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色更闪耀的》栖惊

41、时席予，越川于同日退役 夜色还未降

　　夜色还未降临，越川沿着回体总的路他一步步慢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身体里的热气在一点点消散。蒋照东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是啊，他不允许任何人欺负时席予，现在怎么自己成了个混蛋。

　　肖景帆套上黑色羽绒服，跟时席予爸妈挥手再见，这顿饭他从中午吃到了晚上，喝了不少酒。时席予不放心他，特意穿好衣服跟出来送他回家。

　　他摇摇晃晃地摆手，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随着时席予的视线抬头望去，空中飘舞着晶莹剔透的雪花，地上已是一片雪白。

　　“下雪了？”她说

　　“下雪了。”肖景帆看着时席予，黑夜中，她的眼睛依旧那么亮。

　　“时席予”他叫她，雪地上留下他一步步靠近的脚印

　　“嗯？”
　　“我原本以为要下周才会下雪呢”她回过头，肖景帆已经站在她的身边

　　“你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他用力抱紧她。像是虔诚的信徒，在渴望着唯一的温暖不要消散。

　　“你是不是喝多了？”时席予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想要他好受一点。

　　他将头放在她的颈窝，贪婪的呼吸。
　　“时席予，你希望我留在这儿还是去北京？”

　　他之前听到过，在训练场，越川拎着拍子说：以后她在哪他就在哪，他要陪他一直打下去。

　　他现在没法承诺陪她一起打下去，但还是希望得到时席予的答案。他没想过自己能够取代越川，人要往前看，时席予也是时候看看别人了。

　　时席予并没有着急推开他，清冷的声音在雪天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肖景帆，你去哪儿，这都由你来决定。”

　　是啊，一直都由他自己决定。

　　出租车的灯照着两人，一道修长的身影远远地朝两人走来。心中似乎已有预感，但那人居然真的会追过来还是让他有些惊讶。

　　肖景帆不想放弃“时席予，我还有机会吗？”他迫切地问她

　　越川停下脚步，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看着他们。

　　腰间的手臂在收紧，时席予轻轻推着他的肩膀，他纹丝不动。
　　“肖景帆，对不起。”

　　抖颤着呼吸，贪恋着这份始终都不属于他的温暖。他们从未如此近，却也从此刻开始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

　　人被越川强行从他怀里夺走，指尖划过她柔软的羊绒外套，回过神来，时席予已经站在了他的对面。他看到她惊讶，嗔怒地看着越川，但眼睛里透露出的眷恋骗不了任何人。

　　“你来干什么？”她问越川

　　他又是局外人了

　　……

　　越川来的时候只带了手机和身份证，时席予自然不会带他回家，在家附近给他找了个还算看得过去的酒店拿着身份证办理了入住。

　　房间暖气开得很足，越川不停地打喷嚏，又是感冒的前兆。

　　“自己买点药吃吧，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他拉住她的手，手掌冰凉。
　　“我有话要说。”

　　她当然知道他千里迢迢跑到她们家来是有话要说：“说吧”

　　“那个人是我表姐，刚开始我在北京租的房子就是她的，不是什么出轨对象。”

　　时席予坐到沙发上，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她知道媒体拍到的那个人是她表姐，虽然这些年她一心打球，但也每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程度。

　　“然后呢？”

　　“我觉得不该这样对你，至少有始有终。”

　　“所以，你今天来是正式跟我提分手的是吗？”时席予看着他，语气冰凉。
　　“我答应了。”
　　“越川，咱俩正式分手。”

　　如果说她做了这么多，让他按耐不住从北京追到这来，只是听他说分手的，时席予觉得自己也真的该放弃对他的任何期待了。

　　手指握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的人终究还是追了上来。唇齿相接的瞬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他难过不舍，每次看她从自己眼前走过都是一种凌迟。

　　眼泪浸透她胸前的毛衣，越川力竭地抱住她。声音疲惫沙哑：“我不能陪你打下去了。”

　　“就因为这个？”她还算冷静

　　“对不起”

　　“越川，你知道嘛”
　　“这个感觉，就像是在漫长的期待里，有一天顿感被抛弃。”
　　“你真没种”
　　时席予摔门离去，他站在原地。全身血液都在渐渐凝固，脑子里一片混沌。时席予说得没错，他确实很没种。无论经历了多少次比赛他都没法做到像她那样总是带着必胜的决心。不记得谁说过，有时候看似只差一点点，实际差得很多。

　　年少时的心气和自信，早就在密集的比赛行程，外界的诸多干扰中所剩无几。他不想影响她，不想等到两人感情耗尽时，看到时席予失望地看着他。只是想想，他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场景。或许，这是他作为一名运动员剩下的最后的骄傲吧。

