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他挥着淌血 ...
-
三(上)
日子过得比想象得快。
一旦远离雅典中心的漩涡,平实的生活会使人不相信世界上还存在类似“党争”“政//变”“阴谋”的东西;就好像晴空下的爱琴海,如同一块埃及产的蓝色琉璃,让人把下面涌动的暗流和大海狂暴的本性忘得一干二净。怪不得有诗人写过这样的句子:“大海被风掀起了风暴,但是如果安静下来,它是一切东西中最听话的。”(忍不住吐糟,这句诗让我想到撒加怀里的乖隆。。。为毛我的文里没有这种萌镜头555)
撇开那些来龙去脉、放弃那些折磨人的自省,阿布罗迪还是十分乐于看到撒加藏身于自己郊外的住宅,睡他的床,盖他的大氅。这会儿的撒加顶着一头短发,脸颊线条似乎也变得柔和丰盈了些,好像一个平凡的雅典青年,过两年就要继承父亲的陶器作坊或是剃头店,然后再娶一个胸脯丰满的好姑娘。这样的人生,或许也算得上那么回事儿,不过与我和撒加无关。阿布罗迪这般思忖着。
这两天,阿布罗迪的宅子里堆满了一卷卷的亚麻布。挥金如土又精力旺盛的他,嫌木头面具太粗笨,突发奇想地用细软的上等亚麻布制面具,好来表现更细致的表情。撒加被他折腾得找不到一块空闲地方坐,只得随手拿起个搁在凳子上的面具摆弄起来。当看到撒加穿着粗硬而没有装饰的袍子,坐在三条腿的木凳上,被一堆亚麻布包围着,专心地摆弄膝头的面具,阿布罗迪实在憋不住笑,用手里的牛角梳轻敲他裸露的手臂,打趣他道:“我真该给你穿上件女人的袍子,让你坐在一群女奴里,像发了疯的赫拉克勒斯一样给我纺织毛线,哈哈哈哈哈。。。”我们雄辩的撒加在这种时候屡屡词穷,只是等这位正在梳头的“女王”笑完了,才不动声色地说:“有人说后来女王还是为赫拉克勒斯生了个儿子。”
当然赫拉克勒斯的冒险并没有止步于吕底亚女王的宫廷,撒加也不会真把自己的一生结束在雅典郊外的剧团打杂生涯里,虽然他有时候确实会为他的戏剧明星拂拭一下面具、整理一下戏服、做他剧本的第一个读者、或是混在形形色色的歌队演员里观摩他们排练。
“主人,刚才有人来送信!” 从郊外回来的阿布罗迪刚踏进剧场后巷的居所,小奴隶就递来了一卷信。信上暗红色的封蜡,让阿布罗迪无意识地撇了撇嘴角。
送信人是平原派的首领城户遣来的。城户恳请阿布罗迪,为一个婚礼安排整个仪式过程、负责所有礼服和装饰的设计和制作,并慷慨地给出了二十塔兰特黄金的价码。
新娘和新郎,分别是他的幺女纱织,以及海岸派的新首领朱利亚。
赫利俄斯已驾着金色的马车消失于西边的天际,在深蓝的天幕上留下了紫红色的辙痕。傍晚的柔风轻摇着花园里的夹竹桃,树叶擦出了刷刷的声音,回应着人工引入的小溪流的歌唱。不过,夹竹桃清幽的芬芳,此刻已完全掩盖于炙烤兽肉的浓烈而粗暴的香气里了。
这气味的源头,城户的会客厅里,正是一幅高朋满座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连墙上那些知名画匠的壁画,在摇动的烛光里也蠢蠢欲动起来,逸乐放荡的笑声呼之欲出。
女仆们灵巧地穿梭于宾客和表演者之间,为新到的客人送上了装有醋水的小碗和布,供他们清洗手指;为已经坐定的客人端来各式美食,无花果糕、蜂蜜糕、奶酪饼、香叶烤的海鱼、填塞了苹果和葡萄的鹌鹑、还有滋滋作响的烤牛排和羊腿。美酒当然也不可少,硕大的调酒缸里早已贮满了香气四溢的琥珀色液体。
三个穿着轻薄的小男孩正在笛声里舞蹈,翻筋斗时下//体一览无余。不一会儿又上来一个未发育成熟的女孩,她在男孩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身体扭成各种难以描述的造型,好似一条湿滑的幼年蟒蛇。
