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宫铃》角招

2、仙山方士①

　　天昭十三年，四皇子杨盛发动兵变，与和淑公主共谋，攒动背后势力一举攻入无重宫，史称“无重政变”。

　　十年过去，杨盛安坐皇位，和淑公主看似隐出，实则退至暗处替皇帝斡旋，为其扫清余障。

　　彼时留存旧部蠢蠢欲动，佞臣阉党如日中天，奢靡之风空前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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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主放心，这事交给小的来做，万失不了分寸。”
　　赶早的白才顺匆匆进了宫，一头直奔宫门另一极的檀宁宫。

　　宫殿内香烟暖暖，细柔的烟气弯蜷直上，衬得外头的天气更是湿冷难耐。

　　“事情交给白公公，本宫自是放心的，只不过……”
　　处于高位的身影音调带着几分懒意，一帘之隔的她用手撑着半边的头；守于旁侧的西域猛兽虽体型硕大，被锁链圈住了脖子，正乖巧地卧趴好，任杨千妤的手抚上它毛茸的头颅。

　　白才顺是个胆子小的，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依旧佝偻身子，手呈的礼也端得一丝不差，“公主还觉得有什么不妥，尽管吩咐小人就是。”

　　“陛下那边……”

　　杨千妤仅提了几个字，底下跪着的白才顺停了会儿，便已了然。

　　“公主放心，至于陛下那边，言语小的定当小心斟酌。”

　　混迹宫廷大半辈子的白才顺也是懂那些贵人口中的弦外之音，要不然他也不会混到如今的位子上。

　　白才顺不蠢。眼下杨千妤的意思就是——所做之事绝不可向外透露半点风声，特别是皇帝的心腹一党。

　　他即便有疑，也不敢多嘴。
　　在宫闱种种，且不说繁杂诡谲，底下的人说到底求的是个性命无恙，即便多方得罪不起，也要有所抉择。

　　若不快声应下，只怕没法看见明日的太阳。

　　临了，高位的身影抽手轻轻一挥，“行了，那便退下吧，本宫乏了。”

　　“不敢扰公主清净，小的这就告退。”

　　白才顺躬身而退，退至檀宁宫的正殿外许久才起身，在廊屋盯着殿内时不时发出的骇人吟吼出神，许久才撑伞离去。

　　都城寸土寸金的地段，几步路开外便接通街市。
　　且不说毗邻繁华阑珊，离皇宫也不近不远，许多个为官的，将赁下的私宅安于附近，落得个便利；就连商贾巨富都时兴效仿，盼着能和这些个“邻里”攀上关系。

　　这一座座家宅中，隔着几条巷都能听闻白府的动静——
　　从内飘出的哭嚎与求饶一声盖过一声。

　　“知道错了？！”
　　一人站立居高临下，右手执鞭，又狠狠打在面前背跪作一排、新进府的小丫鬟背脊。

　　“赵管事，婢子们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心笺又几鞭子抽下去，小丫鬟的后背已被打得皮开肉绽，疼得眼泪直淌也不敢吭声，其中一个更是疼得昏死了过去。

　　“入了白府，就要守这儿的规矩！”
　　“什么该做，什么该听，什么该看，什么该说……有的本分，可不是你们逾越得起的！”
　　打累了，赵心笺把辫子丢朝一边，随之拂拂手，掸了掸衣摆沾惹的尘，“来人，把她们几个吊起来，吊上个三天三夜，好好长长记性。”
　　她轻飘飘吩咐说，仿佛不过是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一般。

　　府里新来的小厮互相看了眼，没一人敢动身。
　　白唇白脸忍痛的丫鬟跪挪至赵心笺脚旁央求。
　　“赵管事饶命……三天三夜，会出人命啊……”

　　可赵心笺哪管这么多，将求情的丫鬟踢开，回首睨迟迟不动身的小厮，“怎么？你们……也想吊上个三天三夜不成？”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明明挂着笑，却叫人不寒而栗。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小厮一面哆嗦一面上前把小丫鬟抬开，又找来粗麻绳绑住她们的手腕，合力几提几拉，方才被打得人便吊在了后院那棵高大壮实的歪脖子百年槐树上。

　　这株槐树高于白府墙院数十尺，如今树上吊着几个大活人，就算是府外的过路人随意瞧一瞧就瞧得见。
　　但更多也仅是默声摇头，叹惋白府又要少人了。

　　白府的事，他人是万不敢多言指摘。

　　不远处的酒楼二楼，满心期待招牌的乳糖真雪白袍道衣打扮的身影闲来无事，从临近的窗户百无聊赖地环望。
　　用频繁眨眼反复确认不远处的树上真的吊着人！
　　夺过正巧端上来的甜水饮尽后，急头白脸向酒楼的伙计打探……

　　都城东侧的港口码头，船来船往。

　　早已等候多时的人扭头望见坐马车急匆匆赶来的白才顺，不苟言笑的脸上愈加不快。

　　“白公公，您这把年纪，身子骨还经得起这般折腾，真让肖某叹为观止。”
　　一碰面，就阴阳怪气那话呛对方。

　　白才顺泯然一笑，毫不客气也开始回怼，“咱家位卑言轻，为天子分忧何来辛苦？当然，自是比不过肖大人您，您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咱家哪能跟您比。”

