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宫铃》角招

1、（楔子）

　　其实神曲也不大记得，自己来至下界已经多少春秋了。

　　过膝高的杂草长势甚好，几乎实落落把大半的宫墙废墟遮住，又受了风雨的啃食，早就看不出如初的模样。
　　瓦面苔痕明显，正值梅雨季，湿潮的霉味混着土腥味伴随地气散开。

　　什么样的人才会在这种地方藏身？
　　他想。

　　半埋在土里，歇山顶的一截漏出在地上，飞檐口一只生锈的八角风铃要死不活垂挂着，倒被不远处生起的火堆照得有了些暖色。

　　很久都没接触温意。
　　久到自己都快忘记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他渐渐从沉睡中转醒，体内的神力一时半会无法重聚，意识还是模糊飘散。
　　不过，神曲在朦胧间瞧见一个毛毛的轮廓——

　　一个人蜷着身子所在尚可避风避雨的残墙一隅，看身形约莫是个姑娘。

　　神曲努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谁知慢慢开始回溯的天地灵气此刻倒是听他的话，竟让他的念想牵动了本体：
　　八角风铃无风自动，在无人烟的外郊荒地生生碰出一声脆响。

　　“谁？！谁在那里？！”
　　那姑娘顷刻像是绷紧的弦子乍断，“噌”地站起身，极为警醒着寻视漆黑如墨的四周，抱在双膝前的臂架在身前，左手反握着一把短刃，似乎是在用这姿势试图保护自己。

　　火光中的刃身反出金光，刺着神曲的眼睛，晃疼。

　　“出来！”
　　那姑娘紧接着又大喝一句，而后上半身倏地佝偻，仿佛吃痛了一般。

　　神曲听出了姑娘声音的嘶哑。眨巴眨巴眼，更令他的好奇心一发不可收拾。

　　良久，那姑娘许久未看到有其他人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倚靠着背后残存的断墙，滑坐在地。

　　月影跃升，清亮静谧。

　　恢复了视觉，他终于可以不用蒙着纱布一样看东西了，费力不说还使得他错过了“好戏”。
　　这回神曲倒是看全了。

　　的确是个姑娘：身上沾满血污，头发乱糟糟的，面颊除了脏就是黑，连带着其他露出肌肤的位置也是黑得不成样。

　　神曲还没见过这么狼狈的人儿，在心底“嘶”了一下，不自主皱起了眉：
　　可能是附近逃难来的乞儿或是难民？他猜测。

　　那姑娘借着跟前的火，几番确认再无他人之后，缓缓掀起自己破衫内的旧里衣。
　　动作迟缓甚至手都在微微发颤，伤口黏合布面又遭撕开的疼，让姑娘龇牙咧嘴。

　　神曲忙闭上眼回避。
　　即便那姑娘并不知晓他的存在，他也不好去冒犯对方。

　　半晌，直至那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神曲才敢小心翼翼再瞥过去。

　　姑娘的腰间受伤了，方才她撕下衣角的布条简单包扎，可还是有血不断从布条向外渗。
　　她虚弱闭上眼，额头的冷汗涔涔，姑娘抬手随意一抹，面容上的黑居然被擦去一小块。

　　神曲放下心去正视她：一个专门用炭黑伪装、身受重伤、躲于旧殿的女子，无论怎么想，神曲都觉着这其中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正思索着，那姑娘猛然惊觉什么似的，开始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找。

　　神曲看得有滋有味——
　　倒不是他乐意看凡人的窘境，只是这千百年唯他一个器灵孤孤单单，幸亏自己神力不济无端长眠，如果是清醒之际，神曲可能真的就要发疯了。
　　他是个喜热闹的，若不是听闻人间繁华非凡，他也犯不着来下界走这一遭，还不如在上三界中随意选一处，总比现下要逍遥快活得多。

　　神曲欲想愈感懊悔，“罢了罢了，各有各的机缘……”他尝试用噎鸣上神的话来宽慰自己。

　　彼时从衣襟贴身位置摸到东西的姑娘如同听到什么一样，睁大眼睛到处张望。

　　有人在说话？！
　　她不大确定，因为那个声音若即若离，如梦似幻，她听得不真切。

　　反应过来的神曲慌张地噤了声，唯恐她发现自己的存在。
　　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千百年间，试过很多自救的法子，可无一例外，全尽无法聚收神力。
　　今儿个倒是稀奇，神曲默默惊呼：
　　不仅神力回拢，他的感知复原速度出奇得快！

　　荒地的风声呼呼成群，吹打在旧宫殿的残垣，多了一股悲凉。

　　姑娘握紧手心，循着风，凝神搜寻了一会，劝说自己大抵是听错了。

　　郊外的野夜，鲜有人来。
　　十年前，前朝皇帝溺心秋猎，索性将整个山头设作围猎场，活物在那几年间差不多被猎得精光；现如今别说什么珍稀的鹿和熊，她自己想要找山鸡野兔来充饥也是难上加难。