城户斜倚在长榻上高谈阔论,精心梳整过的灰白胡子微微颤动,他一边肩膀裸露在烛光里,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兴奋,显出不正常的红色。对于他的年龄来说,体格如此魁梧确实少见,使人不由得肃然起敬。他一边欣赏自己的话语在听众脸上唤起的各种表情,一边不时地越过四周谄媚的面孔,关注着挂着羊毛毡的大门,直到门边的小奴隶掀起毡子,一个气质高雅的瘦长青年走了进来。
“啊,我的朋友,你来了。来吧,请躺在我身边。”城户从长榻上下来,满脸笑容地迎向朱利亚。
这位海岸派的年轻首领,刚刚脱离了监护人的庇护,准备在雅典乱哄哄的政治舞台上崭露头角。虽然他的监护人已经教导过他如何控制自己的举止与表情了,可朱利亚实在无法演出眼前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的这种热情。他索性放弃努力,腼腆地笑着接过城户递上的酒盏,在于他相对的长榻上落了座。“你看起来气色真好。”朱利安开口道。原来簇拥着城户的几个人,知趣地为他们两人让出了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噢,你一定要先尝尝这酒,来来来。恩,当然,把难以控制的蓝毛野兽从雅典赶出去,怎不令人神清气爽。”城户边说边招呼女仆斟酒。
朱利亚心头倏地腾起一股不可遏制的厌恶。城户家的会饮向来绝非旨在单纯的风雅或是逸乐,这他早已心知肚明,不过,不过这也太直奔主题了吧!
“你能确定他真的远远地离开雅典了?甚至离开了阿提卡半岛?”朱利亚无意中立竿见影地报了仇,这直接道出的担忧,让城户十分扫兴,不由得暗骂起这个乳臭未干的纨绔公子。
“从彼雷埃夫斯港口出发去小亚细亚的,难道是另一个撒加吗?啊,我亲爱的朋友,你即使不相信我手下的情报,也不能怀疑你那尊贵的家族在海上的影响力吧。优卑亚的贵族,怎可能愚蠢到不顾忌赖以为生的海上贸易,反而引狼入室呢?”城户喝了口酒,换了副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亲爱的朋友,言归正传,只有把家园的篱笆扎得更紧实,才能防止野兽卷土重来啊。不过么,呵呵,这卷土重来的可能性就和骆驼穿过针眼一样大。话说,有为的青年得早日摆脱单身,担起婚姻的责任,生育合法的继承人。我是已经到了快听到赫尔墨斯召唤的年纪啦,你瞧我胫骨僵硬得快要靠三条腿走路了,把女儿许配给一个卓越的青年,可就是我晚年最大的幸福了。我亲爱的孩子,相信我,你们一定会得到赫拉最深最长的祝福的。你们各自的家族也将得到神明更深远长久的庇护。”
朱利亚听了这话不禁一怔,他有些艰难地吞下一口酒,酒盏后眉头不由蹙了起来,这美酒佳酿划过喉头竟有一丝苦涩啊。
狂暴海神怀抱中的大船,还没有迎来真正的舵手,低劣的游戏就不会停止,而任性善变的幸运女神当然不总站在同一个人的背后。
一双叙利亚来的孪生姐妹,在簧管的伴奏下,扭动着腰肢跳到客厅中央,把手腕和脚踝上的金铃舞得叮当乱响,金饰划出的闪亮轨迹更是让人头晕目眩。
借着酒神的力量,城户越发神采奕奕、妙语连珠,甚至还抢过乐师手里的琴拨弄几下。不过,你若是捕捉到了他那几个投向朱利亚的眼神,就会知道酒精未曾对他的神智有一丝一毫的影响。
门口的羊毛毡又掀了起来,在这会饮的高潮时分,竟然来了新客人。穆,雅典城的宗教执政官,一个古老家族的后裔,小心地避让着醉醺醺的客人,朝城户走来。
“啊,穆,你再不来我真以为你要爽约了。”城户第一个注意到他,热情地向他挥手。
