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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二

      十天前,自优卑亚(1)而来的回信,带着些许雷朗图平原肥沃土地的气息,送到了撒加手里。而早已蠢蠢欲动多时的另两股势力,就要合力压上最后一个砝码,从这双手里夺过雅典。
      撒加镇定地揭开封蜡,卷开柔软的纸莎草,抿着嘴唇看起来。除了捏着信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旁人完全可以认为他在赏读一首新抄在纸莎草上的抒情歌。当然撒加其实不太爱读这类东西。在这一点上他和史昂完全不同。
      流畅悦目的浅褐色希腊字母正传达着不那么悦人的消息。优卑亚的贵族絮絮叨叨地对撒加的请求提出了种种苛刻的条件,其实滤去繁复华丽的修辞,就剩下“拒绝接纳他和打算追随他的朋友”这个明白无误的回答了。看来是海岸派的朱利亚行动在先了,他估计是凭了手里掌握的海上军力,以隔断贸易通道相要挟,从而左右了那群战战兢兢的贵族们的决定。
      撒加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了朱利亚那张白嫩青涩的面孔,那么清晰,以至于稚气的下巴上的浅黄色绒毛都历历在目。不对,撒加一转念想到了城户(8好意思,废柴作者就保留这个日本人名字了。。。),定是这只平原派的老狐狸在背后指手画脚。

      也罢,撒加对此也并不是毫无预计的。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他心头那块一直小心避免触及的病灶,终于肆无忌惮地发作了。
      加隆,我的弟弟,看来你不得不离雅典更远了,只愿萨摩斯岛(2)晶莹的美酒能稀释你的泛着苦涩泡沫的乡愁。

      是六岁还是七岁那年,撒加记不清了,他在城外一个贫穷牧人家里偶然发现了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小孩。之后他只把这个令人恐惧又兴奋的秘密告诉了史昂,他的老师,一位和他有着很远的血亲关系的长者。那个时候他还深信史昂能为他解答所有疑问,他缠着史昂追问,为什么自己和弟弟不能在一处玩耍一处学习。史昂于是眯着狭长的绿眼睛,叹气似地背诵了一条神谕:两个一模一样的希波克拉特斯家的儿子,将要粉碎雅典上空的星辰(囧rz)。优美而含糊的句子,让小撒加似懂非懂,他只是觉得,从史昂老师的表情上看,他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这条莫名其妙的神谕。

      阿布罗迪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打断了他的回忆。撒加抓住他的手腕,顺势把他拉在自己膝上,左手便去解腰带的银扣,又扯下了他肩头镶着绿松石的金别针。质地柔软的浅绿色袍子便从阿布罗迪光洁圆润的肩头滑落下来,盖在了他的绑带凉鞋上,他裸露的上身在日光里白得有些病态——呵,一切多情的人都是惨白的么?——与平时的神态和举止相比,他没有衣物装饰的身体倒还是残留着些许少年的稚气。
      阿布罗迪在撒加腿上扭动了一下,孩子气地甩了两下脚,露出了缠着石榴色鞋带的脚面。撒加被这个无意识的动作逗笑了,揽着他的后颈,扳过他的脸,吻他略略下垂的眼角,吻得他咯咯笑起来。

      阿布罗迪的名声并不好,咒骂他的有男人也有女人。好在他的罪名很单一,很容易归纳,无非是在柔软的胡须长出来前,让很多妇女失去了丈夫,而之后又让很多男人失去了妻子。
      撒加对此毫不介意,甚至有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之感。对诸神赐予的卓异秉赋有着清醒的自觉,又一味地随心所欲、不屑于遮掩自身的光芒,甚至还觊觎不属于凡人的荣耀和特权,这些自然会招来某种诅咒,必定要以某些东西作为代价。
      撒加看过他被情欲折磨时诱人而放荡的样子;也看过他琢磨角色时深沉而专注的神情;更看过他舞台上如同神灵附体般的状态,不论是那领口处的一寸肌肤还是袍袖下的一节手指,都足以牢牢钳住人们的目光,把神圣的迷醉注入瞳孔的深处。
      撒加至今记得阿布罗迪第一次扮成酒神狂女的情景。足登半统厚底靴的他,独立于歌队之前,夸张的戏服和面具几乎完全遮盖了他的□□;伴着大幅度的手势,他用辨不清性别的高亢嗓音,呼唤从毁灭里重生的酒神,吟颂这个有少女般美丽的面孔、暴怒时却如野兽般恐怖的神明。剧场顿时笼罩在一片来自神秘自然的原始生命力之中,观众席上最细小的嘈杂声也被赶了出去,进食的人半张着嘴,干架的人手悬在半空中,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台上那唯一的演员。他们相信陌生的灵魂从他嘴里钻了进去,此刻正控制着他的每一条神经每一块肌肉,赋予他俘获所有心灵的神圣力量。于是他成了雅典有史以来最名副其实的演员。
      不仅如此,他还兴高采烈地在撒加送给他的进口纸莎草上记下了每一句歌词,反复揣摩修改。他笑问撒加,“你说撒加,很多很多年后还会有人来读我写的诗行吗?”撒加若有所思地点头,表情还算严肃。
      阿布罗迪,撒加他也并不知道,几百年后人们不仅奉你的手稿为珍宝,还要把雅典第一位剧作家的桂冠带在你柔软的美发上,他们不曾有幸得见的美发。