　　“人在饥饿中，很容易出现幻觉。”她自说自话。

　　黑瞳盯着跳动的柴火愣神，不知在想什么。

　　在温和的烘衬下，她疲累偏头靠在墙上，攥捏着衣角，蚊声喃喃几句后便沉沉睡去。

　　神曲整整一晚都未合眼，他就这么观察这位姑娘——

　　姑娘的觉很轻，细小的微动就让她惊醒。
　　姑娘好像感觉很冷。簌簌的风钻进废墟，火堆的余炭不足以烘暖，她单薄的身子蜷得更紧了，仿佛这样就能好受些。
　　姑娘会梦呓。只不过都是些口齿不清的话，神曲听的不真切也听不懂，但他分明看见姑娘揉皱的五官和要紧的牙关。
　　……

　　神曲是神器器灵，几近半神之躯，哪里会倦累。
　　他仅是出于千年的寂寞终得尝遍后解脱孤苦，亦或是他单纯从没有如此细细端详过一个凡人。

　　“凡人生死，不过是念起念止的弹指间。”
　　过去他还未下界的时候，总在神界的荧灵宫侍奉噎鸣上神；由于神志初开，神曲总是有问不完的问题。

　　“可如若这样，凡人一生岂不太可悲、太无趣了？”神曲委身趴在桌案上摇头摆尾轻飘飘说着。
　　对坐而立的噎鸣上神苦笑摆头，嗔怪解惑，“非也。你只需记得，凡人即便似一日蜉蝣，可他们也有存活于世的意义。”

　　直至千年后的现今，神曲才开始认真琢磨起这话中的含义来。

　　……

　　连续几日，姑娘小心谨慎的过活，饿了就找野果野菜吃，渴了就喝附近浑浊的泥水。

　　神曲无聊打着哈欠，笃定对方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照此下去，她就算不饿死渴死，恐怕腰上的伤也能要了她的命。

　　姑娘的伤口大概沾了毒，反反复复不见好，加上没得妥善的养置，已经蚕食了大半血肉。
　　神曲以为姑娘会就此等死，不料那姑娘竟忍着剜心的痛楚，生生用烧红的匕首割去烂肉。

　　场面难以直睹，神曲闭眼听到姑娘的闷哼声时，心也随之一紧。

　　再看去，姑娘已经疼到昏厥。

　　神曲头一次意识到，一个人想这么迫切想要活下去。

　　奈何天不遂人愿——

　　虽然及时处理了伤口，但姑娘受的伤太深，伤及脏器肺腑，毒早就扩散入髓，属实已是回天乏力。
　　她躺在开初的一隅，腰间大片黑红蔓延，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眼底发红。
　　“我……不要死……我要……活着……我得活着……”一字一句，却也不肯向天道低头。

　　神曲叹惋：凡人生死皆有命数，任再怎么挣扎，终归难逃一死。

　　此刻的他只能让正在析出的神识别过头，选择不再看她：不能插手下界的诸般因果，如若一时心软出手，自己此行的洗练只怕会前功尽弃……

　　闷热连同黑云席卷覆压，一声惊雷在遥远的天际炸开。

　　令神曲没想到的是，彼时的自己竟没由来的阵阵眩晕，快凝好的人形神识猛地不稳，逐一化作淡淡荧光崩离。
　　不等他反应，意识与视线双双模糊；神力飞逝，神曲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知不到，只觉得眼皮很重很重。
　　发生了什么……神曲惶恐，可惜无人再能听见他说话。

　　又一声惊雷落下，似乎是更近些的距离；雨点胡乱紧随，旧宫废墟周围雨势渐大。

　　姑娘离散生气的黑瞳一丝丝清亮起来，腰间的黑红止住，转为缓缓愈合，直至那道疤消失，如同未曾负伤；第三道闷雷闪过瞬间，她倒吸一口长气，迎着雨水就地惊坐而起。

　　“哈————”
　　姑娘听着雨水的瓢泼，脑内嗡鸣难止，转头望向被雨水浇湿冒烟的熄火火炭，不住地咽着唾沫。

　　明明生命流逝的那种窒息感方才还在身体里，为什么……姑娘恍惚着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眸光里除开不解更多的是震惊。
　　她的伤好了……简直就是片刻间痊愈一样！但这怎么可能……

　　大雨下个没完，姑娘似尊石像，僵伫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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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销雨霁。
　　天边淡淡的橙光斜射，准备将夜色换新。

　　姑娘庆幸捡回了一条命，尽管发生的一切如此匪夷所思，但她活下来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老天爷果然知道我命不该绝。”
　　姑娘又抹上秽土，遮掩住自己清丽的模样，有些释然地笑笑，“既如此，本姑娘今后可不会再任人摆布了。”
　　她说的时候眉间很笃定，好像在向自己许下什么毒誓；细心把燃尽的火堆扑灭踢乱，不忘踩实八角宫铃下一角略蓬松的湿泥。

　　说完，叼着一根茅草，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八角风铃一如既往留守在原处，晶莹的水珠划掉，仿佛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