“晚上好,我为我的迟到深感抱歉。不接受雅典最富盛名的会饮主人的邀请,是野蛮而不识好歹的行径。”穆浅笑着说。
“哈哈,我这里鲜有风雅的诗人、也缺乏玄远的清谈,只怕你是瞧不上的哩,我们的紫藤花诗人。你说呢,亲爱的朱利安。”城户边说边转向一旁喝闷酒的朱利亚,意欲邀他加入谈话,“诶,朱利亚,不要一副好像被戈耳工瞪了一眼的样子啊。”城户用浑厚的嗓音调侃着这两个年轻的政客,俨然一位和蔼风趣又好为人师的老前辈。
“我拜读过你写的合唱歌。它们会让稀迈拉的司代希贺罗斯(1)甘拜下风的。”穆先开口了。
朱利亚略有些吃惊,好在他对穆的背景也有所了解,不至于接不上口。“你的话真令我惭愧,忘了那些蹩脚的句子吧。雅典城那些有鉴赏力的读者,倒是都认为我们宗教执政官的抒情诗深得大诗人史昂的神韵。”这个动机不明但显然令人不悦的回答,让城户忍不住眉头一皱。
这两个年轻人其实早已在巴西利卡廊柱厅打过多次照面,不过除了几次公事公办的谈话,他们并无私交。城户显然是想利用此次机会,让宗教执政官和未来女婿之间生出点对能结出果实的瓜葛。
穆听了这话,垂下了眼睛,看着手里半空的酒杯,表情十分郑重;这是他惯常的表情,不管是面对赞美谄媚还是侮辱。他那高贵的奄奄一息的家族,没有留给他更多东西,除了空洞苦涩的责任,便是那种任何时候都不会被打破的平和庄重的仪表。
城户连忙示意女仆添酒,又扯了几句荷马史诗里赞美酒的句子。方向不清的谈话便在松香的气味中不咸不淡地进行下去。
三杯树脂葡萄酒过喉,不胜酒力的穆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尽管外表如常,但他内在的平和从容已被打破,徒劳无益的自省把他淹没。
在放逐撒加的阴谋上压上最后一根稻草的人,便是穆。是他先安排了预言家宣布,城里有渎神和污秽的事需要赎解,否则必将招来厄运。与此同时,城户派人收买了些没有公民权的流氓,去卫城上的神庙里破坏神像,并留下些所谓证物,全都指向撒加的私人卫队。穆作为宗教执政官当然负责调查解决渎神事件,他便利用这个过程瓦解了市民对撒加的信任,导致民众法庭作出了放逐的判决。
我为我们的城邦驱逐了一个潜在的独//裁者!我或许为我的老师做了他想做而下不了决心的事,尽管我用了会令他蒙羞的手段。。。可我也必须使我的家族在雅典城的顶端长久地存在下去啊。。。
“如果你们由于自己的懦弱而受了悲惨的痛苦,
切不要因此怨恨神明。”(2)
最后穆想起了史昂老师的一首小诗,嘴角上挂了一撇苦涩的笑。他相信老师写下这句诗时,嘴边也有一样的笑容在颤抖。
(1)Stesichorus of Himera,著名合唱歌诗人。
(2)诗句为古风时期政治家诗人梭伦所作。
三(下)
一个穿茶色披风带宽檐毡帽的高大男人,匆匆穿过刚砌不久的低矮城门,走进了这个在塞尔迈弯(1)新建立起来的小村镇。虽然辨不清的面目,但光从体态和步伐来判断,他也不像是新迁居来的农民;不过要是猜他是个来收购农产品的雅典商人,也总有点不对劲,因为他既不停下脚步与人议价,身后也没有奴隶赶着用以交换的牲口。这个多少有点引人注目的男人经过了热闹的市场,径直向着地势略高的一片住宅走去。他来到了其中最大的一栋房子前,直接穿过了露天的庭院,走进了内厅。
“撒加!凭了宙斯,我可是时刻都想着你啊,你可好?”艾俄罗斯双眼一亮,欣喜地迎上前来,紧紧拥抱了撒加,宽大的手掌还在他背上有力地拍了几下,一如少年的时候。你可以觉得艾俄罗斯缺少一种雅典式的机智或者优雅,但你不能否认他外表气宇轩昂,态度诚挚朴实,无疑是那种在最危难的时刻也能保持无畏和忠诚的英雄,这是一种不容质疑的本性。
“亲爱的老朋友!”受到了那迎面扑来的生命力的感染,撒加也不由得精神一振,声音里多了几分难得的激越 。其实大多数时候,艾俄罗斯不经意的举止,那种自然而然的坦诚与果断,总会使撒加觉得自己愈发显得抑郁而优柔。
