弟子见到自己时，神情会那么平静，因为他早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所以根本不需要去气愤。

　　“确实如此。但来了这里，除了认命，什么也做不了。”阿苏道，“活着，或是死亡。”

　　或许是见得多了，那些激烈的情绪也早已止息，所以阿苏回答方芜时，面色依旧平静。

　　方芜想到关在牢房里的人，在见到自己时，也都是一脸平静，没有一点求生的念头。

　　“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最初都会害怕，你不害怕吗？”阿苏忽然问。

　　方芜摇摇头，坦然道：“我师尊会来救我的。”

　　“这里旁人进不来的。”虽然不忍心，但阿苏还是道。

　　方芜歪了歪头，“既然能进来，就总有办法出去。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阿苏看着方芜，片刻后他微笑道：“好，你一定可以如愿的。”

　　顿了顿，方芜又看向阿苏，“那你呢？你对他们来说，是做什么？”

　　阿苏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行将就木的死气，住的地方也更干净整洁，并不像是普通的“耗材”。

　　“我……算是另一种‘耗材’吧。”阿苏犹豫了片刻，给出回答。

　　方芜有些不解。

　　阿苏却不答反问：“你对云家的事了解多少？”

　　方芜摇头，意为一概不知。

　　阿苏便道：“其实关于云家从前之事，我并不全然了解。我只听说，在数年前，云家一位幼子诞生后不久，曾为那孩子卜了一卦。”

　　方芜眉心一跳，下意识便想到了云慈。

　　当下便当心停了下去。

　　“卦中说，云家族人，会在未来尽数死在这个孩子手中。云家担心卦象应验，便将那孩子丢出去，任其自生自灭。可那孩子非但没有死，反而被人救了下来，甚至入了仙途。”

　　“云家得知此事，心中更惧，他们担心这道卦象成真，所以便想尽各种办法，企图改天换命。”

　　“不过此事久远，我也只是听说，不知真假。”

　　听完阿苏的讲述，方芜便断定大概率是真的，同时他也大致能推测出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云家因那一卦，将云慈丢出去，后被师祖带回了归元宗。之后云慈天赋显现，锋芒毕露，遭到了云家忌惮。他们害怕云慈会映照卦象，灭了云家满门，于是便数次派出刺客刺杀云慈。

　　这便是云慈当初缄口不提的过去。

　　“这些事，算得上是云家秘辛，你怎么会知道？”方芜警惕地看向阿苏，问道。

　　阿苏看出了方芜眼底的戒备，自知隐瞒无望，只得苦笑着道：“因为，我也是云家人。”

　　“什么？”方芜心中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阿苏，或者叫他云苏。

　　云苏见到方芜这般神情，只得继续道：“你听我说，我先前说的，我也是另一种‘耗材’，便是这个原因。”

　　方芜没接话，只等着云苏继续说下去。

　　“我是云家找来，换命的‘耗材’。”

　　闻言，方芜的神情有些松动，“换命？”

　　“说是换命，也不准当。”云苏想了想，解释道，“我的命格特殊，算是可以对付另一个命格与我相冲之人。”

　　“他们对外宣称我是云家的孩子，但其实我曾经只是一个农户家的普通孩子。”

　　“我很讨厌云这个姓，因为它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的存在就是为了伤害另一个人。”

　　云苏知道，他占据的那个身份，就是曾经被云家丢弃的孩子的位置。

　　好像只要他占据了这个身份，另一个人就真的能够消失一样。

　　有时候就连云苏自己，都忍不住唾弃这样的自己。

　　方芜听着云苏的絮叨，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云家，牵扯出了这么多无辜之人，也不知何时，才能让云家的这些罪行公之于众。

　　他看向云苏，“若是有朝一日，我们离开了这里。你愿意将云家所做的事，告诉大家吗？”

　　云苏一愣，随即道：“你知道吗，我从前有想过，是否该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云家的计谋就不会得逞。可后来我想，如果他们又去找了另一个与我相同命格的人，岂不是又害了一个人？”

　　“而且，我也想见见那个，与我命格相克之人。”

　　至于见到之后，说什么做什么，云苏没再说下去。

　　云苏一直被关在这个暗牢里，很少会见到外人，只有必须要他这个身份示人时，才会有人带他出去。

　　他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外人，也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哪怕知道此刻的宁静是短暂的，他也仍是想要将自己长久的苦闷说出来。

　　之后，方芜也向云苏说了一些他在归元宗的生活。听完方芜的描述之后，云苏也忍不住对那样的生活心生向往：“若是我也能去归元宗就好了。”

　　“等到我们从这里出去，你就随我去见宗主，拜入归元宗。”

　　云苏笑道：“好呀。”

　　没了灵力，方芜也有了疲惫感。在这种地方，他也分不出时辰，只是聊着聊着，打了个哈欠。

　　“是困了吗？”云苏注意到方芜眼底的泪花，“若是不嫌弃的话，你可以睡在我的床上。”

　　这种地方，哪还有嫌弃的份。

　　方芜问云苏：“那你不用睡觉吗？”

　　“我现在还不困。”云苏摇摇头，说道。

　　云苏确实不困。他整日呆在这个暗牢里，不常活动，本就不易感到困倦。今日有方芜在，正聊得兴头上，精神亢奋，眼下更是精神奕奕。

　　方芜见状，便也点点头，随后说道：“那如果你想睡觉的话，可以叫醒我。”

　　云苏微笑着点头应道：“好啊。”

　　方芜等云苏应过，便朝着床铺走去。

　　说是床铺，但其实也只是一张薄毯铺在地上，勉强算作睡觉的地。

　　方芜躺下没多久，呼吸便变得平稳。

　　见方芜睡着了，云苏才敢仔细打量方芜。

　　虽然他被囚拘在这方矮墙之下，很少见到陌生人，可在他仅有的记忆里，皆没有人能比得过方芜。

　　方芜大概是这天底下，最漂亮的人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云苏骤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连忙收回视线，拍了拍自己的脸，制止自己再想下去。

　　独自冷静了片刻后，云苏才走回到自己往常休息的蒲团上坐下，闭目养神。

　　没了两人的说话声，整个暗牢又重新归于寂静，只偶尔有人翻身发出的窸窣声响。

　　云苏没有告诉方芜的是，在这个暗牢里，也有许多栖霞镇的人。

　　方芜不认识这些人，可他却一清二楚。

　　在他听到方芜说，栖霞镇上有人被妖掳走的时候，他立即就猜到了这其中是谁的手笔。

　　为了确保丹药的消耗，云家抓了蛛女，许下微薄的好处，让蛛女替他们做事。

　　那些栖霞镇失踪的人，最终无一不进入了这个暗牢。

　　什么妖邪作祟，不过是这些修士的一己之私罢了。

　　只不过云家原本的计划是，在人心惶惶之际，派云家人来除去蛛女，这样他们就可以受栖霞镇众人的敬仰，从而得到更多的供奉。

　　可谁承想，栖霞镇的人并没有如他们所愿。

　　自觉颜面尽失的云家，恼羞成怒之下，便直接杀了整个栖霞镇的人，再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利用他们抓来了方芜。

　　想到这，云苏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云苏并不觉得有人能够找到这里，但云苏还是希望，方芜口中的那位师尊能出现，将方芜救出去。

　　至少，方芜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种肮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