　　越川在当天晚上回了北京，这次冲动就像是一场梦，没人再提及。每当夜晚睡不着的时候，他都会爬起来写一次退役申请书，不知道写了多少次，左臂传来的酸痛让他不得不停笔，笔尖在纸上停留，好大一块墨迹。这张又作废了。好像无论怎么写他都不够满意，于是下定决心，等写出一张完美的退役申请书，他就去打报告。

　　三个月后，也许是四个月，天气转暖。他训练结束回到宿舍，洗完澡就坐下开始写，这次写得很顺利。没有停顿，没有笔误，甚至用词也很诚恳，诚恳到他写完自己又忍不住默默读了几遍，全篇顺畅，没有瑕疵。

　　如果他的竞技生涯也像这封退役申请书一样完美该多好，那块始终拿不到的金牌，先是成为他的执念，后来每有媒体问起，他也只是淡然一笑“顺其自然吧”他回应，于是这块金牌成为他距离乒乓球男单大满贯的最后一道阻碍。

　　竞技体育有太多遗憾，他也不能避免。

　　交退役申请书的时候，他没告诉谁，只有他的教练提前知道。特意等下训的时候，到主席办公室，里面有人，他一人站在外面等。里面的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了下腕表，已经过了半个小时。都能打两局了，可沉没成本不允许他现在离开。

　　于是他坐下耐心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听到身侧的门响，越川抬头看去，见到了那个许久不见的身影。仔细想想，这是这十年以来，两人没见对方最长时间的一次。她好像没什么变化，脸圆了点，身板还是那么瘦，唯独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光。

　　时席予的视线落在他手上的纸上，随后一言不发离开。

　　主席在说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去，只看到那张放在他手边，还没来得及收进去的退役申请书，看起来内容比他的简短很多，字写得大大的，最后落上当事人的姓名：时席予。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退役，至少不该是现在。

　　对方还在惋惜两人的果断，又侧面问他两人是不是商量好了，亦或是人生规划到了新的阶段，要是结婚可别忘了请他去喝杯喜酒。

　　越川只是僵硬地笑了笑，嘴上敷衍的应着。等他着急忙慌赶出来的时候，时席予早已不见了人影。他赶去了她家，在北京的家。房门大开着，越川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进去，车钥匙习惯挂在门口，时席予的车钥匙在同样的地方，他的手顿了顿，挂在她一旁的位置上。

　　客厅没人，里面传来胶带撕开的声音，越川循声走了过去。时席予正坐在一个大纸箱上，拿着一卷胶带封另外一个纸箱。

　　越川又回到客厅，这里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客厅的展示柜里还有他的奖杯。是那家在斯洛伐克的比赛，中国男队进到半决赛时只剩i下他一人，面对日韩的围剿，他杀出重围，拿下了那一届的冠军。

　　世事诸多感慨，他没打算怀念太久。越川走到冰箱前，打开拿出了一罐饮料，用纸巾擦干罐子上的冰珠放到了客厅的桌子上。于是坐在沙发上慢慢地等。时席予收拾到一半，走了出来。她打开冰箱，手指刚触摸到饮料罐，就听到身后的人说。
　　“喝桌上的。”

　　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还是拿出一罐出来，干脆利落打开，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冰的她直打颤。赌气放下饮料罐，拿起客厅桌上的那罐，随后走进房间。

　　越川叹了口气，跟着她走进去。

　　“你打包东西干嘛？肖景帆呢？他不来帮你？”

　　时席予手上的胶带都黏到一起，她不喜欢留指甲，怎么都撕不开。越川看着她扣的指尖发红，越川无奈叹气，从她手里夺过来，三下五除二撕开，蹲在地上帮她打包箱子。

　　她也心安理得，跑到客厅偷闲。越川把房间所有的箱子都给他包好，用记号笔在上面标好序号，推到客厅。做完这一切，不亚于一组有氧训练。他拿起那罐时席予从冰箱里拿出的饮料，仰头喝下半罐。随后便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

　　“退役的事，你太草率了。”

　　时席予把喝完的饮料罐丢进垃圾桶，站在他面前。

　　“你是队里派来的说客吗？”

　　“我只是不想你因为别的因素影响你自己的判断”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越川，不只有你在煎熬，痛苦。我也从来都不是因为你才要退役的”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时席予绕过箱子，去拿自己的外套，听到身后的人冷冷的问：“肖景帆呢？”

　　“他继续去周游世界了，你也上上网吧。”

　　话音落下，身后的人拥抱上来。带着急切的渴望的紧紧拥抱着她。越川低头贪婪地呼吸着有她存在的空气，积压许久的想念再也无处可逃。

　　“我有时候真觉得，你爱金牌比爱我多。”他的声音沙哑，含着委屈

　　“可以后不会再有金牌了。”

　　这一路有太多的遗憾和不甘，但他们总会记得那些闪亮的日子。

　　同年六月十一日，中国队乒乓球队一队运动员时席予，越川于同日退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