“这村子的成长势头真是超过我的预料。塞尔迈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繁荣过。”撒加边摘帽子边说道。
艾俄罗斯坦然地点点头:“是啊,呵呵,我总是在整个北方到处跑,留在这儿的时间并不长,弟弟比我想象得要可靠啊。”说话间,他朝着角落里擦拭长矛的小奴隶抬了抬下巴。那黑头发的小孩点点头,跑了出去。
“弟弟他往潘盖乌斯山去了。银矿还缺乏人手,刚刚有一批居民朝那里迁去了。你的人来报信的时候,他已经上路了。所以这回见不着他了。”
撒加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是啊,要胜利女神站在我们这一边,先得买通那瞎了眼的普鲁图斯(注:财神),至于雇佣士兵集结武力的事千万不可操之过急。不过。”他停了停,脸上有隐隐的笑意。“我已经收到了纳克索斯的迪斯马斯克的来信。”这话让艾俄罗斯微微抬起双眉,熟悉的崇拜感和一丝类似出征前的激奋在他心头升腾。
一个年长些的奴隶端了盆热水走了进来,手臂上挂着洁净的白布。他走到撒加面前,为他解下绑带凉鞋,擦洗起脚上的尘土。
“ 一晃这么些年了。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艾奥里亚的情景,那是他还没有一头成年山羊高,自尊心和荣誉感倒已经在心里生了根。你还能想起他在体操学校摔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吧?” 撒加这样说着,却想起了那个寄养在贫穷牧人家里的倔强小孩,在同样的年纪他根本不知道体操学校是什么。
艾俄罗斯听了这话,估计是回忆起了当时的光景,一向坚定的眼神显得有些飘渺,而一个典型的兄长式的、怜惜又自豪的笑容正不自觉地浮现出来。撒加不禁觉得这笑容有些刺眼,他怕自己脸上露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表情,只得把头转向门口。
先前的那个小奴隶,正领了两个同伴,捧了酒菜进来。豆羹、薄饼、无花果叶托着的烤羊肉,鲜羊奶和甜酒,无不刚刚脱离孕育它们的地方,质朴而新鲜,一见就令人胃口大开。
俩人遍如同史诗中古时的英雄一般,“先满足吃喝的欲望”,再“送吐长了翅膀的话语”。
撒加初识艾俄兄弟之时,史昂还未修改法典和实行改革。因为父亲的突然病故,无力偿还债务,兄弟俩不仅无法继续体操学校和文法学校的学习,甚至几乎到了沦为债奴的边缘。而当时身形尚显青涩的撒加,已隐约瞥见了渴求光荣的种子在他们身上的萌动。与其他因越来越精致的城市生活而显得多愁善感的雅典少年相比,他们身上那种类似伯罗奔尼撒人的单纯、坚毅、果敢,引起了撒加极大的兴趣。于是在撒加的帮助下,两人得以像雅典城里所有好人家出生的男孩一样,接受到了良好的教育。
自此,那种掺杂了感激和崇拜的友情,便把艾俄兄弟与撒加紧紧联系在一起。
与麦加拉人交战的时候,撒加和艾俄罗斯从同一个陶罐里饮水,在一块羊皮下过夜,抬过同一具尸首。艾俄罗斯甚至为撒加挡过一箭,那个菱形的伤疤至今留在他的肩头。
之后,撒加凭着良好的出生、声名显赫的监护人、以及麦加拉战争中的赫赫战功,顺理成章地博得了雅典民众的欢心,被推选为执政官。
公正贤明的立法者培养了勇敢卓越的年轻执政官,忠诚无畏的少年英雄伴随其左右,雅典人简直无法想象更值得赞美的城邦领导者了。人们说,赫西俄德是个目光短浅胡说八道的农民,在黑暗的年代之后,我们不是又迎来了黄金时代么?
