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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一个傻瓜·第44章 阿诺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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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诺的名字源自于古虫语,意为诺言。
路易斯用食指在沙地上书写这个词,看着星盗笨拙地舌头打结,始终无法发出一个完整的音。
它实在是太拗口了,因此锡安只选取了第一个音节作为纪念。
在雌父留下的手扎尾页,阿诺发现了它。优雅的古虫语似抽芽的枝叶般徐徐生长,锡安临摹了很多遍,直到与路易斯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
“您想通过这种方式离雄父更近一点吗?”
阿诺抚过那些凹陷的纹路,轻而易举的看透了对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雌父何其相似,总在追逐着云端上的虫。悬殊的身份让他们仿佛茫茫宇宙里的两条直线,从来不曾真正交汇过,只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望去偶然重叠了一瞬罢了。
锡安将所有过往写进了薄薄的一沓纸里,倘若阿诺没有获得这些遗物,便更无从窥见雌虫斑斓而坎坷的一生。
现在他终于明白,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每一回目光的躲闪,背后都藏着怎样难以启齿的窘迫。
阿诺不愿回忆起相遇的那一日,凝固的笑容与他仓惶的泪沦为了最深的梦魇。雄虫无可奈何的飞啊,飞啊,离地面越来越远。
我把雌父弄丢了。他倒在陌生的土地上,被血泊所浸没,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生日礼物是什么。
痛苦一度压倒了阿诺,可那些都不再重要了。现在,雌父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以另一种形式。而他要做的,就是完成雌父最后的心愿。
“我们一起回家。”
阿诺要带着锡安的骸骨,踏上重返N6207的路。
在离开之前,他问克雷尔:“可以让我看看比夏吗?哪怕是睡着的样子也好,我有点想他。”
阿诺咬了咬唇,心虚的祈祷对方不会嘲笑自己。
他撒谎了,其实他非常、非常的想念比夏。从来到A05的那时起,他们还没分开过这么久,比夏早已融入了雄虫的生活。
做蛋糕时他藏在果香里,吃饭时会想起他最爱吃这个菜,浇花时蓦然记起对方送的另一株粉色花朵…就连沐浴时也无从逃脱。温热的泡沫与阿诺紧紧相拥,清洁剂散发着彼此信息素的味道。比夏说过,这样就好像我在你的身边。
泡沫包裹着阿诺,宛若置身一片无边的森林,而水果即是森林的一部分。
他曾在《信息素的基因学表征》中读到:嗅觉是虫族最先发育的系统,气味的记忆比视觉更长久。远古时代,虫们循着信息素寻找彼此,每个虫都有独一无二的味道。
阿诺想,我会记住你、记住你的香味,像锡安记住路易斯那样,你会安放在我的心里。
雄虫耐心等待克雷尔的回复,趁着间隙,他查询了前往莫比乌环带的路线图。
“好远啊……”
一百三十万光年的遥远距离,要穿过至少六十个虫洞,耗时月余,才能堪堪抵达环带。在那之后,阿诺要坐上小型穿梭舰,绕过陨石带和死星区,寻找N6207。
万幸的是这颗星球收录在联邦的星象名录里,有明确的坐标指引,不至于找不到方向。
阿诺认真誊写着每一个中转枢纽,牢记不同星区的雄保会联络方式,以及可能的落脚点。做完这一切后,他拜托光脑购买一张前往中央港枢纽的舰票。
克雷尔那边发来了消息:[视频*1,看吧。]
[先说明我没有虐待他啊。磁吸铰链是为了防止比夏乱动,电磁雾化仪是为了随时随地的投放镇定剂,那些管子里装的都是修复液,让断肢重新长出来了费了不少功夫…这家伙命硬着呢,你放心。]
阿诺眼眶酸酸的,把视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些质问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定很疼吧…比夏瘦了,新生的肌肉上全是挣扎后留下的锁链勒痕。如果菲尔曼的安抚能让你转危为安,那你该好好感谢他。
“谢谢你,克雷尔。”
[那什么…你之前不是说想来看望比夏吗?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派虫接你。]
“不用了。”
阿诺居然拒绝了他。雌虫只当是星网上的传闻奏了效,虽然他不希望比夏嫁给一个D级,但之前的那些事多少有点欺负虫的意思,高等种也是会良心不安的。
[嗯…你在A05等着也好,比夏醒了我会告诉你的。]
阿诺收拾好背包,听从星网的建议将自己伪装成一名亚雌。他几乎没有精神力,稀薄的信息素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阿诺先生,您要离开A05?”管家原地打转,急的快冒烟了:“您想去哪里?比夏先生知道吗,您一个虫实在太危险了!”
