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行》穷其枝叶

6、西厢房 郎君不喜欢

　　韩玠眼神微动，似是有些不悦，韩濯见到她跟自己年龄相当，主动牵起她的手，笑道:“姊姊的手真好看，跟二哥的手很像。”

　　韩瑗这次倒是没拒绝，韩濯正在斟酌言词，众人却被她这句话吸引，果然都将注意力放到韩瑗的一双手上面了。韩老夫人仔细一瞧，还真跟韩玠的手相似，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带着点寻常女子不太有的力道，无名指侧边因为常年练字，留着薄茧，韩濯伸出自己的手过去对比，手如柔荑，纤细温软，韩瑗注视她的眼睛，糯糯道:“我也喜欢姊姊的手，像仕女画一样美丽。”

　　韩濯很感兴趣，好奇道:“是哪个朝代的仕女画？”

　　韩瑗回答:“唐代仕女画，娘娘之前给一户人家送刺绣，我在他家墙上见到过，那些仕女穿着唐装，簪牡丹花，丰肌神韵很漂亮。”

　　韩老夫人却说:“不要提死去的人。”

　　韩瑗怔怔的，她终究年纪小，眼眶霎时红了，偏偏倔强道:“我想我娘娘，我还不知道她葬在哪里，既然如此嫌弃我，为什么不把我送出去，又不是我要来你们家。”

　　她咽下委屈，不甘心道:“老夫人请放我出去吧，我和娘娘一定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但是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乱说话，我跟你们家是毫不相干的。”

　　韩老夫人挑剔，她向来是有各种各样的忌讳，被族中晚辈捧着惯了，突然面对这样一个外来的远亲，一个得追溯到祖父那一辈才能搭上关系的孙女，还是一个身世贫寒凄惨的孤女，她实在找不到跟她相处的定位，她亦不明白，这样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子，居然敢这么跟她讲话。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妇人，这妇人代替她开口:“姑娘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这是你跟老夫人说话的态度吗。”

　　韩瑗低下头去，思索道:“我是什么身份？”

　　“你的曾祖父叫做韩琦，天圣五年进士，历仕仁宗、英宗、神宗，三朝为相，我们同出一脉，可记住了？”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她的眼前浮现一双云纹缎面黑靴，一角青衣，韩瑗便把头抬起来，撞入一双略带威压的眼，蓦地又把头低下去，哽咽道:“谁要你，跟我说话，我本来在义庄好好的……”

　　其实也没有好好的。

　　“你偏我把带到这里……”

　　她鼓起勇气重新看着他，泪水欲落不落，眸子蕴含着水润润的怒气控诉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带我回你家，把我扔到这个地方三个月不管，我很想娘娘，也没有人跟我讲话，不让我出门，我都睡着了还把我叫醒。”

　　她讲着便有些茫然，想到义庄也是他家的，她和娘娘之前住的房屋也是他家的，又将眼泪吞下去道:“我梦到娘娘在叫我回家。”

　　在其他人眼里她就是毫无道理地对二郎君闹了一通脾气，二郎君矜傲冷淡，无干人等一概拒之门外，漠不关己，她既得罪了老夫人，又得罪了二郎君，此刻该被送走才是，随便送到哪个地方，反正不必留在韩氏了，也是个累赘。

　　可是二郎君却转过身来，对老夫人作了一揖，略带歉意道:“三个月前收到父亲蜀中来信，要我在临安修葺宅邸，待他们来日回来居住，祖母将城中别苑送于我暂住，韩玠感激在心。京中事务繁忙，耽误了许多日子，也没能来看望祖母，今日除夕特来跟祖母相聚，谢祖母关心。”

　　韩老夫人道:“你我之间，何须客气，怀瑜入蜀的时候，你才六岁，是祖母抚养你长大，如今你年纪渐长，也有了自己的官职，祖母只能看着你远去。这一年，你来的时间愈发少了，不知我有多想念你，近来若京中无事，好歹留下来陪祖母住几天，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祖母想看看你。”

　　韩玠答应，“我留下来陪祖母三日。”

　　他们似乎是把她忘到了一边，她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好奇，又与韩玠的视线对上，他对她有冷意，但是也没过多表露，交谈的末尾告诉韩老夫人，“是我考虑不周，送她来这里对祖母多有叨扰，祖母年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这个人，我年后带入京中看管。”

　　韩老夫人惊异道:“那怎么行，她年纪小，带入京中耽误你的公事怎么办。以前我只当是个不相干的人，料想住一段时间风头过去就要送走，这才未多上心，你若如此说，还是将她留在这里，我日后多看顾些便是。”

　　韩玠斩钉截铁道:“不必。”

　　他含笑道:“照顾她亦是公事。”

　　随后又指使女使，“送她回去。”

