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行》穷其枝叶

8、秋千架 小娘子正站

　　韩玠请了国朝有名的教授和画师来教她读书、练字、习画，她也很配合。教授和画师一致认为她资质不错，然而韩大人只要求他们教她基础技法，其他一概不用多管。是以她每天的日子都悠游自在，也不闹着要出去了，还在府邸内找出许多乐趣来。

　　这处府邸原是赵宋流亡政权正式定都临安以后，官家赐给他父亲的，但是他父亲很快入蜀平乱，多年没有回来，此地宅屋荒置，年久失修，还是近年来他搬来这里在原有布局之上，重新规划建设，才有了今日的高华，如果仔细寻找，还能寻到一些斑驳旧迹。

　　东南一角的竹林深处，有一口枯井，为了人的安危，从来是不许靠近的，井口一直用大石密封。偏她在一个春日午后，趁着阖府静悄悄，摸索到那片竹林，见到了那口井。井口约三尺，井圈上有神龟花纹，回来就告诉寻找她的众人，言说井里有水，女使仆役皆以为她在讲孩子话，谁也没当真。

　　她偏偏记在心里，晚上韩二郎君回来，她又将此事说与二郎君听。二郎君公事繁忙，春日里贼盗猖獗，新得朝廷委派他在淮南剿匪，外出十天半月难得回来一次，查看了她的课业，竟是一团糟。笔法、线条虽很用心，画纸上却有许多这样那样的墨团，又听她讲了半日枯井的事情，忍不住冷笑:“我走之前讲过，让你长进些，你是怎么答应的？当时说体谅我在外办公的为难，决不叫我回来再看到这糟糕的课业。如今却在纸面留下一簇一簇的墨团，故意碍我的眼。我待小娘子不薄，小娘子便是这样的恩将仇报吗？”

　　她听了这些话，竟无半分愧色，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何至于此，把事情说的这样严重，可是看他生气又不能不拿个态度出来，小心翼翼道:“最近的墨水总是打翻，我就把墨水倒在砚滴里面，然而砚滴也不好控制，毛笔甩一甩就在纸上留下了这样的墨团。”

　　韩玠倏然起身，穿过桌案走过来，一边喊“君二”，君二是府中的内知，此刻就站在门外，听见他的呼唤立刻进来，韩玠吩咐他，“现在去把东南角的井打开。”

　　君二立刻去了。

　　韩瑗本觉惊喜，正要跟他道谢，说几句好话，韩玠却道:“倘若里面有水，一切还好说，若是无水，你就跪在此地，半个时辰后才能起来。”

　　从来没有人要她下跪，韩玠自己心情不佳，就可以这样不讲道理，她的眼眶马上就红了，站在那里不知是羞愤还是害怕，他已回房间换衣。

　　然而天意难测，井里面果真有水，君二很善待她，回来就大声宣扬，以至于众人都听见了，此刻换韩玠下不来台，他让君二出去，韩瑗也要出去，又被他叫住了。

　　二郎君换了一身汉白玉直裰，坐在禅椅上，小娘子正站在他面前抹眼泪，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是哄不好了。

　　韩玠从她袖中抽出一条帕子，是西子青庄周梦蝶绫帕，他拽住她腰间的丝绦，她还是不看她，韩玠要给她擦眼泪，也被她躲开了，韩玠皱眉道:“够了，韩若若，不要不识好歹。”

　　她既向教授、画师拜师学习，他便给她起了“蘧若”二字，取君子之意，“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然而他又总不肯好好叫她的名字，就叫她韩若若，有时心情好了，也会在人前喊她若若。

　　“我不过是说了你几句，又没有真的让你跪下，至于给我摆脸色吗？”

　　韩瑗还是不理他，韩玠又道:“画师说你近日很惫懒，三天才能画出一张画，教授教你一篇赋文，你要两天才能听懂，五天才能背下来，课业还写成这样，你的表现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现在又为了一口井跟我吵架，一口破井怎么就吸引你了呢？”

　　他愈怒，“即便我让你跪下，难道你不该受罚？我让你不要哭了，你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是吧，井里有水又如何，我现在就让人把它填了。”

　　“君二呢？”

　　君二早已走远，韩瑗被他吓到，哭的更厉害了，抽泣道:“我明天好好画，三天就背完一篇赋文，你别把井填上，里面有青蛙。”

　　韩玠真是头疼，韩瑗忍住眼泪道:“你不让我出去，女使姊姊待我很好，可是她很忙，也没有人跟我玩，只有君二跟我玩，君二也很忙，我好不容易找到几只青蛙，你把井填了，我连青蛙也没有了。”

　　韩玠讽刺道:“你不是还有鱼，还有鸟，你上个月不是还哭着不让仆役掏鸟窝吗？怎么这么快就把它们忘了，又喜欢上几只破青蛙，再过两月夏天到了，你是不是又得喜欢上树上的知了，秋天又要喜欢蟋蟀，冬天打算喜欢什么？”

　　“女使和君二和你玩还不够，就要跟每个动物都建立情真意切的关系。”

　　韩瑗低眉搭眼，洗耳恭听，等他骂够了，又亲自陪她去看那口枯井，绿竹猗猗，花木掩映之下，井水碧如翡翠，春日群蝶翻飞，墙外孩童嬉闹，笑音清脆。

　　两人相对无言，然而韩玠不可能放她出去，只看着附近一株枝干虬劲的古松，勉强道:“此处也许应该有一个秋千架。”

　　韩瑗激动地跳了跳，眼睛明亮，期待地问他，“郎君什么时候会在这里搭一个秋千架？明天后天好不好，再晚一些，春天就过去了。”

　　韩玠笑了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