      不过,撒加的那份不介意,倒曾让阿布罗迪难以释怀。他初与撒加相识后,便开始变本加厉地放浪形骸。他家日日不断的会饮,成了雅典风雅之士间心照不宣的纵情欢愉之处,人们提到它时,必定克制着内心的向往和骚动又要造作地流露鄙夷。阿布罗迪对此充耳不闻,只管我行我素,唯有一件事,是牵扯他心的,那就是:每一个细节是否都能传到了撒加的耳朵里。可是他从没成功地在撒加脸上看到一丝嫉妒或是鄙夷,只是某天,撒加盯着他日益凹陷的明蓝眼睛看了许久,中肯而严肃地说,“我不想干涉你的生活,阿布罗迪,不过你再这样就承受不住那些厚重的戏袍和面具了。”阿布罗迪于是彻底屈服了,立刻结束了夜夜笙歌的日子,毫不顾及雅典城的魅力要因此黯淡许多。而撒加并不知道,阿布罗迪对他一如既往的倾慕爱恋里,从此居然生出了一点同情一点怜惜——这个在旁人眼里如神一般完美骄傲的青年,也有着命定的残缺,必偿的代价。

      其实不能说撒加不同样迷恋着阿布罗迪,他也曾在迷狂的时候,抑制不住地用嘶哑的声音喊他“阿弗洛狄忒”(3)。这罕见的来自撒加的失控声音和急促呼吸,在阿布罗迪的身体上会激起玫瑰色的涟漪。阿布罗迪笑得不住颤抖,含混地说,不要啊,不要对神不敬啊。。。小心她的嫉妒。。。
      但是撒加不像他,乐于顺从巴克库斯(4)的召唤委身于迷醉,能为瞬间而逝的情感燃烧整个身体整个灵魂——展现具象的美和具象的情感是阿布罗迪存在的意义。那撒加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难道神要用他来展示一个具体的悖论吗?撒加不愿陶醉于暂时摆脱桎梏的快感,只是固执地在维持一种绝望的平衡状态,或许他自己还未对此有清醒的意识。他能够隐隐预感到,用凡人的理智和意志去扯动命运女神手里的丝线会是徒劳,却又不把这种预感作为无动于衷的理由。他会犹疑会迷茫,但不会停滞不前,即使四周一片混沌看不清路会通向何处。
      这就注定了他不会在史昂开辟的道路上如履薄冰地徘徊。

      “撒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神祈祷,是早日结束这样的日子,还是让它无限延长下去。。。”怀里的阿布罗迪问到,嗓音有些干涩。
      “随你吧。或许神和你一样拿不定主意。”撒加疲倦地敷衍到,然后把下巴支在阿布的头顶,嗅了嗅湖蓝发丝间熟悉的温热气味,便沉入了黑色的睡眠。阿布罗迪听着渐渐变深变缓的呼吸声,轻轻叹了口气:半神的时代早已湮灭,你的血液里全无奈克塔尔(5)的芬芳,可你却比那些视荣誉为生命、如孩童般争抢好胜的英雄们要的更多。美艳的床伴、成堆的黄金、诗人的传颂、英雄的荣誉,于你都有如浮云草芥,你要的是什么?是什么常人之想象所不及的东西?。。。噢,乌鸦懂得在哪里建窝,凡人也认识自己的住所,可是你知道你要往哪里去吗,你这不受神庇护的神子?
      幽深睡眠国度中徘徊的撒加啊,你并不知道你怀中的美人,正因思虑你的命运而被睡神抛弃,此刻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严肃和圣洁。

      注:1.优卑亚岛离雅典非常近,有肥沃的平原和矿藏资源。(应是撒加韬光养晦以重振旗鼓的好地方。。。)
      2.萨摩斯岛远在小亚细亚,与波斯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优卑亚不接受撒加,他只好把“秘密武器”加隆送到更远的地方以掩人耳目,自己隐于雅典附近活动。。。)
      3.因为觉得一个雅典男人直接叫“阿弗洛狄忒”实在有些奇怪,所以设定“阿布罗迪”是一个与美神无关、只是略有相像的名字。
      4.即酒神。
      5.此为诸神的食物,意指撒加不属于英雄时代的半神,没有神的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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