　　虽同为奉旨迎接远渡重洋而来的方山仙士，但这二人间是出了名的互不对付。

　　“无重政变”十载过去，举国上下看似宁静祥和，实则在这表面死水之下，仍潜藏着诸多隐患。若想尽快集权排异、巩固统治，上上选便是假托鬼神。
　　再者，当今天子痴迷仙法药术，派遣四队人马赴疆土四方拜寻隐世仙人，欲请其出世入宫，施以辅佐点拨，共同缔造春秋大业。
　　可修仙中人，皆不过问凡尘俗世，所派的四队人马，多是无功而返。

　　此行目的，正是要迎接唯一一位肯受邀前来的仙人，为凸显诚意，皇帝才连派两位重臣亲自相迎。

　　但两人等了足足两个时辰，等到斜阳残红，只等来一艘出海晚归的旧渔船。

　　渔夫浑身鱼腥味，告诉两人他们等的人早就施法飞走了，托他这个老头子给等候的人捎句话：
　　久未尝烟火，初至都城，先行一步领略风物习俗。无需苦等苦守，请回吧。

　　白、肖听后面面相觑，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好，“这……这……”

　　意外闯入白府后院的下人们不约而同选择避让，纷纷在余光瞥到吊着活人的槐树后落荒而逃。

　　希望能起些作用吧……赵心笺想。

　　抬眸望着头顶的几个小丫鬟：完全失去了叫唤的气力，陷入晕厥，任由麻绳吊绑垂在树干下方。

　　即便再于心不忍，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她明白。
　　干脆咬紧牙关扭头就走。

　　可惜没等赵心笺走两步，阵阵窸窸窣窣的小响动自身后的槐树传来：

　　她猛地转身，与正俯蹲在树干、轻手轻脚给几人松绑的白袍人四目相对。

　　那人暗呼不好。

　　“谁？！”
　　“胆子不小，敢在白府造次？！”

　　神曲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赵心笺看此人冥顽不灵，也弃了要言谈的打算，反应迅速地拿出别于腰间的弹弓和炮仗，将弓拉满瞄准，松手射出。
　　看姑奶奶不给你炸个底儿朝天！她十拿九稳。

　　在那冲撞的炮仗快要飞至神曲头上之际，电光火石间，炮仗却遭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制，然后飞快濡湿，最终软绵绵落在地上。

　　赵心笺：怎，怎么？！

　　神曲得意俯望树下双目惊骇的女子，略带得意地抬抬颌。
　　“行事如此狠辣——”他倒没什么挑衅的意味，只是好心提醒，“姑娘，小心日后会遭报应哦。”
　　语罢，一心一意救人。

　　估摸是闲动手解绳太慢，神曲索性聚风凝成风斩斩断麻绳，再催动术法拖住几人，而后轻缓置于墙边。

　　意识到自己瞧呆了的赵心笺眼疾手快，但第二弓打出的石子再度被弹飞。

　　不过是唬人的江湖术数……

　　她随即收好弹弓，抄起鞭子就要扬上去。
　　可惜这次，上扬的鞭子同她的身子卡顿在原地。

　　赵心笺不可置信地目睹这一切，无法动弹。

　　动不了了？！
　　也没法发出声音，仅剩那对眼珠还能转动。

　　安置完小丫鬟的神曲拍拍手，不紧不慢地踱步靠近。
　　一步，一步，在赵心笺跟前停了下来，把上身稍稍前倾。

　　这人到底什么来路？！他要干什么？！被定住的赵心笺疯狂用眸子表达自己此刻的心境。
　　赵心笺慌了。

　　神曲认真端详着赵心笺，试图从她慌乱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
　　谁料在他本人凝视其瞳眸的刹那，浑身犹如触电似的，脑海深处有东西炸开，来回闪跳一个又一个陌生的碎片。

　　未等神曲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白府前堂有人开始高呼：
　　“恭迎白老爷回府！”声浪越来越近。

　　几乎是一溜神的瞬间，赵心笺又能动了，而手中鞭挥了个空。
　　环顾寻找刚刚后院的白袍人，却已无影无踪。

　　不见了……

　　看着在树下躺得七歪八倒的几个丫头，不禁恍惚。

　　“什么仙山方士？！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边抱怨边碎步走来的白才顺因白跑一趟生了一肚子气。

　　赵心笺结束短暂的沉思，旋身朝来人拘礼。

　　白才顺瞄见执鞭的赵心笺和墙旁的下人，不觉新奇。
　　给自个儿扇风顺气的空档，嘬了口茶，缓缓劲。

　　而从始至终，女子躬身不起，保持一贯的谦卑姿态，等其发话。

　　“心笺，有件事要交由你去办。”白才顺发泄完口舌之快，也不能误了正事，“多加派些人手，举城寻方士。事关重大，愈快愈好。”
　　“把事情交给你，我才放心。”

　　“是，父亲大人。”
　　赵心笺不由自主联想到先前闯入后院的白袍人，但也未把二者联系到一处。

　　况且——
　　她并不打算将这等小事儿上报给白才顺。

　　“那几个……”白才顺有意无意问及树下新来丫鬟的事。

　　赵心笺：“新来的没个规矩，女儿替父亲大人管教了管教。”语落，换来几个小厮把人抬去柴房。

　　白才顺贪恋循望背脊染血的小丫鬟的去向，不好插手。
　　只是一味咂摸着嘴，像是在惋惜什么。

　　这一幕皆被赵心笺看在眼中。
　　她便借由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