　　韩瑗感到莫名其妙，回去的路上都是恍惚的，彻夜辗转不寐。

　　过了三天，果然有女使送她上了马车。马车辚辚驶进临安城内，在一处茂林修竹的华贵宅邸前停下。入目青瓦白墙，幽深淡雅，朱门敞丽，户牖洞开，她下了马车，却怎么也不愿意进去了，韩玠余光看她一眼，问她:“又怎么了？”

　　韩瑗揪揪衣角，不安道:“我娘娘从来没讲过我有个堂兄，听你说，我们是同一个曾祖父，但是那也隔着好远了，怎么也不该你来赡养我呀。”

　　韩玠默默无语，韩瑗接着道:“我娘娘的尸首可有安葬？她是被人害死的，那个害死他的人却也是个孤苦伶仃的人，我知道他们都死了，就死无对证了，临安知府一定是没办法，才把我交给你。”

　　“不过我不会再胡闹，上次是我太难过，不知如何是好，有两个姊姊哥哥关心我，教我去找高官帮忙。我只见过那个人一次，现在三个月过去，想必他已经将此事忘记了，我知道我娘娘这样微小的人物，在你……他们眼里是微不足道的，我娘娘教过我，只要平安活着就好。所以你放我离开，我也不会乱说话的。”

　　她的眼睛圆圆的，清澈见底，抬头看着他显得天真，也有些乖，她斟酌着试探道:“我会跟别人讲韩氏对我很好，绝无亏待，你就放我离开吧，我娘娘给我留下了七亩地。”

　　韩玠打量她，她亦诧异地回看他，满目疑惑不解。

　　“你找到的人正是临安通判，这件事闹得满城皆知，韩氏一族大丢颜面，现在放你出去，临安百姓都会指责韩氏弃养孤女，万般无奈之下，就请你此处屈住几天，时机一到，你想去哪里韩氏都不会管。”

　　他云淡风轻，语带嘲讽道:“你想回去种地也行，去居养院也罢。”

　　“你娘娘已经由族人好生安葬，墓地在义庄旁边，距离此地不远，你可以去看。另外，我对你是抚养，不是赡养。”

　　她撇嘴看着他，头发在风中茸茸的，有些凌乱，不再讲话，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了。

　　门内三进院落，建筑规整，廊庑周回，小桥流水，幽邃深远，前厅有天井，后堂有花园。两个女使把她带到正院西厢房，里面各种陈设，一应具备，北边有梨木帐床，用卷帘隔开，帘内撒黄色锦帐，粉色鲛绡，帘外两边挂古画，墙角置橱柜，中间摆书桌，小几，搭配灯挂椅，鼓凳，靠窗放软榻，南边陈列妆镜台，宛然是一个闺房。闺房内有书有插花，有绿植摆件，有笔墨纸砚，有给少女用的珠钗花钿，还有水晶围棋，彩陶磨喝乐。

　　她毕竟才十二岁，见了玩具就很喜欢，拿起那个磨喝乐跪坐到软榻上摆玩，爱不释手，女使过来告诉:“小娘子要安安静静的，郎君不喜欢喧闹，要看书习字，郎君不喜欢惫懒，要按时用餐，郎君不喜欢不听话的小孩。”

　　这些她都能做到，也是她的习惯，韩瑗点点头，说:“好。”

　　女使又说:“每天都要出门，花园里有鱼，每天要问内知要一袋鱼食，鱼食要喂完。”

　　韩瑗想了一下，说“好”。

　　她预感到还有要求，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使看，食指尖戳了戳唇角，蓦然问她:“那我能不能把鱼抓上来？”

　　女使苦笑道:“这要问一问郎君的意见。”

　　韩瑗道:“我以后做什么事情是不是都要问一问郎君的意见？”

　　女使道:“显而易见，这是他的宅邸。”

　　韩瑗道:“噢。”

　　她倒真的是很听话，也很懂规矩，女使叮嘱的事情她都做的很好，韩玠不喜欢的事情她一件也没干，房间从来很整齐，女使们每天进来洒扫，她练过的字堆叠地越来越高。书桌上还摊开一副稍显稚嫩的花鸟画，花是梅花，鸟是窗外常见的灰雀，她画不好灰雀飞翔的形态，只让它们落在梅枝上，鸟的脚趾被她画得很短。

　　不过这样的听话也就短暂持续了几天，到了第五天，她就有些按耐不住，擅自把池里的鱼捉上来，放到一个天青釉圆碗里面，倒上墨水，观察了一天，傍晚再把鱼放回后花园的水池，那条白鲫第二天翻死在水面上，内知认为这是小事，然而郎君之后却把她叫进书房训斥了好一会儿。

　　韩瑗大约觉得丢了脸面，好几天都闷闷不乐。