“我要回家,回N6207。”
灰发雄虫穿着那身雌父送他的、被笑话老土的衣服,平静的说:“我已经告诉比夏了,但…我想去哪里应该不需要任何虫的同意。小云朵,你可能不清楚,我来到这里之前,也是一个虫生活的,我能照顾好自己。”
“不能总是…依赖比夏。”
警报!警报!阿诺先生生气了。
管家疯狂道歉,反复说绝无不敬之心,又说比夏先生肯定会十分担心的。N6207太远太偏僻,您一路上会很辛苦。
“可我有必须回去的理由。”阿诺回望一尘不染的屋子,喃喃:“为了寻找雌父,我来到了A05。”
他按住心口的球形吊坠,颇有些失魂落魄:“如今我已经找到了他,为什么还不离开呢?”
是了,你还在留恋什么。
“呜呜呜呜呜可我担心您…”
小云朵模拟了虫族伤心时的哭泣表情。它是阿诺的管家,底层逻辑不能违背主虫,所以无法阻止对方的决定。
“您真的要走吗?”
雄虫轻轻地摸了摸机械脑袋,哄道:“嗯,不要难过,也许…也许我会回来,我们还能再见。”
阿诺先生的怀抱无比温暖。小云朵缩在里面,像一团被太阳晒软的棉花糖。可这份惬意只持续了三秒——因为莫格莱尼那个虫屎不合时宜地浮现在数据库里。小云朵骂了一万遍上级,感慨心疼雌虫果然是一个雄虫倒霉的开始。
它一路送别,直到阿诺挥了挥手说不用送了。雄虫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自己流泪。他不想哭,那太狼狈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
阿诺穿过花园长廊,路过那家曾经打工的「蜜糖」餐厅。甜丝丝的香味飘了出来,今日份的甜品招牌是盲果椰米露。蜜糖依旧精致而华丽,雄虫恍惚发现就连这里也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
要不要和赛蓝见一面呢?可若是见面了,他们又能聊些什么……
阿诺踌躇着正要离开,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虫叫住了。
“阿诺?”棕发青年走近几步,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微笑道:“真的是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伊文·霍尔。”
雄虫说话时会看着阿诺的眼睛,但不会长久的凝视。裁剪合身的西服是浅米色的,衬衫袖口露出些许白边,温润中透着一丝挺拔。
阿诺愣了几秒缓缓点头:“嗯,记得,我们好久…好久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伊文沉默了片刻,“还好。”目光掠过阿诺的衣服与背包,语气温和的问:“方便和我聊一会吗?”
然后,阿诺就登上了伊文的私虫星舰。
“不必紧张,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灰发没有回答,只垂下了眼睫。伊文无疑是一位贵族,出身显赫,举止矜贵,他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唤对方“伊文哥哥”了。
半晌,他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轻轻地“嗯”了一声。
“阿诺,我要向你道歉。”
伊文微微欠身,摘下了白手套:“身为A05的雄保会会长,我肩负保护同族之责,却迫于外部压力,损害了雄虫应有的权利。”
棕发声音略哑,失去了平日里的自如:“我知道比夏·莫格莱尼强迫你的事,也知道克莱尔·凯因的欲望和贪婪。可我没有制止他们,甚至助纣为虐、隐瞒了所见所闻…抱歉,不该让你失望的,我不会祈求你的原谅。”
原谅?多么轻飘飘,又沉甸甸的词啊。
阿诺张了张口,最终慢慢摇头:“你没有伤害我,因为那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宛若一潭死水,手里死死护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包,仿佛那东西比命还重要。
这一幕落在伊文眼里分外扎眼。
他郑重地说:“我想帮助你,阿诺。你要离开A05吗?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不是同情或施舍……我只是、只是想做点什么。”
“请相信我。”
阿诺愣住了。原以为自己会拒绝,可话到嘴边转了几圈,竟变成了一声“好”。雄虫没有问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伊文的眼神太过真挚,或许是因为一个虫太累了——以至于根本无力推开突然递过来的那双手。
于是,他答应了伊文·霍尔。
身边是形形色色的高大虫类,阿诺藏匿了容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尘埃,渺小且不起眼。中央港巨型枢纽是离开主星的必经之路,伊文为雄虫准备了最豪华的舱位,并贴心留下了好友的联络方式,以免阿诺在系外遇到了麻烦。
[你的心很珍贵,很遗憾有虫伤害了它。]
[请记住,我们的斗争从未停息。]
[这世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亲手选择自己的路。]
[阿诺,祝你前路顺遂。]
雄虫望着舷窗之外的宇宙,A05早已消逝不见。他正向着未知的黑暗全力奔跑,然星海漫漫,归途遥遥。
“比夏,我不能在家里等你凯旋了。”
“这一次我不想道歉,你也不用说对不起。”
雌父说食言的虫要受惩罚,可你也答应过我回来一起吃晚饭的。你食言了,我们彼此扯平,就不要再惩罚对方了好不好?
“你会看到这条消息吗?”
如果、如果我们还会相遇,我在N6207等你。
燃烧的能源舰撕裂了漆黑的夜幕,星舰在金属尖啸中四分五裂,坠入虚空。
阿诺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