然而,背后站着贵族势力的种种党派仍然各据一方,其中尤以海岸、平原两派最为张狂。因史昂变法而稍得缓解的种种矛盾,仍像瘟疫一样在雅典城里滋长,腐蚀着脆弱的新制度。
不愿被打上僭主的耻辱烙印的立法者史昂,不仅无力根治雅典的顽症;在各种势力的压力下,甚至连自己的那份优雅从容都难以保全了。他只好在抒情诗里苦涩地调侃自己:
“而此间的我恰像在两阵之间,一根界柱傲然屹立。”(2)
这一切的一切,使撒加与他尊敬的老师史昂分道扬镳,踏出了通往僭制的第一步。
他把弄伤自己后,在熙熙攘攘的阿戈拉招摇过市。额角上暗红的瘀伤和手臂上蜿蜒的刀口,在明艳的阳光下格外刺眼。这赤裸裸的罪恶灼伤了人们的理智,广场上的雅典男人们群情激愤,他们怒喊“谁伤害了我们完美的执政官”,他们质问“为什么女神不保护她的英雄”,他们用最刻毒的话语诅咒这种可以和渎神相提并论的丑恶勾当。
而沐浴在日光下的撒加,用庄严又温和的目光抚慰着怒火中的人们。他挥着淌血的手臂,神色平静地要他的朋友们保持冷静。他甚至能像喊老朋友一样叫出几个平民的名字,让他们不要因为自己的遭遇而失掉了平和与理智。他说这件事多半只是偶然事件,或许只是几个不足挂齿的流匪所为,因此而怀疑其他党派是没有根据的。
这场不输给阿布罗迪的精彩演出圆满落幕之后,撒加在雅典民众的一致赞同中,拥有了自己的持武器的卫队。对一个执政官来说,这是史无前例的事情。
这支由艾俄罗斯出任队长的私人卫队,从此不离撒加左右,替爱戴他的雅典民众保护他,也协助他一步步登上了卫城,最终凌驾于公民和法律之上。
但撒加的权位在布满碎石的雅典土壤上终究未扎下根来。在平原派和海岸派合力的阴谋和煽动下,喜怒无常的民众又亲手把他们曾捧上云霄的英雄赶出了雅典。
酒过三巡,两人的脸上都染上了一些红晕。谈话突然步入了一个略显尴尬的冷场。
“撒加,你后来一直没从史昂那儿得到过消息吗?”艾俄罗斯突然问道,语气恳切,毫无犹疑闪烁。
撒加低着头放下手中的酒盏,也不打算掩藏被戳到痛处的狼狈,摇摇头吐出一个“没有”。
他周围的人从来不会主动提及史昂,除了艾俄罗斯,就好像他也不介意撒加提起自己和弟弟当年的窘迫境况。
“估计他确实不在附近。也许在埃及,或者小亚细亚。我记得他说过希望能故地重游。”
“是的。我不知道。只能希望他认为自己遵循了自己的原则,在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句子的尾音消散在一个叹息里。然而撒加又突然抬起头注视艾俄罗斯的褐色眼睛,“我没想过他的原谅和理解。其实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哪怕他要背负恶名坠入哈德斯的府邸。不是吗?艾俄罗斯。”
虽然语气仍算平稳,但灰蓝色眼睛里少见的自我怀疑和一种渴望获得支持和安慰的柔光,已经让艾俄罗斯手足无措了。他只好笨拙而生硬地转换了话题,内心里却为自己的无所作为感到深深的愧疚,他觉得自己辜负了撒加的信任,
注(1)阿提卡北部沿海地区,附近山区有银矿。
(2)诗句为古风时期政治家诗人梭伦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